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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清梧 清梧有灵, ...
第二次来到化萤照寺,寺门外摆摊的道士不见了踪影,连门口的香火摊也收起堆在一旁,今日的寺庙格外安静些。
待景乐迈上台阶才明了这安静是因为什么,寺门口贴了张黄纸,工整的字迹写明寺庙因大殿修缮停闭三日。
来的不凑巧,但景乐还是没有退开,穆扶桑那边一刻也等不得,今日她必须见到主持。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庙门并未开启,一僧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施主,今日庙门不开,施主若是请香礼佛还请改日再来。”
“师父,吾是永宁公主,请见主持,有要事相求。”
门内静了一瞬,不消半刻,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僧人站在一旁,作了个揖,道:“施主请。”
景乐颔首道谢,独身一人跟着僧人穿过三重大殿,沿着那日走过的小径向前,最后停在了照乘院门口。
今日的院门敞开着,僧侣引到了地方,又做了个揖便安静退下了。
景乐轻轻推开半掩的门扉,院内枯木成林,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无一枝发芽,半点儿绿意不见。
她缓步走进去,穿过枯林在石桌前停下,回首看去,道道枯枝将视野划得四分五裂,谈不上美感,只给人的内心平添一份燥意。
“那是绿梅。”一个淡雅的女声响起,景乐转过头,一素衣女子立于廊下,手中还提着盏玉茶壶。
女子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走到石桌前斟了两杯茶水,开口道:“临川郡的绿梅开得最好。”
绿梅,景乐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头上的发簪,也是绿梅的式样,景明说他们的母亲绿珠夫人最喜家乡的绿梅。
“施主的发簪真好看。”女子和善一笑,将茶盏推近些,“先用些茶吧。”
喝了茶,景乐拿出昨日的信笺,“师父,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女子见景乐心焦,也不推脱,接过信纸细细看起来。
“此庙布局有异。”女子指了指穆扶桑所画的舆图,“此殿当在最外侧,之后依次才是这几座大殿。”
经她比划说明,原来穆扶桑画出的承祀庙所有大殿前后的顺序都是反过来的。
“此庙对我佛乃是大不敬。”女子微微蹙眉,“何处信徒如此大胆,亵渎佛祖。”
景乐摇摇头,详细情况自然不能说,只能讲个大概:“依师父所见,此庙如此排布,有何用意?”
女子眉头皱得更紧,“寺内藏书阁有一书,名《禁书》,书中记载,万事万物皆有常理常法,若是有意颠倒,便是要行诡谲之事。”
“故而,此间‘鬼道’......”女子指向穆扶桑所写的二字,“当为‘诡道’。”
鬼与诡一字之差,却大不相同,鬼道非神非人,乃是超脱凡界又一力量干涉其中,而诡道却是有人欲行诡谲之事,以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此寺庙在何处?施主定要离远些。”女子抬眸看向景乐,眼中满是担忧。
“此庙不在京都,但我......夫君在那里,还望师父能想想破解之法。”听见女子如此说,景乐的心悬了起来,穆扶桑还在并州,若是出了什么事情......
