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55、舆论 这

　　这几日的京城，无论闹市茶寮、沿街酒肆，所有人声议论，绕来绕去终究只围着一件事——正道盟。

　　流言疯长，比春风野火传得还要迅猛。

　　“你们是没见那城西义庄的惨状！大火烧透整夜，最后扒出来的哪里是死尸，全是活生生被禁锢的人！”

　　“何止啊！前几日被禁军围杀的那些正道盟清道夫，临死浑身冒黑煞气，摆明了是私下修炼禁术邪法！”

　　“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除魔卫道，背地里藏着这么脏的勾当！这回太子殿下是真动怒了，听说京城好几处正道盟分舵，全都被禁军层层围死了！”

　　大街小巷，人人窃议。

　　太子李承鄞深谙人心权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硬杀、正面围剿正道盟总坛。

　　他选了最温柔、也最锋利的一把刀——舆论攻心。

　　不流血，不造势，只一点点剥开正道盟维持百年的正派皮囊。

　　短短三日光景，天翻地覆。

　　正道盟百年清誉彻底崩塌，名声扫地，沦为全城笑柄、过街之鼠。往日里争相攀附、互通往来的世家大族，生怕被拖下水，纷纷第一时间发布文书割席断交，划清所有干系。

　　朝堂之上更是风起云涌，弹劾奏折如雪片一般堆入御书房。字字句句，尽数斥责正道盟御下不严、私炼邪术、暗蓄尸傀，祸乱京城安稳。

　　明面上，是正道盟节节败退、束手被动。

　　可繁华喧嚣的市井之下，漆黑暗流，早已汹涌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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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道盟京城分舵，地下密牢密室。

　　整间密室封得密不透风，无半分天光渗入，四角立着四盏幽绿长明灯，冷幽幽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屋内人影拉得扭曲狭长，处处透着阴森死寂。

　　“砰！”

　　一声剧烈的碎裂巨响骤然炸开。

　　一只成色极佳的紫砂茶盏被狠狠掼在石壁上，瞬间崩裂粉碎，瓷片四溅，落得满地狼藉。

　　苍老暴戾的怒响在密闭密室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一群没用的废物！”

　　上座端坐的灰袍老者面色阴鸷枯槁，眼窝深深凹陷，面皮松弛褶皱，看着垂垂老矣。可那双眼底，却藏着刺骨寒芒，戾气沉沉，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正道盟三大长老之一，以阴狠诡诈闻名的鬼手莫问天。

　　密室地面，数名黑衣下属垂首跪地，脊背绷得僵直，浑身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极致惶恐。

　　良久，才有一人颤着声开口，小心翼翼回话：“长老息怒……此番太子布局太过周密。他压住了所有不利朝堂的消息，只放对我们有害的流言，刻意散播高层私炼尸傀的谣言。如今全城猜忌，朝野非议，我们百口莫辩。”

　　“哼。”

　　莫问天鼻尖发出一声冰冷嗤笑，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檀木扶手，节奏缓慢，却压得满屋人心惊肉跳。

　　“李承鄞这黄口小儿，隐忍装龟缩了这么多年，倒是熬出几分心机手段了。”

　　“真以为凭几个死透的清道夫、几句市井流言，就能撼动我正道盟扎根百年的基业？简直痴心妄想。”

　　下方黑衣下属抬头，满脸焦灼无措：“可如今分舵被禁军围困，明面上所有眼线、暗桩、据点尽数被拔除，彻底陷入被动。长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莫问天微微眯起双眼，幽绿灯火映在他眼底，晦暗阴沉。

　　密室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宽大灰袍垂落，遮住满身阴煞戾气。

　　“他想在明处玩权术、搞舆论，断我们明面根基。”

　　语气陡然阴狠，字字刺骨：“那我们，就去暗处送他一份大礼。”

　　他抬手从宽大袖中摸出一枚漆黑令牌，通体墨黑无光，质地冷硬，正中刻着一个扭曲诡异的血色“死”字，隐隐萦绕着经年不散的血腥煞气。

　　“传我命令，启封影杀堂。”

　　“影杀堂”三字落下的瞬间，跪地几名黑衣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极致惊恐，脸色瞬间惨白。

　　影杀堂，是正道盟藏于暗处、从不现世的绝杀死士势力，只听三大长老调遣，出手从不留活口。

　　莫问天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血色死字，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件小事：“没错。绕开东宫禁军，绕过朝堂规制，启动天字第一号绝杀令。”

　　“目标——元初曦，终未烬！”

