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桃花》晚唐穿棠

8、太湖惊变 第8章

　　第8章.太湖惊变

　　那道人影立了片刻，转身没入林中，歌声也散了。杨过这才松开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摸了摸怀里的一个小纸包，还在。

　　杨过和郭芙一路说说笑笑，没几日便到了太湖。

　　天光水色，渔帆点点。郭芙骑在马上，嘴里哼着一支小曲。杨过在旁边走着。江南四月，风里带着花香，连马蹄声都是轻的。

　　然后就不对了。

　　路边的人开始多起来，但不是正常赶路的样子——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神色慌张，像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郭芙勒住马，回头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已经走到路边，拦住一个年轻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脸色发白：“陆家庄……陆家庄没了。”

　　郭芙手里的柳枝掉在地上。

　　一个受伤的家丁被人搀着，腿上包着布条，血还在渗：“是李莫愁！她练了邪功，一掌下去，青砖墙都碎了……庄主让我们从后门跑，他自己……他自己挡在前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的一只手掐着庄主的脖子，还在笑……”

　　郭芙的手开始抖。杨过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把手按在马脖子上，稳住了马，也稳住了她。

　　一个老仆瘫坐在路边，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两个姑娘……两个姑娘被她抓走了……程姑娘和咱们小姐……那女的说，说要带回去当徒弟……说要让她们也尝尝求不得的滋味……什么叫求不得？什么叫求不得啊……”

　　他说着说着，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摇头。

　　郭芙猛地转头看杨过，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然后说了一句话：“走，去看看。”声音发紧，但很稳。

　　杨过看她一眼，点头。两个人同时翻身上马。

　　陆家庄已经不成样子了。

　　火被扑灭了，但焦糊味还在。墙倒了半边，门楣上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地上有血迹，一滩一滩的，还没干透。

　　门口留着一朵红花——赤练仙子李莫愁的标记。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郭芙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别过头去。

　　杨过蹲下来看痕迹，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往那边去了，没多久。”

　　郭芙已经下了马，走到一个受伤的庄丁面前，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在襄阳的时候，她帮母亲照顾过伤员，知道该怎么做。

　　“去找个大夫。”她对旁边的人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杨过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杨过走回来：“找到了。往东，山里。”

　　郭芙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走。”

　　杨过和郭芙从树丛后面出来，并肩站着。

　　陆无双被绑着，动弹不得，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看着杨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程英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把脸别开。

　　李莫愁回头看见他们，脚步一顿，然后笑了。

　　“哟，又来两个送死的？”

　　两人对视一眼。

　　郭芙上前一步，喝道：“住手！你敢伤我们桃花岛的人？”

　　李莫愁回头看她，目光一冷，随即笑了。“桃花岛？你是什么人？”

　　郭芙扬着下巴，声音清亮：“我爹是郭靖，我娘是黄蓉。我外公是黄药师。这两位是桃花岛门下，你休得无礼！”

　　李莫愁的笑容凝了一瞬。

　　郭靖、黄蓉、黄药师——这三个名字在江湖上分量太重。杀了他们的女儿，等于同时得罪桃花岛和丐帮。她李莫愁不怕事，但也不想平白惹一身的麻烦。

　　“郭大侠的女儿？”她哼了一声，“倒是来得真是时候。”

　　“前辈武功高强，我们不是对手。”郭芙说，声音很稳，“但这两位是桃花岛的人，我们不能不管。”

　　李莫愁把拂尘换到左手，慢悠悠地说：“小丫头，你爹娘的名头，唬得住别人，唬不住我。我今日不伤你，是给你爹娘面子。这两个丫头，我要带走。”

　　她转身要走。

　　杨过忽然开口了。“前辈留步。”

　　李莫愁回头看他。杨过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拱了拱手——袖口不经意地一抖，一点极细的粉末从袖中飘出，混在风里，几乎看不见。

　　“晚辈杨过，久仰赤练仙子大名。早听人说赤练仙子容貌绝世，晚辈一直不信——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今日得见，才知是自己见识短了。前辈这等气度，说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

　　李莫愁打量杨过，嘴角微微一挑。这小子确实生得好——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意思。