“既为道便有布局之人,既然设局就定然有阵眼,找到布局之人或者找到阵眼,都可破局。”女子再次细细看了那舆图,“此处走向若是置于阵法之中,据我所知,当为死门,是险境所在。”
她的手下所指,赫然便是穆扶桑和林毓从承祀庙出来前往城外清梧山的那处密道。
-----------------
两日后,苍隼带来了景乐传来的书信,穆扶桑就着火烛摇曳翻看一遍,事态如何在他心中已有了个大概。
弦月高挂天际,军营除了兵械碰撞声和偶尔的脚步声外几无声响,格外平静。
今夜便是那日祖灵所说五日息日的最后一日,今夜夷人极有可能骤然发难,穆扶桑和众位将领这几日布好了战术。
他坐在案前,对着烛火一遍遍看着景乐写来的书信,视线在最末尾“伏惟珍重”四个字上停顿许久。
烛光下他身上银甲熠熠生辉,可他心底清楚,不消多时这身盔甲便要浸血。指尖再次摩挲过信纸,穆扶桑下定决心般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信纸叠好珍重地收进怀中。
桌案上还留着封午后写好的信笺,是他留给景乐的书信,此战若胜,他便回去亲口告诉景乐,若败,那这封信笺就是他最后留给景乐的话。
穆扶桑将香囊和丝帕置于信封之上,起身时银甲一碰发出铮鸣声盖住了林毓掀帘的细微声响。
“祖灵不见了。”林毓急步进来,纵然早有防范,也派了很多人看守,但方才将士来报,祖灵还是不见了踪影。
穆扶桑点了点头,并无太多吃惊神色,“全军整肃,静待敌军。”他掀帘而出,沉稳的声音在漫无目的的黑夜中给了将士们一个主心骨。
暗夜黑沉沉地压在这片土地上,微风裹着石菖蒲的药香,可林毓和穆扶桑却很清楚,这药香之下掩盖着的是成千上万无辜军民的尸首。
入了夜的并州依旧炎热,只不过从明晃晃的热意转变为闷沉沉的热,那股子燥热从脚底腾升,一路而上烧穿人的肺腑,焦烤人的心智。
可今日的镇南军,无一人有异,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的暗夜,听着风中传来的哪怕一丁点儿细微声响。
终于,暗夜中紫微星闪烁一下后,战鼓声响起,敌军来袭。
火把尽燃的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方身着白衣的夷人像是阴曹地府爬出的鬼魅,手中的弯刀像是生死簿上的轻描淡写的落笔,只要垂下便是生死之间。
“列阵。”穆扶桑端坐马上,在队列最前方,他扬起手中刀刃,冷光四溢。
众将士迅速排好阵型,严阵以待,此阵不再是上回冒进的攻击阵,而是防御阵,人数差距太过悬殊,正面突击并不是个好办法。
他在赌,赌这一日甚至于这一个时刻对祖灵有着重要意义,重要到如若错过这个时日便能让祖灵彻底丧失算计的理智。
穆扶桑抬眼看向夷人列首骑着白马的人,白纱掩面,衣袂翻飞,是祖灵没错。
“穆将军,这几日在军中多有叨扰。”祖灵孤身纵马向前,堪堪停在弓箭手射程以外。
穆扶桑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冷冷盯着他看,身侧的林毓轻抽马背上前,“祖灵,你究竟要做什么?”
“林将军觉得呢?”祖灵笑而不答。
被噎到的林毓忍不住气愤,被祖灵当傻子耍了这么些日子,到底是个有血性的汉子,这口气憋不下去,“你胡扯的那些个鬼道,绕出这么个大弯骗我们,竟然是为了投靠夷人。”
“你祖氏先祖在天有灵,可知你已然成了夷人走狗?”
“当外面的狗,总也好过当祖氏的鬼。”
听到祖氏先祖几个字,祖灵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他冷下脸来,扬手一挥,祖氏旗帜在火光下扬了扬,身后十万夷狄大军扑面而来。
战场迅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镇南军列好阵势死死防守,寸土不让纹丝不动,夷狄则张牙舞爪,紧紧相逼。
“你去里面,别在这儿。”林毓朝着马上奋勇杀敌的穆扶桑喝了一声。
穆扶桑回过头来,银甲上已经布满血迹,那一瞬让林毓因战场激起的热血凉了下,这宛如一尊杀神般的模样他太熟悉了。
此人只有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才会露出此模样,而一旦穆扶桑进入到这种状态中,谁也拉不住。
“穆扶桑!”林毓沉下声音,这不是一场寻常的突围战,今夜祖灵的目标只有穆扶桑一个,兜这么大的圈子也是为了这个,这是他和穆扶桑这几日推断出的结果。
穆扶桑手起刀落砍掉一个夷人的胳膊,头也未回,只是再次提刀劈砍。
那姿势很明确,不回去。
林毓无奈,只能策马上前,在离他不远处同敌军周旋。
队伍最后的祖灵识破了他们的计策,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可他也万分清楚,这场计策等不来援兵。
最终耗死的只会是穆扶桑和他的镇南军,祖灵看向天边弦月,今夜天空万里无云,星宿遍布,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今夜他有的是时间。
一个多时辰后,在酷热下披甲作战的将士们明显体力不支,镇南军由先前的所向披靡渐渐起了颓势。
