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2、尘埃落定 破

　　破晓的天光锋利得像一柄开锋长剑，硬生生划开了压在京城上空数日不散的沉阴浓雾。

　　细碎金辉倾泻而下，薄薄覆在太和殿满目狼藉的残垣断壁上。

　　昨夜那场掀翻整座皇宫的惊天爆炸，不止将邹岣的肉身、妖力、数十年筹谋尽数炸成飞灰，也彻底撕碎了正道盟盘踞朝堂十年的黑暗桎梏。

　　漫天烟尘还未彻底落尽，城外待命多日的勤王禁军终于涌入皇城。

　　将士们提着兵刃踏入宫道，遥遥便望见废墟中央的人影。

　　李承鄞一身染血朝服，脊背挺直，背着陷入昏迷的老皇帝，在元初曦与终未烬二人的护持下，一步步从滚滚烟尘里走了出来。

　　满目狼藉，满身风霜，却稳稳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大胤江山。

　　在场所有将领、士卒，无一人再敢站立。

　　齐刷刷的甲胄碰撞声响起，千军将士齐齐跪地，山呼千岁的声响震彻整座皇城。

　　尘埃落定，正邪分野，乾坤已定。

　　……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皇宫养心殿内，终日萦绕着散不去的浓重药味，苦涩沉闷，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但不同于前几日的惶恐压抑，此刻殿内所有人的心底，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

　　老皇帝侥幸从妖阵浩劫里捡回一条性命，只是龙气被大肆抽取，脏腑遭妖气侵蚀太深，根基彻底朽坏。太医轮番诊脉，最终都只给出一个定论——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撑不过今年寒冬。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被遣退，宫人内侍全数屏退，偌大的殿宇空荡荡的，只余下李承鄞与元氏兄弟三人。

　　李承鄞依旧穿着一身素色常衣，胸口重伤的位置缠着层层叠叠的白绷带，遮掩住狰狞创口。大病初愈的苍白覆在眉眼脸颊，可那双眸子，却彻底褪去了往日储君的隐忍拘谨，沉淀出远超年岁的沉稳英气。

　　他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初生的朝阳，光影落在他半边清冷的侧脸上。

　　“太医说，父皇熬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悲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淡然得近乎淡漠。

　　“邹岣是死了，可朝堂里藏着的余党还没清干净，边境几处藩镇也暗流涌动。”

　　他微微垂眼，眼底压着一丝疲惫，却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这一堆烂摊子，到头来，还是得我一点点收拾。”

　　门边的位置，终未烬懒懒靠着门框，身姿松弛随意，半点无面君的拘谨。

　　他指尖反复摩挲、把玩着那枚彻底黯淡无光的通灵玉碎，玉身曾经的温润灵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冰凉死气。他闻言抬眼，唇角挑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轻缓：“所以殿下今日单独留我们，是打算秋后算账，还是论功行赏？”

　　直白坦荡，不带半分拐弯抹角。

　　李承鄞闻声转身，目光灼灼，稳稳落在二人身上，眼神认真而郑重：“我从前许诺过。”

　　“若是二位助我稳住社稷、登顶监国，世间荣华、高官厚禄，任凭二位挑选，终生不悔。”

　　元初曦往前踏出一步，神色端正肃穆，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如此。”

　　“我兄弟二人本就是闲散江湖人，自在惯了，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也受不住官场的规矩束缚。”

　　他目光澄澈坦荡，字字真心，“龙椅太冷，庙堂太拘，那些权位荣华，我们着实消受不起。”

　　李承鄞微微蹙眉：“那你们想要什么？”

　　不等元初曦开口，终未烬直起身，收了玩玉的动作，嘴角那点散漫笑意敛去，勾出一抹冷冽锋利的弧度。

　　“我们不要官，不要财。”

　　“只要殿下兑现当年的承诺。”

