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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父女局
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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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楼后院灯火通明,暖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与外头沉沉杀机格格不入。
屋内,红玉刚褪去一身繁复华丽的舞裙钗环,换了一身素净白衣。
镜前烛火摇曳,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层层浓艳脂粉。卸下风月场刻意张扬的艳色后,眉眼间藏着的清丽尽数显露,只是眉宇褶皱里,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倦意,积了多年压在心底的沉郁。
屋中寂静无人,她却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慢条斯理擦拭面颊,声音清冷平稳,不带半分诧异:
“来了就现身,趴在房梁上装老鼠,未免太过掉价。”
话音刚落。
头顶房梁上传来三声轻缓的拍手声。
啪、啪、啪。
声响沉缓,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
一道单薄枯瘦的灰影,顺着梁木鬼魅般轻飘飘落下来,落地无声,不带半点风声。
正是正道盟三长老,莫问天。
他浑浊昏花的老眼落在身前女子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有厌,有藏了半生的纠结。
可这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硬与杀意。
“红玉。”
他嗓音苍老干涩,带着几分压着火气的沉冷,“你混迹听风楼,勾结余孽,肆意泄露盟中机密。看来这些年在外逍遥,你早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红玉拭脸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老者,唇角扯出一抹极凉的笑,眼底只剩嘲讽。
“根?”
“莫长老说笑了。”
“从我娘冻死在大雪夜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根了。”
她站直身子,白衣素净,却字字带刺,寸步不让:“你今夜放着正道盟的一堆烂摊子不管,专程跑来我这烟花风月地,不是认亲,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没错。”
莫问天掌心一翻,十指瞬间扣上一对寒铁精钢护手。
护手纹路阴毒,指尖淬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冷光,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你叛盟通敌,罪无可赦。”
他目光沉沉,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念在过往一点渊源,我留你一具全尸,给你个痛快。”
“渊源?”
红玉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极致的悲凉与讽刺,笑得肩头轻颤。
可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水光,泪珠不受控地滚落,砸在素白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当年你亲手逼死我娘的时候,怎么不提半分渊源?”
“如今我活成了你的隐患、正道盟的污点,你就想起这点渊源,跑来送我一死?”
“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公正无私的莫长老!”
“放肆!”
莫问天脸色骤然铁青,被戳中陈年隐秘,再无半分耐心。
身形骤然一晃,空气被凌厉爪风撕裂,五指成诡异鬼爪,带着刺骨阴风,直锁红玉咽喉,招招奔着毙命而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阴毒刁钻,完全是宗师级别的绝杀招式。
剑鸣炸破屋内死寂!
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掠至身前,如高墙般稳稳挡在红玉前方。
元初曦长剑横拦,剑身笔直硬接下这一招鬼手绝杀!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火星四溅,炸得满屋烛火剧烈摇晃。
一股阴寒刺骨的诡异内力顺着剑身疯狂倒灌而来,阴冷刁钻,钻骨蚀脉。
元初曦虎口瞬间崩麻,手臂气血翻涌,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三步,脚下青砖被震出浅浅裂痕,嘴角溢出一丝细密血线。
“元初曦?”
莫问天眯起昏花老眼,眼底杀意更浓,语气阴沉沉的,带着威胁:“你执意要护这叛盟妖女,是铁了心要与我正道盟彻底为敌?”
“她不是妖女。”
元初曦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握剑的手依旧稳固,眼神坦荡坚定,分毫不让。
“她是清白之人,更是助我们的朋友。”
“今日你若要取她性命,必先踏过我的剑,踏过我的尸身。”
“不知死活!”
莫问天大怒,再无半分留情。
双爪翻飞起落,瞬间化作漫天密集爪影,阴风呼啸,蚀骨毒劲铺天盖地,死死将元初曦笼罩在绝杀合围之中,不留半分退路。
“哥!小心!是蚀骨阴风,沾之即腐经脉!”
