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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龙涎香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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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东宫暖阁。
一室静谧,暖光融融。精致的青玉博山炉静静立在案头,袅袅香烟缓缓升腾,化作细碎绵长的白雾,散漫萦绕在屋中。
这便是皇室御用的贡品龙涎香。
传闻此香自古为帝王专属,吸纳天地纯阳之气,最能定魂安魄、镇压世间一切阴邪煞祟,寻常权贵纵使倾尽家财,也难得一缕。此刻却毫无吝啬地燃着,清甜温润的香气铺满整间暖阁,悄然驱散萦绕在红玉周身的阴冷尸气。
软榻之上,红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方才尸毒反噬透支全部生机,此刻的她如同易碎的瓷人,毫无生气。
元初曦寸步不离守在榻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她的面容,眉头始终紧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凝重,指尖时不时轻探她的腕脉,确认生机尚存。
窗边位置,终未烬凭栏而立。
他指尖随意把玩着一只通透白玉空瓶,瓶身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余香气温热,这是方才李承鄞亲手取出灵药、盛过香膏的容器。他神色松弛散漫,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始终清明,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案前,李承鄞褪去了平日储君的温润温和,周身带着一丝沉郁威压。他端着白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看似随意洒落,实则锐利如炬,一瞬不瞬盯着窗边的终未烬,暗藏试探与考量。
“这龙涎香是前朝传世贡品,宫中存量寥寥,是镇压邪祟、稳固神魂的至宝。”
李承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元二公子,为了一位风月出身的女子,动用这般稀世御用之物,在本宫看来,未免太过冒险。值得吗?”
这话带着几分审视,也是在掂量,这对兄弟的底牌与心性。
终未烬闻言,缓缓转过身。
唇角勾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不卑不亢,通透直白:“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听风楼一名寻常歌姬,轻贱无名。”
“但在殿下如今的棋局里,她是唯一亲手重创莫问天、熟知正道盟秘辛、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枚毒牙。”
他往前半步,目光直视李承鄞,字字清晰,戳破利弊:“能不能彻底咬死正道盟残余势力,能不能撕开深宫的僵局,她至关重要。这笔买卖,殿下比我更清楚,稳赚不赔。”
“好一个稳赚不赔!好一个毒牙!”
李承鄞动作一顿,随即朗声大笑,眼底的试探尽数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赏识。
“终公子眼光毒辣,心思缜密,果然非同常人。莫问天重伤遁逃,正道盟群龙无首、元气大伤,正是我们顺势破局、一举碾压的最佳时机。”
笑声落尽,暖意消散,李承鄞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时机虽好,可棋局未破。”
终未烬收敛笑意,眸光陡然锐利凛冽,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笃定的疑惑:“殿下,我有一事始终费解。”
“莫问天阴毒狡诈,可终究只是正道盟一名长老,权限、修为、格局都有限。”
“可这几日我俯瞰皇城气场,整座宫城上空妖气盘桓郁结,浓重得能遮蔽正午烈阳,压得满城气机滞涩。这般滔天手笔,绝非莫问天能够做到。”
一语落地,暖阁内温和的空气瞬间凝固。
袅袅香烟停滞半空,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承鄞脸上所有情绪瞬间僵住,眼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压抑多年的隐忍恨意。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杯底触碰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元二公子。”
李承鄞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沉重:“有些隐秘,看得太透、知道太多,往往最容易短命。”
“可若是连命都保不住,困在局中任人拿捏,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终未烬分毫不让,语气坚定,步步追问,彻底撕开表层的伪装:“殿下,我们都心知肚明,正道盟只是台前跳梁的小丑。”
“真正盘踞深宫、掌控全局、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一直藏在紫禁城最深处。陛下三月未曾临朝理政,对外只称龙体违和、静养深宫,可实情根本不是如此。”
李承鄞浑身一震,肩背骤然绷紧,眼底压抑的情绪彻底崩裂。
他猛地站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压抑多年的恐惧、愤怒与无力,尽数凝在低沉的嗓音里:
“你说得没错。那里面的人,不是父皇。”
“皮囊是父皇的,身形是父皇的,可那双眼睛……冰冷空洞,毫无人气,根本就是一头蛰伏深宫的怪物!”
