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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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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夜里还能零星看见几颗疏星的天幕,此刻一片死寂,连半点微光都无。
皇宫正上方的位置,一团紫黑浓稠的乌云盘踞不散,慢悠悠地旋动着,酷似一只俯瞰人间的漆黑魔瞳。云层深处,时不时滚出一道无声的惊雷,惨白的电光转瞬即逝,堪堪照亮底下连绵巍峨的宫墙,砖石冷白,看着竟像层层叠叠的白骨,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城楼的阴影里,终未烬静静立着。
他双眼死死锁着那团诡异妖云,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骨色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掌心。
“是万妖噬心阵。”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怒,“邹岣彻底疯了。”
他打的是最疯狂的主意——借大胤帝王沉淀百年的真龙龙气,硬生生撕碎人族与妖族的界限,逆天改体,淬炼真身,要在这人间皇宫,修成至高妖皇。
元初曦握着手中的霜降,剑身通体澄澈,此刻却在漫天邪气的侵染下微微震颤,剑吟细碎微弱,像是本能地畏惧这铺天盖地的滔天戾气。
“太子呢?禁军呢?”
元初曦咬着后槽牙问话,眼底满是焦灼与寒意。
这么大的阵仗,黑云压城,妖气覆宫,整座皇城都被诡异煞气笼罩,不可能无人察觉。可宫外寂静无声,没有禁军驰援,没有百官阻拦,安静得太过诡异。
“太子早被软禁在文华殿,半步不得出。”
终未烬语气冷得像冰,字字沉凝,“宫里的禁军统领尽数换了人,如今守着皇宫的,全是他培养多年的死士傀儡。”
他抬眼望向灯火诡异的皇宫深处,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现在这整座皇宫,就是一口烧得赤红的炼丹炉。当朝天子是他淬炼妖身的药引,满朝文武是献祭的祭品,而邹岣,就是那个坐在炉边、掌火索命的阎王。”
“那便掀了他这口炉子!”
元初曦眼底骤然翻涌腾腾杀意,周身气场瞬间凌厉起来,提剑便要往前踏出一步。
“别冲动,不能强攻。”
终未烬抬手一把拦住他,动作干脆利落。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一物,层层揭开裹在外层的黑布,一枚冰凉残缺的通灵玉碎片静静躺在掌心,泛着细碎清冷的光。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指尖摩挲着玉片粗糙的断口,语速不快,条理却格外清晰,“万妖噬心阵全盘依托通灵玉统筹运转,大阵环环相扣,毫无破绽。可偏偏这枚碎片在我们手里,完整阵基便有了一道永远填不上的瑕疵。”
但这破绽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差错。
“只有等到子时三刻,午夜阴气最浓、妖气攀升至顶峰、大阵运转到极致的瞬间,将碎片嵌入核心阵眼,才能强行引动灵力逆流,彻底破掉这逆天阵法。”
元初曦眸光一凝:“阵眼在哪?”
“太和殿,龙椅正下方。”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言语。彼此眼底里,都清清楚楚映着同样的决绝。
今夜闯宫,步步杀机,九死一生,再无退路。
夜色更沉,宫道死寂。
坤宁宫外,早已没了半分皇家禁地的庄严肃穆。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又黏腻的血腥味,混着妖气与腐朽的死气,吸入肺腑,直让人胃里翻涌,阵阵作呕。
沿路巡逻的侍卫还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却早已没了活人的生气。他们眼神空洞涣散,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皮肤之下,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突兀凸起、蜿蜒游走,像无数细小妖虫蛰伏在皮肉之间。
这些值守禁军,全都被大阵邪气侵染,炼成了最低等的尸傀。
“跟紧我,别出声。”
终未烬压低身形,整个人隐在墙角浓重的黑影里,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他素来精通机关暗道、宫城排布,对皇城各处明暗机关了如指掌。
一路上,他精准避开所有明岗巡卫,抬手弹出几枚薄薄的铜钱,精准卡入暗处暗哨机关的转动枢纽。
细微的机械卡顿声消弭在夜风里,无声无息。
密不透风的皇宫封锁线,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仅供两人通行的缝隙。
越往太和殿的方向靠近,天地间的压迫感就越发沉重。
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看不见摸不着的妖气丝线漫天交织,死死拉扯、缠绕着人的神魂魂魄,搅得人脑髓发胀、心神不宁。耳边更是从未清净,无数凄厉、痛苦、绝望的哀嚎断断续续钻入耳膜。
那是皇城周遭万千百姓的怨气、戾气、生魂之力,尽数被万妖噬心阵强行抽取,源源不断汇聚向中心的太和殿,沦为邹岣炼体的养料。
陡然一声沉闷粗暴的非人嘶吼,从身侧宫墙后方炸裂响起!
轰隆一声巨响,砖石四溅,尘土飞扬!