　　“长老！”下属急声劝阻，“那终未烬诡计多端、心机极深，又勾结听风楼、亲近太子，背后势力错综复杂，贸然出手恐生变数！”

　　“正因如此，才必须杀。”

　　莫问天眼底杀机暴涨，戾气翻涌：“终未烬是整件事最大的变数。这少年不死，太子便永远有借力的筹码，市井舆论永远压不下去，我们永远被动挨打。”

　　“斩杀终未烬，将尸首高悬城门示众。我倒要看看，到那时，李承鄞还怎么演他那出匡扶正义、肃清奸邪的戏！”

　　阴冷笑意爬上他的嘴角，残忍又算计：“至于元初曦……留活口。”

　　“他还有利用价值，不能死。”

　　“属下领命！”

　　黑衣人双手恭敬接过漆黑绝杀令牌，神色又惧又沉，不敢多留半分，躬身退入密室深处的黑暗，转瞬消失无踪。

　　暗流既定，杀局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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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京城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小客栈。

　　屋内清净无风，光影柔和。

　　元初曦立在窗前，指尖细细擦拭着霜降。雪亮剑身澄澈如镜，清晰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凝重的眉眼。

　　“未烬，这几日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窗边木桌旁，终未烬随意坐着。指尖逗弄着一只误入窗内的小小麻雀，动作闲散慵懒，漫不经心。旁人看着像是孩童嬉戏，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指尖掠过雀鸟喙尖时，会悄然沾入一丝极淡的无色药粉。

　　“安静？”

　　终未烬低笑一声，指尖轻轻一松。

　　小麻雀扑棱着翅膀，轻快振翅飞出窗外，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哥，你忘了？暴风雨来临之前，向来都是这样死寂无声的。”

　　他转身移步，拿起桌上摊开的京城地形图，指尖在图纸某处轻轻一圈，动作干脆利落。

　　“太子明面施压、步步紧逼，把正道盟逼到了绝境。他们明着不敢跟朝堂、禁军硬碰，只能认怂收缩。”

　　“但莫问天那只老狐狸，阴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绝不会老老实实吃瘪认输。”

　　终未烬抬眼，眸光清亮透彻，看透所有布局人心：“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太子，绕开所有明面规则，直接对我们下手。只要除掉我们这两个源头，所有风波自然不攻自破。”

　　元初曦眉头更紧，下意识开口：“那我们要不要知会太子，让禁军暗中护卫？”

　　“不用。”

　　终未烬立刻打断，语气笃定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借来的刀终究不趁手。”

　　“再者，太子的庇护从来不是免费的。今日欠他人情，明日就要被他拿捏制衡，久而久之，我们就成了他手里任人摆布的棋子，再也挣脱不开。”

　　他上前半步，认真凝望着元初曦的眼眸，语气坚定。

　　“哥，这一次，不靠任何人。我们自己破局，自己接下这盘杀局。”

　　“我已经让红娘子暗中查透了莫问天的底细。这老东西一生阴狠无匹，武功诡秘、权术精深，几乎没有软肋。”

　　“但他唯独藏了一个死穴——不是武功，不是权势，是一个人。”

　　元初曦眸光一动，立刻追问：“谁？”

　　终未烬抬手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手势，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又冷冽的光。

　　“是他的私生女。”

　　“也是听风楼里，最负盛名的红牌歌姬——红娘子。”

　　元初曦骤然怔住，满脸愕然，全然不曾想到这层隐秘关联。

　　“嘘，别声张。”

　　“这是莫问天藏了几十年的秘事，也是我们眼下最致命、最值钱的筹码。”

　　窗外夜色里，骤然掠来一道细若蚊蚋的破空声！

　　极轻、极快、极阴诡，是顶尖探子隐匿窥探、催动暗器的动静！

　　终未烬眼神刹那凌厉，眸色骤冷，指尖瞬间凝出一枚银针，反手不看窗外，凭感知精准掷出！

　　银铁相撞的清脆脆响划破寂静！

　　银针精准撞上窗外隐匿之物，夜色里立刻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一道黑色人影借着夜色掩护，身法极快，转瞬遁入暗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残余的淡淡煞气。

　　“暗处探子。”

　　终未烬垂眸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冷笑一声，语气冷冽。

　　“看来，莫问天已经等不及了。杀局，已经上门了。”

　　他抬眼望向身旁神色紧绷的元初曦，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一抹兴奋又疯狂的微光。

　　“哥，收拾一下。”

　　“今夜，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鬼手长老藏在世上、最宝贝的软肋——他的好女儿。”

　　夜色渐深，京华暗流彻底翻涌。

　　明局落幕，暗杀登场，满城杀机，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