穆扶桑拉了下缰绳,座下赤云低吼一声,唤回了些战场上失智的魂灵。
“拖不住了。”林毓脸上负了伤,血迹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再拖半刻。”穆扶桑一夹马腹冲进又一个夷人包围圈。
夷人越来越集中,一个又一个包围圈把镇南军困在里面,最后这些小包围圈合起来,将所有将士们包了个饺子。
看着十分不妙的情形,林毓不由得骂了句,“这他娘的成了他们的口粮。”
穆扶桑勒马停在列首,面朝东北,正是祖灵所在的方向,兵械声渐歇,夷人沉默地围堵成一道人墙。
“穆将军,别打了。”祖灵慢吞吞进来。
“祖灵,你到底要干什么!”林毓怒火中烧,已经被战场滚烫的鲜血烧得没了理智。
“穆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烟尘四起的战场上,祖灵轻纱覆面,悠然得像个迷了路的公子哥。
“不成。”林毓一把拉住赤云的缰绳,冲着穆扶桑使劲摇头。
穆扶桑朝林毓点了下头,催动战马上前几步,“说。”
“穆将军和公主殿下成婚,我还没来得及送上贺礼。”
“不必。”
“二位情比金坚,让人动容。”
穆扶桑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皱紧了眉头,事关景乐,他不愿祖灵在这血腥气冲天的战场上提到景乐的名字。
见穆扶桑明显不耐,祖灵无害地笑了笑,“那日在营帐我看见了穆将军的丝帕,想必是公主殿下所绣。”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祖灵语气含笑,但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若说他此刻眼中有何种情绪,只要穆扶桑再离得近一些,看见他眼中的泪光便能辨出那是种名为悲伤的情绪。
“穆将军,我很羡慕你,能和心爱之人相知相守。”祖灵轻轻叹了口气,落在这夜风里霎时飘散。
“承祀庙的女子是何人?”这几日穆扶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要听祖灵亲口承认。
祖灵毫不意外穆扶桑能够拼凑个大概,又或许他坚信此刻就算得知一切也于事无补。
“我的妻子。”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这四个字,坦坦荡荡迎上穆扶桑探究的视线,这是他对穆扶桑说的第一句实话。
穆扶桑没有接话,没有问为何要塑金身,没有问这和近日这些乱局有何关联,一切的一切在祖灵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中联系起来,点点线索连成线聚成片,最后完整地呈现出这场乱局的真相。
看着穆扶桑已经想透彻的神色,祖灵伸手拂落了马背上的一片菖蒲叶,再开口时没了他们熟悉的笑意和亲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谷底的悲凉。
“那一年,我去北境寻玉,传闻中北境晴雪山上有一溶洞,其内玉料哪怕在暗处也能通体泛光,珍贵非常。”
“结果不慎被高车所缚,幸得穆将军搭救。”祖灵在马背上拱手致谢。
“之后我又去了趟晴雪山,没找到想要的玉料,便一路南下准备回宗。”
“到了并州,我从一百江湖晓生口中听得南诏国有我想寻的玉料,便去了。”
“在那里,我遇到了清梧。”祖灵仰头看向天边的月亮,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我的妻子。”
“我还是没寻到那种玉料,可我有了清梧。”祖灵笑容浅淡,陷入回忆中。
“我带着清梧回了宗族,要同她成亲。”他看向穆扶桑,敛起了笑意,“他们不许。”
西南祖氏,世代镇守大夏西南边界,与南诏、蛮夷等有着不世之仇。未来的宗主要娶一个南诏女子,不会有人同意。
“我带着清梧离开了交州,来到这里安家,像寻常夫妻一般过安宁日子。”
“后来她有了身孕,我们的儿子,叫祖一清。”
穆扶桑看着祖灵骤然收紧的手,轻轻吐出口气。
“没了。”
祖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和清梧还没听到他哭一声,就没了。”
“自那以后清梧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每况愈下,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此刻的战场,沉寂非常。穆扶桑骑着马在祖灵不远处,听他堪称平静地讲述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离去。
“后来,我回了祖家。”祖灵再抬眼时最后一抹柔情也被麻木取代,“是他们做的。”
两条人命,最后葬送了成千上万条性命,孰轻孰重,穆扶桑衡量不了。
“你灭祖氏满门是为仇,勾结夷人屠遍两城是为何?”
“我想见她一面。”祖灵抬起满是渴望的眼睛,“穆将军,你也新婚燕尔不久,想必能够领会相思之苦。”
“人死不能复生。”
“清梧还在。”祖灵猛地抬高声音,“她还在,他们说她害怕,说她抱着孩子不愿离去,她在等我......”
