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58、假死 京

　　京城清晨，天光刚破，薄雾蒙蒙。

　　整座京城最热闹的听风楼，今日却没了往日的丝竹笑语、风月喧嚣。

　　楼前长幡垂落，惨白的布帛随风轻晃，刺目的白幡挂满整座门楼。四下哭声此起彼伏，真假交错，闹得整条街巷人尽皆知。

　　一夜之间，“听风楼红娘子红玉暴毙身亡”的消息，疯了似的席卷京城大街小巷。

　　市井流言从来最是汹涌，短短数个时辰，版本层出不穷。

　　有人说她身负邪术，昨夜尸毒彻底反噬，暴毙而亡，死状惨烈；有人说是正道盟暗中出手，悄无声息清理了这个叛盟祸患；更有市井闲汉胡乱揣测，编出风月情杀的戏码，传得绘声绘色。

　　真假混杂的流言，彻底盖住了所有破绽。

　　太子府的人马来得极快，行事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

　　数名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封锁听风楼前后街巷，驱散围观百姓，全程沉默肃杀，不解释、不澄清，任由流言发酵。不多时，一口通体漆黑的厚重棺木被抬出楼阁，沉沉落落，直接送往城外义庄暂行安置。

　　全程一举一动，尽数落入正道盟遍布京城的暗线眼线眼底。

　　消息飞速传回盟中，无人起疑。

　　城郊，十里坡荒僻官道。

　　晨光被层层密林遮挡，路面荒凉少人，冷风卷着尘土掠过旷野，四下萧条死寂。

　　运送棺木的队伍缓缓行在路上，步履匆匆。

　　带队的是正道盟外门执事刘三，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神色紧绷，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惊惧。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那口死气沉沉的黑棺，越看心底越发发怵，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东西。”

　　“这女人活着是心腹大患，祸乱盟中布局，死了居然还让人不得安生。”

　　他转头厉声叮嘱身后随行帮众，语气严苛，满是忌惮：“都给我盯死了！半步不许松懈！”

　　“盟主亲自下令，务必将这具尸体完好运回总坛核验真身。但凡出一点差错，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别想保住！”

　　“是！”

　　一众帮众齐齐应声，神色恭谨惶恐，沿途戒备森严。

　　厚重漆黑的棺木内部，逼仄压抑，密不透风。

　　元初曦静静平卧其中，双手死死攥紧随身长剑，掌心沁出薄汗，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棺木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腐朽尸臭，黏腻浑浊，直冲头顶。

　　这是终未烬特意调配的掩息散，药性逼真霸道，完美掩盖活人的气血气息，足以骗过正道盟所有探查，分不清生死虚实。

　　只是药效虽妙，气味却实在难忍。

　　马车一路颠簸摇晃，腐臭气息在密闭棺内反复回荡，翻涌不息，让他胃里阵阵反酸，几欲作呕。

　　更煎熬的是，为了将假死戏码做绝、毫无破绽，终未烬早前出手，精准封了他周身龟息穴。

　　此刻他浑身肌肉僵硬冰冷，四肢无法动弹，通体宛若真的尸身一般死寂，唯有听觉、触觉尚且灵敏清醒，默默承受着极致的压抑与煎熬。

　　寂静漆黑中，一道清浅沉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传音入密之术，距离受限，却隐秘无双，是眼下最稳妥的联络方式。

　　“哥，再忍片刻，快到了。”

　　终未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步步笃定：“带队的刘三只是外围小卒，用来引路的棋子而已，不足为惧。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城外正道盟的隐秘据点——鬼哭林。”

　　“那地方远比表面凶险，不仅藏有通灵玉的残余线索，更是赵无极暗中炼制活死人、培育尸傀的核心工坊，大半邪术根基，都扎根在此。”

　　元初曦心神微松，在心底默默应声，藏着几分担忧：我无碍，你万事小心。红娘子那边的伤势，能稳住吗？

　　“放心。”

　　终未烬轻声应答，语气安稳：“龙涎香压住了她暴走的尸毒，暂时稳住了生机，我已经安排妥当，让她静养蛰伏，不会出事。”

　　“倒是你，进了鬼哭林，切记沉住气，万万不可妄动。那片林地机关密布、阵法纵横，遍地杀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一切等我信号，再伺机行事。”

　　我知晓。

　　元初曦压下心底所有杂念，凝神静气，默默蓄养内力，随时准备破局而动。

　　马车稳步疾驰，约莫一个时辰光景。

　　周遭景致悄然变换，天地间的暖意彻底消散，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刺骨的寒意透过棺木缝隙丝丝渗入，冻得人肌肤发紧。

　　沿途清脆的鸟鸣、风声、车马动静尽数消失。

　　整片天地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静得诡异，静得人心头发麻，透着挥之不去的阴森煞气。

　　“到地方了。”

　　前方传来刘三紧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畏缩。

　　“前头就是鬼哭林，都打起精神，把招子放亮！此地邪祟极重，切勿乱走乱动！”

　　马车缓缓驶入茫茫林地。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交错缠绕，浓密枝叶遮天蔽日，彻底封死天光。林间常年萦绕着厚重白雾，雾气浑浊阴冷。