红玉惊声提醒,仓促间袖底红绫飞掠而出,柔软红绫如流水缠向莫问天双腿,试图牵制他的攻势,为元初曦解围。
“螳臂挡车。”
莫问天冷哼一声,周身内力骤然一震。
磅礴劲气炸开,坚韧红绫瞬间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碎绸纷飞。
红玉硬生生承受这股反噬之力,身形一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脱口喷出,狼狈跌坐在地,气息骤弱。
“红玉!”
元初曦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放弃所有闪避,猛地扑身上前,硬生生用后背扛下莫问天一记毒爪!
白衣肩头瞬间被利爪撕裂,皮肉外翻,血珠瞬间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剧痛钻骨,他却死死咬牙忍住,顺势双臂发力,牢牢箍住莫问天的一条腿,死死锁死,嘶吼出声:“未烬!动手!”
屋顶之上,忽然飘来一道散漫戏谑的笑声。
“呵,早就等这刻了。”
终未烬慵懒倚在最高的房梁上,双腿轻晃,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漆黑药瓶,正是封存尸狗丹残余药力的容器。
他垂眸俯瞰下方缠斗的三人,眼底笑意浅浅,却藏着彻骨的冷戾与残忍。
“莫长老一辈子玩阴的、藏阴毒,那我今日,就送你一份最合心意的大礼。”
话音落,他手腕骤然一翻。
药瓶碎裂,黑色细腻药粉化作漫天黑雾,顺势洒落。
可那漫天毒雾,并未袭向莫问天。
所有黑气尽数调转方向,轻飘飘、精准无比地笼罩向跌坐在地、气息虚弱的红玉!
“未烬!你疯了?!”
元初曦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失声惊呼,浑身瞬间冰凉。
他死死抱着莫问天,转头满眼不敢置信。
“哥,别动。”
终未烬的声音骤然冷得像寒冬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只知他功法阴毒,却不知他毕生修为的根基。”
他垂眸看着下方脸色煞白的红玉,字字清晰,揭穿这场藏了数十年的隐秘局中局:“莫问天早年修炼邪功,需要活体种毒蓄气。”
“红玉是他亲手种下的尸毒母体,半生修为,尽数依附这枚毒种存活。”
“今日引爆她体内深埋多年的尸毒种,伤的不是红玉,是根基同源的莫问天!”
这话落下的瞬间,莫问天浑身剧震,脸色骤然惨白如纸,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秘事?!”
“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脏事。”
终未烬懒得多余解释,指尖一弹,一道精准凌厉的指风破空而下,正中红玉心口隐秘穴道。
下一秒!
啊啊啊——!!!
凄厉刺骨的惨叫骤然响彻整座院落!
红玉浑身剧烈抽搐,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黑线在皮下疯狂游走蔓延,顺着脖颈爬满脸庞。
她周身血液如同沸水滚沸,刺骨恐怖的尸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狂风席卷,屋内桌椅木具尽数碎裂翻飞!
这股尸气阴煞滔天,寻常武者沾之即亡。
可最恐怖的是,这股气息隐隐与莫问天体内功法共鸣、对冲、反噬!
同源相克,根基互炸!
“孽障!你敢毁我修为根基!”
莫问天彻底慌了,再无半分宗师从容。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经脉剧痛翻涌,毕生苦修的内力正在疯狂紊乱、崩碎、反噬,丹田根基摇摇欲坠!
他再也无心缠斗杀招,猛地运力,一掌狠狠拍在元初曦胸口,借着反震之力飞速暴退,只想逃离这致命的尸气反噬场!
“想跑?”
终未烬眼底寒光骤闪,厉声喝出:“哥,拦住他!”
元初曦强忍胸口翻涌的剧痛与内伤,咬牙提剑,不顾伤势再次直冲而上,剑风凛冽,死死缠住欲退走的莫问天。
就在这生死胶着之际。
原本痛苦蜷缩、浑身抽搐的红玉,骤然缓缓抬起头。
她眼底所有眼白尽数褪去,一双眸子漆黑空洞,只剩无尽死寂与疯狂,周身尸气暴涨数倍。
沙哑嘶哑、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她喉间沉沉溢出,带着九幽地狱的寒意:
“莫……问……天……”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
速度远超巅峰状态,比仓皇逃窜的莫问天更快、更狠、更决绝!
