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1、破阵 轰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太和殿地底炸开，瞬间吞没了邹岣撕心裂肺的惨叫。

　　整座恢弘的大殿剧烈震颤起来，脚下平整的金砖地面顺着阵眼的纹路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殿内每一处角落。赤红滚烫的血气顺着缝隙喷涌冲天，像无数条挣脱枷锁的赤色狂龙，横冲直撞，顷刻间绞碎了殿内精致繁复的雕梁画栋、鎏金藻井。

　　大阵彻底逆转，积攒数年的妖力不受控制地倒灌反噬。

　　王座前的邹岣模样可怖至极。

　　方才借着阵法之力暴涨数倍、充斥妖气的魁梧身躯，此刻像被抽空了内里气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下去。可那股强行被他吞入体内、尚未炼化的滔天妖力，根本无处宣泄，在他经脉血肉里疯狂冲撞、肆虐撕裂。

　　他周身皮肤层层崩裂，细细密密的血纹爬满身躯，伤口渗出的早已不是温热鲜血，而是一缕缕浓稠如墨、腥臭刺骨的黑色妖气。

　　“啊——！我要杀了你们！！全都得死！！”

　　邹岣头发散乱披覆肩头，双目赤红充血，眼白布满狰狞血丝，彻底疯魔。

　　他早已顾不上什么妖皇大典、逆天修为，仅剩的神智只剩滔天恨意。双臂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掌风裹挟着毁灭性的狂暴妖力，周遭冲过来的傀儡侍卫连一声声响都发不出，瞬间被气劲撕成漫天碎肉，落地成泥。

　　混乱厮杀的间隙，终未烬语速极快地出声：“哥！去带陛下离开！这里我拖住他！”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数枚寒光凛冽的破魔钉破空而出，精准射向邹岣周身关节大穴，每一记都冲着封脉滞行的要害而去，只想暂时桎梏对方狂暴的身形。

　　可逆转反噬的妖力早已让邹岣彻底失了章法，也无惧寻常破魔法器。

　　他癫狂大笑一声，身形诡异一晃，硬生生无视所有穿体而过的破魔钉，皮肉翻涌间便逼出钉刃，带着漫天腥风戾气，调转所有杀势，直直扑向正要移步救驾的元初曦。

　　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小心！”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一道鎏金身影猛地从侧殿破碎的屏风后猛冲而出，携着一身淋漓血气，硬生生撞入战局中央！

　　“邹岣！休得放肆！”

　　来人竟是被软禁的太子李承鄞。

　　他此刻狼狈至极，锦色朝服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浑身浸透温热血水，贴身衣料全被鲜血黏在皮肉上。手中伴身多年的鎏金长弓早已崩断，只剩半截残破弓身死死攥在掌心。

　　纵使身临绝境、满身重伤，他眼底的凌厉锐气、储君风骨半点未折。

　　方才大阵逆转，全局控制力骤降，禁锢文华殿的妖阵禁制随之松动，他便是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拼尽全力冲破桎梏，一路浴血奔至太和殿。

　　砰的一声闷响！

　　李承鄞不闪不避，挺直脊背以身为盾，结结实实地撞开了猝不及防的元初曦。

　　下一秒，赵无极裹挟着妖力的一掌，狠狠印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清晰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混乱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承鄞喉头猛地一滚，一声沉闷的闷哼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粗壮的盘龙金柱上。

　　厚重的金柱都被撞得微微震颤。

　　一口猩红热血从他嘴角猛地溢出，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胸前残存的明黄衣料。

　　“殿下！”

　　元初曦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心头一紧。

　　李承鄞撑着酸痛欲裂的身躯，咬牙挣扎着从满地碎砖瓦砾中爬起，抬手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侍卫长剑，剑身不稳微微震颤，可他握剑的手却格外坚定。

　　他抬眼直视前方疯魔的妖邪，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别管我！杀了他！”

　　“本太子是大周储君，今日社稷蒙难，妖邪乱宫，便在此，与这逆贼妖邪，同归于尽！”

　　生死绝境之中，过往朝堂的猜忌、君臣的隔阂、立场的对立，所有的纷杂纠葛尽数烟消云散。

　　此刻只剩共抗妖邪、守护皇城的决绝。

　　“好！并肩一战！”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气，手腕翻转，长剑凌空挽出一道凌厉凄美的剑花，寒光破空，直取赵无极咽喉死穴。

　　另一边，终未烬身形骤然虚化，如鬼魅般绕至赵无极身后死角。不知何时，他掌心多了一枚细碎锋利的尖刺，是用残存的通灵玉碎片细细打磨而成，通体冰寒，泛着克制妖力的冷光。

　　“不知死活！统统找死！！”

　　邹岣被前后夹击，彻底怒极发狂，状若噬人猛虎，双臂狂挥，妖风肆虐，左支右绌间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毁灭打法。