　　“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晚辈说的都是实话。”杨过往前走了一步，又是一拱手，“前辈何必跟两个小姑娘过不去？传出去，倒显得前辈……那个，气量窄了些。”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又一股药粉无声无息地散开。

　　李莫愁皱了皱鼻子，觉得风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但她没在意——山间野草多，有什么气味也正常。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她哼了一声，“我李莫愁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又要走。杨过没拦，只是笑着说：“前辈走好。可惜了——我还想请前辈评评理呢。”

　　“评什么理？”

　　杨过叹了口气，一脸真诚：“我这位芙妹，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说要去找我家长辈告状。前辈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就说——男人出门在外，跟人搭几句话，不是常理之中的事么？更何况，被问话的人又是前辈这般……美若天仙的人物。谁不想找机会多说两句？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李莫愁被他逗笑了。

　　“你这小子，倒是个活宝。”她把拂尘往肩上一搭，“你家长辈是谁？”

　　杨过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说：“晚辈在桃花岛住过几年。”

　　李莫愁笑意收了几分。“桃花岛的人？”她上下打量杨过，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李莫愁的目光从杨过身上移开，落在陆无双脸上。她嘴角一挑，慢悠悠地说：“小丫头，你看那小子的眼神，可不一般啊。”

　　陆无双的脸腾地红了。

　　李莫愁笑意更深了。“喜欢那小子？可惜啊，那小子的目光，从没在你身上停过。”

　　她又看了郭芙一眼，声音里带着嘲弄：“那位郭姑娘真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

　　“关你什么事！”陆无双突然吼出来。不是委屈，是火气。

　　李莫愁愣了一下。

　　程英在旁边忽然开口：“你要说便说我，不要冲我表妹发火。”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李莫愁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她示意手下把塞嘴的布条扯了——她想听这丫头哭，想听她求饶。

　　陆无双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喊了出来。

　　“我就是喜欢杨哥哥！那又怎样！”

　　她喘了一口气。

　　“我喜欢他，我就光明正大对他好！我巴不得他好！巴不得他日日都顺心！”

　　声音劈了，变成哭腔。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得不到就毁掉？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是恶心！变态！”

　　李莫愁的拂尘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说你被人负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意的人是谁？他有父母，他有他的日子要过！他不是只有你！”

　　陆无双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往下掉，但她没管。

　　“你呢？你心里只有你自己！转不了你就杀！你就毁！”

　　“你那叫心里有人吗？你那叫心里只有你自己！”

　　她突然低了声音。

　　“我喜欢杨哥哥，我知道他在意芙姐姐。我要是让芙姐姐有半点闪失，杨哥哥会怎样？他会拼命！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他也要护着芙姐姐！”

　　“我为什么要让他拼命？我为什么要让他连命都不要？”

　　“我喜欢他，我就盼着他好！盼着他在意的人也好好的！”

　　“这才是喜欢！这才是心里有人！你懂不懂！”

　　“你不懂！你一辈子都不懂！”

　　“李莫愁，你真可怜。”

　　“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对你。”

　　最后一句，她没有吼。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李莫愁的拂尘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她看着陆无双。这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被绑着，头发散了，脸上有泥，眼睛哭得通红——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风吹不折的树。

　　“恶心……变态……”李莫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笑。

　　“你懂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她的目光飘了一下——就是这一下。

　　杨过动了。他一把抓住郭芙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冲上去。杨过抢过陆无双，郭芙护住程英，四个人滚到路边。

　　李莫愁的拂尘落下，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杨过和郭芙已经跑出去十几步。

　　“小兔崽子！”

　　她要去追，脚下一个踉跄。药劲上来了，筋骨酸软，像灌了铅。她扶着树干站稳，胸口起伏着，盯着那四个孩子的背影。

　　她咬了咬牙，没追。

　　把拂尘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杏黄道袍消失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郭芙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道袍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番外·那时花开

　　郭芙站在陆家庄的废墟前，一动没动。

　　风从太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混着焦糊味。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不对——她记忆里的太湖风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风，是带着荷香的。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黄蓉带着郭芙和杨过，从牛家村来陆家庄做客。破儿还小，也跟着来了，被杨过抱着，不肯让别人沾手。大人们在厅上说话，孩子们闲不住，吵着要去湖边玩。