“穆将军,帮帮我。”几缕云翳掩住了弦月,祖灵还在一味地恳求。
看着面前人逐渐疯魔的神态,穆扶桑知道时机已到,“林毓。”
方才一直在他身后的林毓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敌军外围与一开始就潜伏在周边的镇南军汇合。
听到穆扶桑下令后,数百支火把落在祖灵用石菖蒲覆盖的尸首之上,火光冲天,尸臭漫野。
“不!”祖灵调转马头急奔过去,在天火面前却已然无能为力。
石菖蒲易燃,尤其是混着尸油的菖蒲,熊熊火光中,祖灵赤红着眼回过头。
“穆——扶——桑!”
穆扶桑拉弓搭弦一气呵成,箭矢趁风破空而去,射穿了祖灵的右肩,巨大的冲力将人从马背上击落。
夷人见祖灵摔下马去,本就四散的联盟此刻更加溃散,人数绝对占优的境况下也被镇南军逼得节节败退。
眼瞧着大军就要退到火中,祖灵折断了箭矢夺过匹马翻身而上,孤身扬着旗帜朝镇南军而来。
穆扶桑挥退了要上前的将士,在原地等着祖灵。
一阵交锋后祖氏旗落在地上,被马蹄踩着裹进土中。
四周冲杀声震天,新鲜的血气混着多日的尸臭味在这万里无云的夜空蒸腾而上。
祖灵的白衣已经红了大半边,和穆扶桑记忆中的谦谦君子相去甚远。
他已经全无理智,今夜的阵法是他费劲心力所设,只要拿到穆扶桑的项上人头做阵眼,城内清梧山的金身就能活过来。
依那诡道所言,届时他便能和清梧相聚。
可一切都毁了,时辰未到,尸首没了,他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局,引穆扶桑来此,却功亏一篑。
祖灵出剑渐渐毫无章法起来,穆扶桑几下格挡便将那剑也挑落在地。
“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法,祖灵。”
眼前之人什么也听不进去,只一味地催着战马向前,手中拿到什么便挥来砍去。
咻——
熟悉的破空声响起,箭矢没入他胸口,这次再也拔不出来,因为利箭已将人捅了个对穿。
穆扶桑看着祖灵自战马坠落,掉在方才沾着泥土的祖氏旗上。
“穆将军......”祖灵口中喷出鲜血,穆扶桑看向远处射来箭的方向,正在激战当中,那箭想必是无意间射出的。
他下了马,看向地上的祖灵。
“求求你......可怜可怜清梧。”利箭刺穿了肺腑,祖灵话说得万分艰难,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了,“她才二十三,她想看看雪......”
“我答应她......带她看雪......”
可夏日的并州没有雪,只有无尽的战火和淋淋鲜血,石菖蒲漂浮在空中,坠落的叶片盖在祖灵胸口,是并州的最后一片落雪。
穆扶桑闭了闭眼,蹲下身将祖氏旗从祖灵身下抽出扔在一旁,扯过一旁裹尸的粗布盖在他身上。
“北境有雪,冬月里记着带你妻儿去看。”他重新跨上马背,一催战马冲入前线。
天光大亮之时战局已定,镇南军以少胜多,拿下了这场战役的胜果,横七竖八的尸体混着活人瘫在地面,等着日光照亮。
穆扶桑坐在马上,赤云累得打了几个响鼻,他环顾四周,鲜血、残肢、硝烟、利刃......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突然很想,很想回到军帐中拿起那方丝帕细细端详其上纹路,顺着丝缕想到景乐一针一线地叮嘱。
还有那枚香囊,安神的药材闻着令人舒怀,是那日景乐在日头下一点点捣碎在药钵中的挂怀。
“伏惟珍重。”长长一封信的末尾,她说珍重。
烈日裹着热浪席卷此处之时,穆扶桑只想景乐,他想见到景乐,就现在,就这刻。
“将军?”见穆扶桑在马上沉默良久,林毓催马上前。
“嗯。”穆扶桑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祖灵尸首的方向,“清点伤员,安置战俘。”
-----------------
京都,永宁公主府
自那日从化萤照寺回来,景乐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从前听人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现下也是真切的体悟了一把。
她拿着鱼食在亭子里发呆,池塘的鱼儿见她没有要投食的意思,一拥而上片刻后四散开来,懒洋洋在池内游弋。
“殿下,用些午膳吧。”兰芷端着盅汤羹,自那日回来景乐饭量日减,人瞧着都瘦了一圈,她实在忧心有个好歹,只能回回来劝。