　　此刻的太和殿早已不复半分皇家威严，彻底沦为一片狼藉废墟。

　　头顶琉璃瓦片受余震波及，哗啦啦接连坠落，砸得满地碎响。四周承重的盘龙木柱纷纷开裂倾倒，漫天尘土飞扬，碎石木屑四散纷飞，整座大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李承鄞伤势最重，左肩骨骼碎裂，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凭着一身傲骨死死硬撑，剑法不求自保，只求制敌，每一招都悍不畏死，死死缠住赵无极的主力攻势，为两人创造机会。

　　元初曦仗着身法灵动，在漫天狂暴的妖力掌风里辗转腾挪，游走突袭，剑光穿梭起落，一次次在赵无极干瘪的身躯上划开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道道黑血喷涌而出。

　　而终未烬始终隐在暗处，不急于出手，沉心静气蛰伏等待，像最耐心的猎手，死死盯着猎物破绽，等候那一击必杀的绝佳时机。

　　战局胶着，杀气漫天。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邹岣狂暴一爪狠狠探出，直接抓破了李承鄞胸前的衣袍，撕裂皮肉，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汹涌而出，彻底染红了他的蟒袍。

　　剧痛席卷全身，可李承鄞眼皮都未眨一下，顺势前倾身体，双臂死死箍住赵无极的右臂，用尽浑身力气锁死他的动作，嘶吼声撕裂烟尘：“动手！！就是现在！”

　　邹岣暴怒至极，浑身妖气暴涨，拼命甩动臂膀想要挣脱束缚。

　　可就在他力道稍滞的刹那，元初曦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长剑骤然刺出，精准穿透他的左肩皮肉，剑锋贯骨，直接将他的肩膀钉在了倾斜开裂的盘龙柱上！

　　彻底锁死了他的行动力！

　　“时机到了！”

　　终未烬眼底爆起一抹精光，身形如箭骤然暴冲而出，不带丝毫迟疑。

　　掌心那枚冰冷锋利的通灵玉尖刺，裹挟着破尽妖邪的力量，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狠狠、直直扎入了赵无极的透！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直冲云霄，震得漫天尘土簌簌坠落。

　　邹岣浑身剧烈抽搐震颤，四肢僵直扭动，体内失控的妖气彻底冲破所有桎梏，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肆虐暴动。

　　空气里的妖气压瞬间暴涨到骇人地步，周遭气流剧烈扭曲。

　　终未烬神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厉声急喝：“快跑！他要自爆！”

　　这是绝境困兽最后的反扑，一旦炸开，整座皇宫都将被夷为平地。

　　千钧一发之际，他顾不上多想，伸手一把拽起重伤脱力的李承鄞。

　　元初曦也瞬间反应过来，俯身稳稳背起气息奄奄、只剩一丝残息的帝王。

　　三人再无半分停留，拼尽浑身仅剩的气力，踏着满地碎砖瓦砾，迎着扑面的热浪烟尘，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身后短短数息。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整座巍峨百年的太和殿，瞬间被狂暴的妖力吞噬，彻彻底底化作一片翻腾火海与零落焦土。

　　热浪冲天，烟尘滚滚而上，遮天蔽月，掩尽夜空星辰。

　　……

　　不知过了多久。

　　漫天飞扬的烟尘才缓缓沉降散去。

　　昔日恢弘庄严的太和殿，已然彻底沦为一片漆黑焦土，断壁残垣遍地，火星余烬袅袅跳动。

　　祸乱皇城的权臣妖邪邹岣，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废墟边缘的空地上，三道身影脱力般瘫坐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尘土血污，狼狈不堪。

　　李承鄞单手死死捂着胸口狰狞的伤口，指尖按压着不断渗血的皮肉，剧痛阵阵袭来，几乎让人昏厥。

　　他抬眼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皇城废墟，又侧头看向身旁这两个曾被朝廷定义为逆贼的人，沉默良久，忽然低低惨笑了一声，笑声里五味杂陈，满是唏嘘。

　　“真是没想到。”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这一条储君性命，这座大周皇城，最后竟是被你们二人救下的。”

　　元初曦抬手随意抹掉脸颊沾染的血痕尘土，动作随性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我们要救的从来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室权位。”

　　他抬眼望向满目狼藉的京城夜色，一字一句道：“是大周山河，是满城无辜百姓。”

　　李承鄞闻言一怔，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缓缓释然，眼底所有的隔阂、猜忌、傲气尽数褪去，眸光变得深沉厚重，藏着无人看透的思绪。

　　“也罢。”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漆黑的天际，缓缓开口，“今夜妖乱宫变、权臣覆灭，从今往后，这京城的天，终究是要彻底变了。”

　　一旁，终未烬静静靠在冰冷残破的断墙之上。

　　他掌心微微摊开，原本那枚逆转阵法、终结妖乱的通灵玉，此刻早已在自爆余波中碎裂成漫天细粉，顺着指尖微风缓缓飘散，再无完整模样。

　　他抬眸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夜色渐淡，一缕浅浅的鱼肚白缓缓浮现，昭示着黎明将至。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天确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