一旁的元初曦骤然心惊,下意识手腕一动,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半寸,清冷剑光微闪。他满脸震愕,全然不曾想到,朝堂沉寂、帝王罢朝的背后,竟藏着这般骇人秘事。
李承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速极沉,道出这场惊天骗局的真相:
“正道盟盟主,偶然寻得一部上古禁妖典,习得邪异秘术。他以传世至宝通灵玉为阵眼,在深宫布下锁龙大阵。”
“阵法经年运转,困住父皇真身,日夜蚕食皇家龙气,借父皇帝体炼制无上妖身,妄图窃夺国运,掌控天下。”
他死死攥着桌角,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我虽是当朝太子,可东宫上下、宫内宫外,早已布满正道盟眼线暗桩。我一言一行皆被监视,寸步难入内宫,根本无从靠近父皇,更无力破局。”
“通灵玉……锁龙大阵……”
终未烬低声喃喃,瞬间理清所有脉络,眼底闪过一丝豁然。
原来满城妖气、朝堂受控、正道盟肆无忌惮,所有根源,尽数在此。
“没错。”
李承鄞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带着唯一的期许:“那块通灵玉,是赵无极的本命根基,是锁龙大阵的核心阵眼,更是整座京城妖气网络的枢纽。”
“只要毁了通灵玉,大阵自破,父皇便能脱困,天下阴霾尽数消散。可赵无极深居简出、戒备森严,身边四大护法寸步不离、镇守左右,想要夺玉破阵,难于登天。”
“难,总要有人去做。”
终未烬移步走到软榻旁,神色冷静沉稳。
他旋开手中白玉瓶,倒出一滴醇厚温润的龙涎香膏,小心翼翼送入红玉唇中。
香膏入喉即化,温热精纯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红玉惨白的面颊缓缓透出一丝淡薄血色,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趋于舒缓,萦绕周身的阴冷尸煞,被纯阳香气层层压制、消散。
“殿下这传世龙涎香,果然名不虚传,镇毒稳魂,奇效非凡。”
终未烬擦净指尖,转身回望李承鄞,眼底燃起一抹决绝又疯狂的光亮。
“盟主视通灵玉如性命,戒备无懈可击。硬碰硬只会全盘皆输。”
“不过,我们可以主动造一个破绽。我有一计,可引蛇出洞、麻痹全局——一出苦肉计。”
“何谓苦肉计?”李承鄞即刻追问。
终未烬抬手指向榻上尚未苏醒的红玉,压低声音,凑近李承鄞耳边,低声细细排布全盘计策。
字句周密,步步算计,将伪装、蛰伏、诱敌、破局的步骤尽数道来。
暖阁风声静谧,唯有低语细碎,暗藏惊天谋划。
李承鄞静静听着,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几度凝滞,心底震动不已。待终未烬话音落尽,他久久沉默,随即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好!就依你之计!”
他语气铿锵,褪去所有储君的犹豫:“只要能救父皇、破妖局、清乱世,纵使舍弃我这太子之位,我亦无怨无悔!”
“殿下不必如此悲壮。”
终未烬微微扬唇,笑意清亮,暗含笃定:“这朗朗江山、盛世朝堂,本就该是殿下的。我们今日破局除奸,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
二人低语谋划间,软榻之上,红玉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良久,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元初曦满脸担忧、一瞬不离的焦灼面容,再抬眼,便是终未烬胸有成竹、算计全局的沉静神情。
满屋清甜香气温润包裹着她,驱散了濒死的寒意。
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虚弱,轻声呢喃:“我……还活着?”
“有我在,阎王爷也不敢轻易收人。”
终未烬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不过你这条命,算是我们帮你捡回来的。”
“接下来还有一场九死一生的硬仗,血海深仇未报,你不能退场,得跟着我们一起打完这盘局。”
红玉撑着绵软的身子,缓缓挣扎坐起。
她抬手抚过自己脖颈,感受着体内被稳稳压制的尸毒,再抬眼望向窗外。
层层叠叠的皇宫琉璃瓦之上,肉眼难辨的浓重妖气沉沉盘踞,遮天蔽日,压得整座京城喘不过气。
眼底的虚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与凌厉的狠厉。
莫问天的养育之仇、弑母之恨、半生操控、半生煎熬,赵无极祸乱天下、操控朝堂、荼毒众生的罪孽,尽数凝在她眼底。
“莫问天……”
她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字字咬牙,句句刻骨。
“我所有的账、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从今往后,一笔一笔,亲自跟你们清算到底。”
窗外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闷闷翻滚于云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