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3、山魈 出

　　出了京城三十里地，市井里的烟火喧嚣便一点点淡干净了。

　　热闹的人声、车马的喧闹，全都被旷野里横冲直撞的长风卷走，吞得一干二净。官道两侧栽满了有些年头的白杨树，枝叶被狂风揉得不停晃动，哗啦啦的声响叠在一起，听着莫名阴森，像暗处藏着无数只无形的手，拍打着风，替前路送行。

　　元初曦轻轻勒住缰绳，放缓车速，最终在一处荒废的古驿道旁停了下来。

　　此地名叫断碑亭。

　　说是亭，其实早没了亭顶梁柱，只剩几根残破石桩歪歪斜斜立在荒草里。残阳斜斜坠在西边天际，血色霞光铺洒下来，将路边半截埋在泥土里的古碑，拖出一道又细又长、凄冷凌厉的黑影。

　　“就在这儿吧。”

　　元初曦翻身下马，动作轻稳，黑色靴底碾过地面干枯发黄的野草，细碎的草屑跟着微风轻扬。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势，嗓音清淡平稳，“这里地势开阔偏高，这块断碑是上古阵法遗留的物件，底下的灵力脉络还在流转，刚好适合用来千里传音。”

　　身后马车微动，终未烬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伸了个舒展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脆的响动，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通灵玉碎片。往日温润透亮的玉色彻底褪去，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他随手在指尖掂了掂、抛了抛，眉眼间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

　　“哥，你说昆仑那位老头子，要是听说邹岣那老顽固被我们解决了，会不会直接从蒲团上惊起来？搞不好一气之下，还得揪掉自己好几把白胡子。”

　　元初曦没接他的玩笑，缓步走到那块斑驳的断碑跟前。

　　碑身爬满厚厚的青苔，经年风雨侵蚀，把原本清晰的符文磨得模糊不清。他指尖轻轻贴上去，缓慢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石面，指尖立刻传来一缕细微、断断续续的酥麻触感，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攀上经脉。

　　“掌门素来沉敛，情绪从不外露。”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遥远的西方天际，语气沉了几分，“但他若是知晓西荒昆仑异动再起，定然坐不住。”

　　听他这般说，终未烬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正经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元初曦身侧，低头咬住自己的指尖，轻轻一用力，咬破一层皮肉。一滴滚烫殷红的精血渗了出来，他抬手，将这滴精血稳稳抹在灰暗的玉碎之上。

　　下一瞬，他双手快速结出繁复印诀，唇齿开合，低低念动晦涩古老的咒文。

　　风声萧瑟，咒音低沉，在空旷的旷野里缓缓散开。

　　话音落定的刹那，原本死气沉沉、毫无灵气的通灵玉碎片骤然震颤起来。

　　一缕极淡极细的青色流光破土而出，细如针尖，快如惊鸿，直直冲破头顶层层云层，转瞬便消失在万丈高空之中。

　　这是昆仑独门的万里传音秘术。

　　寻常书信、传讯玉符，隔千里便会灵力溃散，唯有此法，需择灵力充沛之地，借上古信物为引，以自身心神精血为祭，纵然相隔万里山海，讯息也可瞬息直达。只是极其耗损心神，若非紧要事态，极少有人动用。

　　旷野间一时静得离谱。

　　风声停了，树声歇了，连周遭流转的灵力都骤然沉寂下来。

　　约莫数息之后，头顶翻涌的云层忽然剧烈滚动起来，苍穹之上似有无形巨力开合。一道苍老浑厚、沉淀了千百年岁月的声音，自九天之上垂落，不响不炸，却字字清晰，直接响彻在两人识海之中，震得神魂微微发颤。

　　话音消散的瞬间，天际翻涌的云层骤然平复如初，夕阳晚风再度拂过旷野，仿佛方才那道跨越万里的传讯之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觉。

　　终未烬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摊开掌心。

　　那枚承载了讯息、耗尽所有灵力的玉碎片，此刻彻底崩解，化作一捧细细密密的灰白色粉末。他轻轻对着掌心吹了口气，细碎玉粉随风四散，轻飘飘落在荒草泥土里，转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老头子永远是这个样子。”

　　终未烬轻轻咂了下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抱怨，听着像是不满，眼底却半点愠怒都没有，只剩沉甸甸的凝重，“半句体恤辛苦的话都没有，用完了人，转头就安排新差事。”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兄长，语气认真起来：“哥，你听清了吧？万妖窟。”

　　元初曦微微颔首，目光稳稳落向遥远的正西方向。

　　视线尽头是连绵不绝的黛色群山，层峦叠嶂，望不到边际。群山再往西去，便是寸草稀疏的戈壁荒漠，黄沙漫天，人迹罕至。那是世人口中的妖魔盘踞之地，是寻常修士、市井百姓绝不敢踏足的人间禁区。

