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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上
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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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北上
从赏花宴回来,又歇了一日。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杨康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翻身上马。
“路上小心。”他说。
出了临安城,官道两旁杨柳依依,风里还带着暮春的余温。
郭芙骑小红马走在前面,杨过骑青骢马跟在旁边。
走了一阵,郭芙忽然勒住马,指着路边:
“你看,那个卖饼的老汉,是不是那天在巷子口遇见的?”
杨过顺着看过去,老汉正支着摊子。
郭芙问他:“你那天给他银子,是不是就猜到他会搬到这儿?”
杨过摇头,又说:“只是想着,换个地方总比在那儿强。”
郭芙没再问,催马往前走。
走了一阵,杨过忽然问:“你那天说要练琴,练了没有?”
郭芙把脸别开:“还没。”
杨过笑了:“那我岂不是对牛弹琴?”
郭芙瞪他一眼:“你才是牛!你才是牛!”
杨过笑着往前跑,边跑边喊:“牛弹琴啦,牛弹琴啦——”
郭芙在后面追,追不上,站在那儿喘气,又气又笑:
“杨过,你真不像话!”
杨过跑远了,回头喊:“我要是像画,不早挂墙上了吗?”
郭芙站那儿,笑意从眼角漾了出来。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牵马走了。
路过一个镇子时,两人找了家茶棚歇脚。
隔壁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又死了一个。家里什么都没丢,就少了一支银簪。”
“这是第几起了?”
“谁知道呢。官府查了几个月,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有人说看见一个穿杏黄道袍的女人在附近出没,可谁也说不上来她长什么样。”
郭芙正低头喝茶,没太在意。
杨过的目光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他看了郭芙一眼。她正掰着半块饼往嘴里送,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杨过收回目光,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吧。”
官道渐宽,行人渐多。前方镇子的轮廓从树影里浮了出来。
镇子不大,街上的人却不少。杨过和郭芙牵马走过,街边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郭芙觉着奇怪,正要问,前头忽然吵嚷起来。
“让开让开——”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推开人群,中间走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面白微胖,走一步晃三晃。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陪着他。
那年轻人走到豆腐坊门口,一脚踢翻了门前的摊子。
“老周呢?让他出来!”家丁往里头喊。
老周从屋里出来,腰弯着,脸白得像纸。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周老板,我那聘礼你也收了,日子也定了,怎么闺女不见了?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孙宝良,他爹孙德厚,镇上没人敢惹……”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那人便闭了嘴。
杨过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没动。
郭芙在他旁边,攥紧了他的袖子。她盯着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
“要不我去引开他?”
杨过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过去,假装问路,把他引到巷子里。”郭芙压低了声音,“你功夫不比我差,你在后头跟着——”
“不行。”杨过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郭芙愣住了。
“我来想办法。”杨过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哪儿都不要去。”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了。
那天傍晚,杨过一个人出去了。
郭芙在客栈等着,等到天黑他才回来。她问他去哪儿了,他不说。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去了,这回郭芙跟着他。
他去了镇子东头,找了一个叫刘三的人。刘三是镇上做小买卖的,被孙家抢过铺子,赔了个精光,现在给人打短工过活。
杨过跟他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刘三送他到门口,眼眶红红的。
郭芙问他跟刘三说了什么,他说:“让他帮忙传几句话。”
那天下午,镇上传开了几句话。说是北边来了个大商人,要在镇上收一批货,价钱比市价高三倍。又说那商人脾气古怪,只跟老实人做生意,谁家跟孙家沾亲带故,他一概不见。还说出门匆忙忘了带现银,想先借点银子周转,利息翻倍还。
孙宝良听了,心痒痒的。三倍的利,翻倍的息,这买卖做得。
他让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确实有个外地商人在镇上,住在城东的客栈里,出手阔绰。
孙宝良想了想,让人去传话:要借银子,他孙家有。
传话的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那商人说,孙家的银子他不借。孙家在镇上名声不好,他怕还不上。”
孙宝良气得拍了桌子。
可他舍不得那三倍的利。他让人又去传话:孙家的名声怎么了?他孙宝良在镇上说一不二,谁敢说个不字?
传话的人又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商人说,孙公子要是真有诚意,就亲自来谈。城东三里外的土地庙,酉时,一个人来。”
孙宝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带了两个家丁,让在庙外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供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银子带来了?”那人问。
孙宝良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三倍利?”