　　李承鄞一怔。

　　“不是赐我们归隐安乐，”终未烬握着玉碎，眸光清亮锐利，望向窗外万里晴空，“是请殿下坐稳这江山，肃清朝堂奸佞，安抚四海百姓，还给天下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承鄞愣在原地，心底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涌上真切的动容。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无比：“这是自然。”

　　“他日我正式登基监国，必励精图治、肃清奸邪，守万民安稳，绝不让赵无极这般妖邪乱臣，再有祸乱人间的机会。”

　　“如此，便足够了。”

　　终未烬指尖轻轻一抛，暗沉的玉碎在空中翻了个圈，又被他稳稳接回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从今往后，朝堂安稳、治国安民，是殿下的责任。”

　　“江湖辽阔、世间暗处的所有妖邪隐患，便交由我们。”

　　“朝堂归你，浊恶归我们。”

　　李承鄞眼底满是意外：“你们还要继续追查除妖？邹岣已然伏诛，大局已定。”

　　“定不了。”

　　元初曦眼神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邹岣不过是台前跳梁的蝼蚁，真正的源头根本没动。”

　　“那两枚通灵玉碎藏着的秘密、指引的方向，才是藏在这世间背后的大恐怖。”

　　他抬眼望向远方，语气沉稳有力：“只要人间还有妖邪作祟、乱世隐患未除，我兄弟二人的刀，便一日不入鞘。”

　　李承鄞静静看着眼前这两个不求名利、只护苍生的江湖人，心底百感交集。

　　良久，他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揖，礼数周全，郑重至极。

　　“我代大周万民，谢过二位高义。”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皇城的正门缓缓敞开。

　　青篷马车慢悠悠驶出森严宫墙，混入街头人流，毫无存在感。

　　元初曦坐在车前执鞭驾车，动作松弛自然。

　　终未烬斜倚在车辕侧边，手里拎着一壶刚从宫里顺手带出的御酒，酒气清冽，随风微散。

　　车轮轱辘转动，一点点将巍峨壮丽的皇城甩在身后。

　　“哥，真不后悔？”

　　终未烬仰头饮了一口酒，辣味入喉，他眯了眯眼，望着远处渐渐缩小的宫城轮廓，随口问道，“那可是伸手就能拿到的一世荣华，多少人求一辈子都得不到。”

　　元初曦手腕轻扬，马鞭轻轻落下，身下马儿温顺地小跑起来，步伐平稳。

　　“荣华权势，是给心有贪念、志在庙堂的人准备的。”

　　他语气清淡坦然，没有半分遗憾，“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只求往后人间安稳，无妖邪屠戮，无乱世冤魂，就够了。”

　　“说得痛快！”

　　终未烬低笑一声，将酒壶递到兄长手边，眼底坦荡磊落。

　　“敬这场乱世终定。”

　　元初曦接过酒壶，轻声应和：“敬此生除妖不休。”

　　马车缓缓穿行在京城主街。

　　街道之上，劫后余生的百姓往来如梭，人声鼎沸。

　　街边茶摊、巷口摊贩，人人都在热议近日惊天变故。人人称颂太子李承鄞智勇双全、平定妖乱，人人传扬权臣伏诛、天下归安的传奇佳话。

　　没有人多看这辆普通青篷马车一眼，更无人知晓，车里坐着的，便是这场乱世浩劫真正的破局之人。

　　他们亲手终结朝堂黑暗，又悄然功成身退，不沾半分盛名红利。

　　车轮滚滚，一路向前，彻底碾碎了身后京城的繁华喧嚣、功名利禄。

　　驶出城门的那一刻，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城外万里长风浩荡，远处青山连绵如黛，天际白云悠悠，辽阔无垠。

　　沉寂多日的天地，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清朗开阔。

　　这一日，大周东宫太子李承鄞正式监国理政，大刀阔斧肃清朝野余孽，安抚流民，整肃朝纲，万民称颂，朝野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