一声沉闷的血肉穿透声响起!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硬生生撕碎莫问天周身薄弱的护体罡气,精准穿透衣襟,狠狠扣在了他的心脏位置!
“不!!”
莫问天发出此生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
极致的生死危机面前,他彻底爆发出宗师最后的残余力量。
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涌而出,血色劲气轰然炸开,强行震飞身前的红玉!
两股至阴至煞的力量轰然对撞!
整座木屋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梁柱断裂,瓦片崩塌,瞬间轰然坍塌!
漫天尘土碎石飞扬,遮蔽整片视线,院内瞬间狼藉一片,只剩断壁残垣。
烟尘滚滚,暮色沉沉。
良久,漫天尘土缓缓落定。
窗外夜色里,一道灰袍身影踉跄翻飞而出。
莫问天单手死死捂住胸口,掌间不断渗出温热鲜血,胸口血肉模糊,气息紊乱衰败至极。
他丹田崩损,经脉断裂,毕生修为尽数废去,再无半分宗师实力。
狼狈至极的老者回头,怨毒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废墟方向,眼底满是滔天恨意,却再无再战之力。
他深知今日大势已去,再留此地唯有死路一条,只能咬牙转身,踉跄遁入无边黑夜,彻底消失无踪。
废墟断木之下,传来几声微弱压抑的咳嗽声。
元初曦奋力推开压在肩头的断木板,满身灰尘,衣衫破损,肩头血迹斑驳,狼狈不堪。
他第一时间抬头嘶吼:“未烬!红玉!”
“我没事。”
不远处,终未烬从碎石堆里站起身,脸色苍白虚弱,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
强行引爆陈年尸毒种,牵动了他自身尸气反噬,损耗极大心神,此刻气息隐隐浮动不稳。
他刚站稳,立刻转头看向角落。
断墙阴影下,红玉静静靠着冰冷石壁滑落在地。
周身暴走肆虐的恐怖尸气正在缓缓褪去,可她脸色惨白如死,毫无血色,原本蔓延周身的黑纹虽淡了几分,却依旧盘踞在脖颈四肢,触目惊心。
方才那一记透支性命的绝杀,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生机。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唇色泛青,轻声发问,声音细若蚊蚋:
“他……死了吗?”
“跑了。”
终未烬缓步走到她身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丹药递过去,语气平静。
“但他丹田尽碎,修为全废,经脉断裂,已是废人一个。受此重创,寿数耗尽,撑不了几日。”
“呵……”
红玉低低惨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执念,接过丹药却迟迟没有服下。
微弱的气息里,藏着数十年未灭的恨意:“没死也好……只要他还活着……我总有亲手了结他的机会……”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软,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意识,身子直直向下倒去。
“红玉姑娘!”
元初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软倒的身子,指尖探上她腕脉,心头一沉。
脉搏微弱飘忽,气若游丝,生机近乎断绝,状态凶险至极。
他立刻转头看向终未烬,语气急切慌乱:“未烬,快想想办法。”
终未烬垂眸,静静看着红玉脖颈处尚未消退的黑色尸毒纹路,眉头紧紧锁起。
“尸毒经年入骨,今日强行引爆反噬,再加上旧伤叠加生机透支……情况很差。”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神色焦灼的元初曦,语气笃定:“但我能救。”
“只是缺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立刻去寻,不管多难都找来!”元初曦立刻应声。
终未烬眸光一凝,缓缓吐出三字:“龙涎香。”
“太子府珍藏的贡品龙涎香,纯阳定神、镇煞压毒,是眼下唯一能压住她体内暴走尸毒、吊住生机的东西。”
元初曦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为难:“那是皇室贡品,极为珍贵……”
“正因为珍贵、独有东宫才有,才只能去找太子要。”
终未烬俯身,小心翼翼将昏迷的红玉扶起,稳稳托住她虚弱的身子。
夜色风声簌簌,他抬眼望向沉沉皇城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算计的光。
“莫问天重伤遁走,正道盟元气大伤,棋局已经乱了。”
“而我们和太子的交易、制衡、筹码……这场戏,才刚刚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