被突然的声音一惊,景乐手中鱼食洒进池塘,赤红金鲤前赴后继,在池塘里掀出不小的水花。
“殿下,用些吧,若是国公回来瞧着殿下憔悴许多,定会担忧的。”
景乐看着盛在瓷盏中乳白的汤羹,提不起一点儿胃口,但听得兰芷此言,她还是抬手接过,意思着喝了两口。
苍隼一直没传来信,如此凶险之局,穆扶桑脱不开身传信是必然的,纵使这般安慰自己,她还是愁得眉心凝出一道浅痕。
是夜,坐在窗前翻书的景乐听见了苍隼的翅膀声,从穆扶桑走后她就没关过窗,日头一落就坐在此处,无论手下在做什么,耳朵都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苍隼的翅膀很大,划过空气时会传来有如箭矢射来的破空声,景乐赶忙合上书起身。
白灰相间的苍隼停在窗台,米粒大小的黑眼珠盯着景乐片刻,将翅膀往好了收了收方便景乐取信。
这次的信笺很短,只有八个字:“已胜速归,思恋弥切。”
景乐看着遒劲有力的八个大字,不由得扬起唇角。
他说他胜了,说他平安无事。
他说他想她,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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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军打了胜仗,在并州却只待了两日,等林毓率部众收拾了战场又安顿好城中百姓,穆扶桑便立时拔营启程。
清梧山脚下的尸首尽数掩埋,祖灵的丧仪是穆扶桑一手操办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仪式,他只是将人带回了城内,最后安葬在庙里。
下葬的那晚是启程前夜,林毓也来送祖灵一程。
“回去后如何跟陛下交代?”林毓大咧咧将酒盏搁在新砌的坟头,看着远处霞光满天、绿野遍山的美景,状似随口一提。
他知道此事不是这么简单,罪魁祸首被穆扶桑妥帖地安葬在此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是派他们来镇反的景明想要看到的。
“祖氏叛乱,已伏诛。”穆扶桑淡淡开口,一条腿微微屈起,胳膊闲适地搭着。
“那成王呢?你信他是被冤枉的?”
穆扶桑侧过头看了林毓一眼,“不信。”
“不若告诉陛下......”
“不行。”穆扶桑摇摇头,远处天际渐暗,黑夜将近。“可寻到那日战场上杀了祖灵之人?”
“太乱了,寻不到的。”林毓摇摇头,“为何非要寻?”
“祖灵不该死。”穆扶桑没有带丝毫感情,只是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实。祖灵说有人告诉他这样做可以复活清梧,可他没说出是谁。
战场上刀剑再是无眼,那般准头的箭连穆扶桑都拦不住,定然不是寻常士卒所射。如此说来,只有一个可能,幕后之人不愿祖灵活着。
这场仗打赢了,这一局却并未于此止步,真正的杀局才正要开始。
并州一战处处都是机巧,在他们隐约觉得不对之时林毓恰巧捡到了祖灵,发现了金庙,从祖灵口中他们拼凑出一鬼道之说又得知成王有谋逆之心。
再探金庙时穆扶桑又正好发觉了庙宇的不寻常之处,通过景乐寄回的信他们推导出了祖灵的计谋且在战场上一举击破。
罪魁祸首祖灵也将好被战场上的乱箭射死,纵然穆扶桑心中有疑,却也正正好留下了成王这么个出口。
恰好、正好、将好。
这一切太过巧合,一步巧合可以说命定,步步巧合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一心礼佛的成王究竟是障眼法还是真有谋逆之心,这场处处巧合的并州之役究竟是谁布下的陷阱,穆扶桑还未得知。
但他知道,祖灵死前的那句话,看雪是与清梧,可二十有三,据林毓查到的,清梧离世时二十有八。
将死之际的祖灵不可能记错,二十三这个数字必然有什么特别之处。
“届时随机应变。”穆扶桑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垂眸看向林毓,天完全黑下来,已经看不清面容。
“明日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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