　　“邹岣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元初曦五指微微收紧，轻轻按住腰间佩剑的刀柄，指节悄然泛白，力道沉稳，“他背后藏着的势力，一直在暗中谋划，想要在人间重新打通妖界通道，祸乱苍生。”

　　“既然摸清了根源与方向，我们就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行吧。”

　　终未烬耸耸肩，转身大步跳上青篷马车，随手拎起车边挂着的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凛冽的酒水直冲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泛起暖意，刚好压下旷野晚风带来的微凉寒意。

　　“本来还想着，办完京城这摊子事，就去江南水乡躲一阵子。”

　　他靠在车栏上，望着天边残阳，轻声叹道，“看来是没这份清闲福气了。这世道，从来都安稳不下来。”

　　元初曦随之登车，稳稳握住缰绳，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笃定的坚定，澄澈又锋利。

　　“只要世间还有妖邪作祟、苍生受难，我们就一日不得安闲。”

　　“这纷乱江湖，本就是我们的战场。”

　　短促利落的鞭哨骤然划破旷野！

　　“驾！”

　　青篷马车应声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土路，卷起漫天细细的黄尘，一路向西疾驰而去。孤车西行，孑然一身，像一叶单薄孤舟，毅然冲进了前路未知的汹涌怒海之中。

　　车马兼程，一路西行，两人已然抵达洛阳城外。

　　本该商旅络绎、人声鼎沸的官道，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萧索。

　　路上几乎看不到赶路的行人和车马，就连路边常年营业、供路人歇脚打尖的简易茶寮，也冷冷清清，桌凳蒙着薄灰，透着一股子荒芜死寂的气息。

　　茶寮里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赶路的行脚商人。

　　几个人凑在一处，脑袋挨得极近，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脸上清一色挂着掩不住的惶恐焦虑。桌上的凉茶早已彻底放凉，没人动过一口，所有人的心思，都悬在前路的风波之中。

　　“你们听说了没？前头三十里的黑风岭，彻底不太平了。”

　　最先开口的商人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另一人立刻接话，满脸慌张：“怎么回事？往日黑风岭顶多风大荒凉，从没出过大事。”

　　“何止是出事！”

　　那商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最近山里闹山魈，成了气候！好几支走南闯北的镖局，带着镖队过山，一夜之间尽数没了踪迹，连人带货，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听说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传言那山魈能化人形，藏在山林暗处，专门吸食过路活人的精气，凶得很！”

　　这话一出，茶寮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气声，人人面露愁色。

　　“这下完了！这条官道是西去的近路，如今断了，我们的货物怎么运？若是绕道，硬生生要多走大半个月路程，损耗人力财力不说，还耽误时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无可奈何的哀叹，整片茶寮都笼罩在压抑不安的氛围里。

　　就在这片愁云惨淡之中，一阵轻缓的车轮轱辘声缓缓传来。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了茶寮侧边的官道上。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终未烬探出头来。他眉眼带笑，神色闲散，一身素衣干净雅致，看着就像个涉世未深、出门游山玩水的富贵书生，半点不见杀伐气。

　　“几位老板，打听个路。”

　　他笑意温和，语气随意，“请问往前去黑风岭，最近的路怎么走？”

　　几个行脚商闻声抬头，见他这般文弱模样，顿时急了，连忙齐齐摆手，语气急切又恳切。

　　“后生，可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

　　“黑风岭如今妖魔横行，专吃路人，太凶险了！你们若是着急赶路，宁可多绕几百里远路，也别闯那是非之地，钱财皆是身外之物，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终未烬回头，隔着半开的车帘，看向车下正在低头喂马的元初曦。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极亮的光，冷静，又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锋芒。

　　“多谢几位老板好心提醒。”

　　终未烬轻笑一声，抬手将一锭碎银轻轻搁在桌面。碎银落在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发出几声清脆的脆响，稳稳落定。

　　“只不过，我们二人，吃的就是这趟降妖除魔的饭。”

　　话音落，他利落收回目光，转身落回车内。

　　元初曦此时已然喂完马匹，翻身上马，端坐于马背之上。

　　“走吧，未烬。”

　　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开工了。”

　　车帘内传来终未烬轻快随性的应声，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洒脱。

　　“好嘞！今晚正好开开荤，就吃红烧山魈肉！”

　　落日余晖铺遍旷野，将一人一车的身影拉得极长，单薄却挺拔。

　　二人没有半分迟疑，策马驱车，迎着前路沉沉的阴气，朝着那片妖邪横行、人人避之不及的黑风岭，毅然疾驰而去。

　　繁华京城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朝堂更迭，新君继位，自有盛世山河徐徐开启。

　　可这世间看不见的暗处，这江湖底层的阴翳与祸乱，从来都未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