　　陆家的孩子她一个也不认识。陆无双站在廊下，看见杨过从厅里出来。

　　剑眉星目，鼻梁挺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像山间落了霜的深潭。穿一件月白色衫子，立在廊前的日光里，整个人清清朗朗的，像春天里刚抽条的白杨，又像新月下临风的芝兰。

　　怀里抱着破儿。破儿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肩，他也不恼，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拿袖子轻轻按了按，怕吵醒他。

　　陆无双有一瞬的失神。

　　程英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把眼睛收回来。

　　是陆家的一个管事领着他们去的湖边。码头泊着两条小船，男孩一条，女孩一条，叽叽喳喳地上了船。郭芙踩着跳板上女孩那条船，船晃了晃，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

　　“小心。”

　　她回头，杨过已经松开手了。他一手抱着破儿，一手扶完她就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了男孩那条船。

　　陆无双在女孩船上，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她看了一眼杨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郭芙，嘴抿了抿。

　　船往湖心去。荷叶密密匝匝的，往两边让开，又慢慢合拢。荷花正开，粉的白的，一朵挨着一朵。水珠在荷叶上滚，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珍珠。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看见的。

　　两朵荷花，开在同一根茎上，一朵挨着另一朵，像依偎着，又像拥抱着。风过时，它们一起轻轻颤动，花瓣碰着花瓣，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谁在说着悄悄话。水珠从这一朵滚到那一朵上，亮晶晶的，滑下去，落在荷叶心里，碎成一滩亮闪闪的光。

　　大家都凑过去看。郭芙探着身子，被人群挤得晃了一下。

　　陆无双的手在暗处轻轻一带。

　　郭芙没站稳，惊叫了一声——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杨过不知什么时候跨到了这条船上，一手抱着破儿，一手把她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陆无双一眼。

　　目光很淡。

　　陆无双心虚，脚下往后一退，踩空了，“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杨过！快救她！”郭芙急得喊。

　　杨过没动。他把船桨伸过去，别开了脸。

　　“快抓住！快抓住！”旁边的孩子喊。

　　陆无双抓住桨，被拖上来，湿淋淋地趴在船边。

　　杨过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他低头看着郭芙，声音不高：“没事吧？”

　　郭芙摇了摇头：“没有。”

　　他点了点头，把她往船里侧护了护。

　　陆无双坐在船头，浑身湿透，水嗒嗒地往下淌。她看着杨过站在船尾，把郭芙挡在身后，一手抱着破儿，一手扶着船沿。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年冬天，他们又来了一次陆家庄。

　　湖面上结了薄冰，荷塘只剩枯枝败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墙角那株梅树生得高大，枝柯纵横，旁枝逸出。花开得繁，一朵叠着一朵，层层翻飞，像泼了胭脂，又用雪细细匀了一遍。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香气冷幽幽地散开，吸一口，整个人都醒了。

　　陆无双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杨过说：“杨哥哥，梅园里的梅花开了，咱们去看看吧？”

　　杨过靠在柱子上，像没听见。

　　陆无双又喊了一声：“杨哥哥？”他还是没动。

　　程英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郭芙从廊那头走过来，袖着手，往梅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树红梅在雪地里开得正盛，红的白的，衬得秾艳。

　　“太好看了，”她说，“我要去折一枝来插瓶。”

　　杨过已经直起身，走回屋里，拿了一个汤婆子，塞到郭芙手里。

　　“走吧。”他说。

　　陆无双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没动。

　　程英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轻轻按了按。

　　风又吹过来了。

　　郭芙从回忆里醒过来。眼前没有荷塘，没有红梅，没有那一湖的清香。

　　墙倒了半边。门楣上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地上有血迹，一滩一滩的，还没干透。

　　她站在那片血迹前，手里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小时候荷花开了满湖，笑声能飘出很远。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走，去看看。”她说。

　　声音发紧，但很稳。

　　杨过看了她一眼，点头。

　　两个人同时翻身上马，往山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