那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签了字据,银子就是你的。”
孙宝良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纸上写的是他这些年干的事——强买强卖、霸人田产、逼人搬家,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一变,把纸往地上一扔。“你他妈耍我!”
那人站起来,把斗笠摘了。孙宝良一看,是个陌生人,二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孙公子,这些事,够你吃几年官司了。”
孙宝良转身要跑,庙门被推开了。
刘三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状子。旁边还站着县衙的师爷,脸色铁青。
孙宝良腿软了,瘫在地上。
杨过和郭芙站在远处,看着庙门前的灯火。
郭芙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那个人……”她转头看杨过。
“刘三找的。”杨过说,“以前被孙家害过的。”
郭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我出事。”
杨过没看她,走得快了些。
郭芙跟上去,嘴角翘着。
杨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
郭芙愣了一下,小声说:“知道了。”
离开镇子那天,杨过和郭芙在街口遇见了老周和他的闺女。
姑娘站在豆腐坊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正往街上看。看见杨过和郭芙,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杨过也点了点头。
郭芙骑在马上,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门口,正往炉子里添柴。
她转回来,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杨过笑嘻嘻地回头看她:“芙妹你自己不照镜子吗?”
郭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过从怀里掏出那面随身的小镜子——是临安城里买的,一直收着——递过去:
“我这里有一面镜子,你要不要照照看?看看里面的人笑的有多好看。”
郭芙没接,脸一下子红了:“谁要照!”
催马跑到前面去了。
杨过把镜子收起来,嘴角翘着,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又走了几日,天气渐暖。
郭芙换了一件淡黄衫子,日光下越发衬得肌肤白腻,像上了一层釉。
杨过看了她一眼,忽然说:“给你猜个谜。”
“什么谜?”
“有一小姑娘,穿着黄衣裳。你若欺负他,他就戳一枪。”
郭芙想了想,没想出来。
杨过不说话了,嘴里轻轻“嗡嗡嗡”了几声,眼睛往路边瞟。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只蜜蜂正围着野花打转。
她忽然明白了:“蜜蜂!”
杨过点点头:“芙妹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郭芙脸一红:“你才是蜜蜂!你才是蜜蜂!”
杨过笑着往前跑,郭芙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林间小道,笑声惊起一群鸟雀。
暮色渐浓。
官道尽头,一个人影站在岔路口。她穿杏黄道袍,手里拂尘低垂,看不清面容。晚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曲调凄清。
杨过勒住了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一个小纸包,还在。
番外·关于镜子
杨过的马走得慢。
郭芙跑到前面去了,他也没追,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只手揣在怀里,指尖还贴着那面小镜子的背面。
铜面已经捂热了。
临安城那天,他独自逛到街尾,一个老摊主蹲在墙角,面前稀稀拉拉摆着几件旧物。他本没想买什么,一眼扫过去,却看见那面镜子躺在角落里,铜面蒙了一层灰,背面露出一枝缠枝莲。他蹲下去,拿起来看。
铜料是上好的,打磨得极薄极匀。他用拇指蹭了蹭镜面边角,露出的底子黄澄澄的,照进去,人影清清楚楚,不走形。翻过来看,背面的缠枝莲从柄头一直绕到镜缘,枝叶缠缠绕绕,每一片叶子都刻了脉络,花心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宝石,像是老琉璃,被磨得温润透了,迎着光看,里头有一缕深红在转。
老摊主说,公子好眼力。这物件搁这儿十几年了,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肯低头看一眼。背面这枝莲,花心里嵌的是老琉璃,烧了这一颗就再没第二颗了。
他没还价,掏钱买了。
回到客栈,他用软布把镜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铜面泛出柔润的光。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翻过来看那枝缠枝莲,指尖摸了摸花心里那颗暗红的老琉璃。
温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大男人,揣一面镜子在身上。
可他就是揣了。
揣了好些日子。
有好几次,他从怀里摸到那面镜子,想过拿出来。第一次是刚出临安城,她骑在马上回头跟他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他觉得那画面比什么镜子都好看。第二次是在茶棚,她掰着饼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他差一点就掏出来了。第三次是孙宝良那件事之后,她笑着说“你怕我出事”,他心跳快了一拍,手伸进怀里,又缩回去了。
他总怕太刻意。
又怕她不要。
那天她说“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他忽然不想等了。
镜子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接。
她说:“谁要照!”
然后跑了。
杨过把镜子收回怀里,嘴角翘着。
她没接,但也没说不喜欢。
他想,那就再揣一阵子吧。
反正已经揣了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