　　穿林风声呜呜作响，似泣似嚎，宛如万千孤魂啼哭游荡，让人不寒而栗。

　　棺木缝隙间，一缕缕浓郁漆黑的妖气钻隙而入。

　　这股妖邪气阴浊纯正、暴戾刺骨，远比皇宫上空萦绕的阴霾更加纯粹、更加邪恶，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元初曦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赵无极扎根于此的邪术根基，果然名不虚传。

　　“停车！”

　　一道阴恻恻的冷喝骤然穿透林间雾气，强硬霸道。

　　马车猛地骤停，车身剧烈一晃。

　　刘三瞬间慌神，攥紧缰绳厉声大喝：“什么人？！正道盟公干，速速避让！”

　　“少废话。”

　　阴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满是森严戒备：“例行查验，正道盟规制，可疑棺木一律开棺验尸！立刻开棺！”

　　开棺验尸！

　　四字落下，元初曦心头骤然一紧，神经瞬间绷紧。

　　终未烬算尽了沿途拦截、沿路探查，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谨慎，直接就地开棺核验！

　　一旦棺木开启，他这具“尸身”当场暴露活人气息，整场精心排布的假死大局，瞬间就会全盘崩盘！

　　危急关头，他正要强行冲开穴道、暴起发难，脑海中再度响起终未烬冷静到极致的声音，稳稳压住他所有躁动。

　　“别动。稳住。我早留了后手。”

　　话音刚落。

　　林地另一侧，骤然响起震天巨响！

　　火光轰然冲天，烈焰撕裂白雾，染红半片林地！

　　紧接着，金铁交击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士卒呐喊声轰然炸开，声势浩大，震彻整片鬼哭林！

　　“敌袭！！是太子府禁军！”

　　“有人劫场！护住要道！拦截敌军！”

　　“不好！杀过来了！是劫棺救人！”

　　混乱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彻底打乱所有部署。

　　林间值守的正道盟弟子瞬间大乱，人心溃散，个个惊慌失措。

　　马车上的刘三彻底吓懵，脸色惨白，手脚发抖，语无伦次：“怎、怎么可能？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

　　“蠢货！”

　　那名值守之人又怒又急，厉声怒骂，瞬间看穿所谓局势，却偏偏猜错了真相。

　　“是调虎离山之计！之前的死讯全是假的！棺木是幌子，真正的元初曦，定然混在乱军之中劫场！”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将棺木送入内部密道，切勿在外逗留！耽误片刻，全盘皆输！”

　　一语定局。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远方厮杀火场吸引，再也无人顾及当场开棺核验的指令。

　　他们满心认定，元初曦真身在外劫杀，棺中只是一具普通尸体，不足为惧。

　　完美瞒天过海。

　　棺木下的元初曦心底暗自赞叹。

　　终未烬这一盘棋，算得太绝了。

　　提前布下的假劫杀局，精准拿捏正道盟人心，顺势误导所有探查，硬生生在死局之中，撕开一条生路。

　　马车不再停留，骤然提速，狂奔冲入密林深处。

　　速度比先前快了足足一倍，一路冲破迷雾，穿过层层交错的灌木丛。

　　片刻后，前方遮挡视线的密林骤然消失，视野瞬间开阔。

　　一座恢弘阴森的地下宫殿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地宫幽深黑暗，洞口吞吐着刺骨阴风，源源不断涌出漆黑妖气，威压骇人。

　　元初曦攥紧长剑的指尖微微泛白，掌心薄汗渗出，心底凛然。

　　棺木被数名壮汉稳稳抬入阴森大殿。

　　殿内阴风阵阵，煞气弥漫，昏暗无光，处处透着死寂与残酷。

　　“把这具女尸丢入尸池。”

　　先前那道阴恻恻的声音淡淡吩咐，语气漠然，毫无温度，仿佛处置垃圾一般。

　　“近期炼制铁尸人手不足、材料短缺，正好拿来用，别浪费了。”

　　“是！”

　　几人应声上前，抬着棺木大步走向大殿最深处。

　　棺木缝隙间，元初曦抬眼望去，所见之景，让他心神巨震，终生难忘。

　　大殿正中央，开凿着一方巨大的血色池潭。

　　潭中暗红血水翻滚沸腾，汩汩冒泡，腥臭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无数残缺破损的尸体、肢体浮沉其中，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血水潭上空，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石碎片。

　　玉石通体萦绕幽暗蓝光，缓缓流转，散发着纯净又邪恶的妖气波动。

　　虽只是一小块残片，可那股气场、那股同源的磅礴力量，与太子口中镇守深宫、掌控锁龙大阵的通灵玉，完全一模一样！

　　找到了！

　　真正的阵眼线索，邪术根源！

　　漆黑棺木中，终未烬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振奋，低沉响起。

　　“哥，就是它。”

　　“准备动手，等我信号。”

　　元初曦深吸一口浑浊空气，压下心底所有震动。

　　沉寂体内的内力瞬间轰然运转，顺着经脉奔腾游走，硬生生冲破周身凝滞的龟息穴禁锢。

　　僵硬冰冷的四肢骤然恢复知觉，气血回流，灵力复苏。

　　密闭黑棺之中，蛰伏的“死尸”，于地狱深渊，悄然复活。

　　猎杀大局，至此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