一道魁梧巨大的身影直接撞碎厚重宫墙,轰然落地,稳稳堵死了两人前行的去路。
是金甲尸傀。
它身上严严实实套着御林军统领的鎏金铠甲,威风依旧,可铠甲包裹的头颅,早已没了人样。头盔缝隙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皮肉腐烂、白骨外露,狰狞可怖。宽厚的手掌里,紧握一柄厚重玄铁巨刀,刀刃寒光森冷,刀身还在不断滴落温热的鲜血,腥气扑面。
元初曦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一沉。
这副铠甲,这身形姿态——他认得。
是孙统领。
是昔日悉心教导太子、忠心耿耿的禁军大统领,是朝堂上人人敬重的忠良,到头来,竟落得这般身死化傀、任人操控的下场。
“他已经死了。”
终未烬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冷得近乎残酷,眼底不见丝毫怜悯,只剩纯粹的警惕与戒备,“现在拦着我们的,只是一具被邪气操控的怪物。哥,速战速决,三招之内解决它。”
元初曦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惜。
再度睁眼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锐利。
“得罪了。”
话音轻落,身影骤然暴起。
一道雪亮剑光破空而出,如白练曳地,迅捷无匹。
金甲尸傀保留着生前统领的蛮力,凶性滔天,巨刀高高扬起,携着千钧之力狠狠劈落。轰然一声震响,地面砖石瞬间崩裂下陷,砸出一个深深的土坑,碎石纷飞四散。
这一击势大力沉,正面硬接必死无疑。
元初曦不躲不硬抗,身形骤然一矮,贴着地面灵巧滑出,身姿舒展如游龙,堪堪避开致命刀势。借着滑行的惯性,手中长剑顺势上挑,剑锋精准无比地刺入金甲铠甲的衔接缝隙——那是整副甲胄唯一的破绽,正对尸傀残存的心脏位置。
腥臭漆黑的污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满地。
魁梧沉重的金甲尸傀浑身猛地一颤,僵直片刻,轰然重重倒地,再无动静。
“走!”
终未烬立刻上前,伸手一把拽住元初曦的手腕,不敢有丝毫停顿。借着尸傀倒地的巨响掩盖动静、引开周遭残余傀儡注意力的瞬间,两人足尖点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太和殿光滑的琉璃瓦顶。
瓦片冰凉,夜风刺骨,底下大殿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太和殿内,烛火高悬。
明明是暖黄烛火,照亮整座恢弘大殿,火光却透着一层诡异森寒的幽绿,映得满殿景物皆泛妖色。
文武百官尽数跪伏在地,头颅死死抵着冰冷金砖,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没一人敢抬头直视龙椅方向。恐惧像潮水般裹着每个人,死寂笼罩整座大殿。
正中央的龙椅之上,景象更是骇人。
邹岣换上了一身尊贵至极的明黄蟒袍,头戴规制帝冠,端坐九五之位,眉眼扭曲,状若疯魔。
他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悬空悬浮着半块硕大的通灵玉主胚。玉体浑浊发黑,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从下方帝王头顶源源不断抽离而出,顺着他的掌心经脉,疯狂涌入他的躯体。
而昔日端坐朝堂、掌控天下的大胤帝王,此刻瘫软在龙椅王座之间,面色惨白如薄纸,双眼翻白涣散,早已没了半点神志。
他周身头颈、四肢、躯干,密密麻麻扎满了细长的银针,针尾泛着淡淡的妖异黑芒。天子一身龙髓龙气、生机本源,全被这些银针引动,沦为他人嫁衣。
眼下的帝王,早已生机断绝,仅剩一口残存的末代怨气,勉强吊着躯壳,供大阵汲取最后气力。
“子时已至!!妖皇降世!!!”
邹岣骤然仰头,对着殿顶穹顶疯狂大笑,嘶吼声嘶哑尖锐,响彻整座太和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妖气骤然暴涨数倍,黑雾翻涌肆虐,席卷整座大殿。他的身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尊庞大无边的三头六臂魔神虚影,戾气滔天,威压震得整座大殿梁柱震颤,砖瓦簌簌脱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倾覆。
天地变色,皇城妖盛,逆天阵法,已然抵达最巅峰。
“就是现在!”
琉璃瓦顶之上,终未烬猛地伸手掀开大片瓦片,冷风瞬间灌入殿内。他压低声音,厉声大喝,语气里是压到极致的紧绷与笃定:“哥!动手!”
元初曦如苍鹰搏兔,身姿凌厉决绝,借着屋顶破开的缺口,纵身从穹顶一跃而入。
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通灵玉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碎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不顾漫天肆虐的妖风与沉重威压,抱着破釜沉舟、有去无回的必死之心,直直朝着龙椅正下方的大阵核心阵眼俯冲而去!
“谁?!”
王座之上,沉浸在成神狂喜中的邹岣猛然警觉,猛地转头。
他的双目早已彻底褪去人色,化作一双冰冷狭长的妖类竖瞳,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暴怒与错愕,滔天杀意瞬间锁定半空的人影。
“杀你的人。”
元初曦人在半空,身躯被强横无匹的妖皇威压死死碾压,内腑剧烈震颤,喉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身受内伤,身形不稳,可手中紧握的玉石碎片,出手的速度、落点的精准,却是此生最稳、最决然的一次。
残缺的通灵玉碎片,结结实实嵌入龙椅底下深埋的核心阵盘之中!
这一刻,风声骤停,妖气滞涩,整座皇城的动静,尽数凝固。
时间,仿佛短暂静止。
下一瞬,刺眼至极的赤红光芒从阵盘中心轰然炸裂!
红光汹涌肆虐,瞬间冲散漫天黑雾,逆乱周身妖气!
阵法根基,彻底崩乱,灵力狂暴逆流!
“不!”
赵无极凄厉绝望的惨叫撕破夜空,带着无尽的癫狂、不甘与滔天恨意,在太和殿久久回荡。
耗费数年布局,赌上一切的妖皇大道,碎于顷刻。
万妖噬心阵,彻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