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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赏花宴. 第6章赏花 ...

  •   第6章赏花宴

      暮春时节,临安的花儿全开了。

      沈家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此番设宴,遍邀世家子弟与商户名流。车马盈门,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沈家在临安的口碑不算差,也不太好。不害人性命,不作奸犯科,算不得坏人。但也没有立场——官府来了周旋官府,江湖来了应付江湖,便是蒙古人递了帖子,他们也肯坐下喝茶。哪边有利,就往哪边靠。这些话,长辈从不跟孩子们说。

      沈亦辰十三四岁,春风里长大的少年。眉目疏朗,容色俊秀。每日读书、赏花、作诗,闲来也随师父甄志丙练几路全真剑法,只是于他而言,那更像是读书之余的调剂,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他不知世间还有另一副面孔。

      他是全真教的俗家弟子,只是这些江湖身份,于他而言不过是名头,他从不觉得与自己眼下的日子有什么相干。

      他隐约记得,早几年父亲带他去杨府拜会过,那时杨家的女儿还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丫髻,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人。他当时也只七八岁,两个孩童照过面,说过什么早就忘了。后来两家各自忙碌,没再走动。

      沈家的请帖送到杨府,帖子上特意点名,请杨过与郭芙二人赴宴。

      郭芙爱热闹,捏着帖子看了又看,欢喜得很。她转头就去找婉晴:“晴儿,别成天闷在屋里了,我们一起去赏花。”婉晴点了点头,应了。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郭芙兴致勃勃的样子,没说什么。郭芙想去的地方,他自会陪着。带上婉晴也好,有她作伴,郭芙更开心。

      此刻沈亦辰坐在廊下石桌旁,手里端着白瓷茶盏,正与友人说笑。目光随意扫过园子入口,落在那道素衣身影上,忽然定住了。

      那是……杨家的小女儿?

      当年那个扎丫髻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女。身量拔高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眉目间依稀还有旧时的影子,却已出落得清丽动人。她安安静静地跟在郭芙身侧,不争不闹,不骄不怯。

      郭芙穿一身石榴红衣裙,明艳逼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走到哪里都耀眼。而婉晴穿一件月白衫子,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像初绽的白玉兰。一红一白,双姝并立,各自风采,气韵天成。满院的花都不及她们惹眼。

      沈亦辰看怔住了。友人说了什么,他全没听见。丝竹声、人语声,都像隔了一层雾。他的目光牢牢落在那道素色的身影上,移不开了。

      赏花宴上,有人抚琴,有人作画。几个姑娘围在杨过身边,一个情怯怯地递上字帖,另一个娇滴滴地捧来画轴。杨过接过来看了看,淡淡说了几句,便放下了。

      又有姑娘抱了琴来,纤指一拨,琴声叮叮咚咚,像清泉流过石面。

      郭芙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捏着一颗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她听着那琴声,忽然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放下,悄悄退到一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杨过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立在她旁边。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郭芙没看他:“里面闷。”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琴声还没停。

      “弹得真好。”郭芙说。杨过没接话。“画也画得好,字也写得好。”郭芙又说。杨过还是没接话。
      郭芙忽然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她们什么都比我好?”

      杨过看着她,唇角微扬,笑意从眼里漾了出来。“那个弹琴的,确实弹得比你好。”郭芙瞪他。他又说:“画画的也画得比你好。”郭芙又瞪他。他又说:“写字的也写得比你好。”郭芙更气了。

      杨过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们都不是芙妹呀。”

      郭芙愣在那儿。海棠花瓣落了两片,沾在她肩上。

      杨过往人群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好几

      个人,都在看你。”郭芙转头望去,只见几名世家公子正往这边张望,其中一人被同伴推了一把,当即窘迫地别过脸去。

      她淡淡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漫不经心说道:“这有什么,我走到哪儿,旁人总免不了多看几眼,我从不在意他们是谁。”

      杨过盯着她的眉眼,声音轻缓却清晰:“那你,又在意谁?”

      郭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慢慢红了一点,被海棠花影遮了大半。杨过没再追问。

      这边角落里安静,园中却有人提议对对联。一个文士站出来,出了一个上联:烟锁池塘柳。

      五字暗含金木水火土,满座沉吟,无人能对。

      一片安静里,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

      “桃燃锦江堤。”

      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个年纪最小、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小姑娘。杨婉晴。她微微抬着脸,神色从容,像只说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懂行的人倒吸一口气。字字工稳,五行俱全。而最妙的是那个“燃”字——上联“烟锁”是静的,雾蒙蒙的,锁住的;下联“桃燃”是动的,火辣辣的,烧起来的。一静一动,一锁一燃,把上联的幽闭一脚踢开,烧出一条江来。

      满座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四起。

      沈亦辰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淌出来,濡湿了衣袍下摆。身后的仆从连声唤:“少爷,茶水洒了!”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无妨。”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片水渍,只是重新望过去,目光落在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先前只觉她容貌脱俗,此刻才知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才情。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始于容貌,忠于才情。而他还不知道,往后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她的风骨与人品。

      他还不知道很多事。不知道自家父辈周旋各方、唯利是图。不知道府中那支祖传的银簪,日后会惹出什么风波。不知道他与那个白玉兰一般的小姑娘,缘分从这一刻就已注定。

      他只知道,暮春这一天,沈家的花很好,风很轻。她对了五个字,他记了很久。

      园中的热闹还在继续。红玫瑰在人群里明艳地笑着,不知身后的目光有多深;白玉兰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知少年的心动有几许。

      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才刚荡开。

      只待来日。

      ——

      当晚。

      沈亦辰在窗前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母亲林氏听了丫鬟的话,放下手里的针线,披了件外衫,亲自过去了。

      “辰儿。”她推门进去。

      沈亦辰站起来叫了声“娘”。

      林氏在桌边坐下,抬眼打量他。少年的耳根还泛着红,目光躲闪。她心里明白了几分,闲闲地问:“今天的赏花宴,杨家的女儿,你见着了?”

      沈亦辰没答话,耳根又红了一层。

      林氏笑了笑。“我年轻时跟你爹常去杨府走动。她家那个女儿,小时候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算起来,今年也有十一了吧?”

      “嗯。”

      林氏问:“模样可还喜欢?”

      沈亦辰沉默了一会儿,说:“太美了,像白玉兰。”

      林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娘。”沈亦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想等那个小姑娘长大。将来你一定要去杨家提亲。”

      林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早就把聘礼备好了,那对羊脂玉的玉佩,就是给你将来下聘用的。”

      沈亦辰摇摇头。“不够。我要给她最好的。”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娘,咱家不是有只祖传的簪子吗?从来都不轻易示人的。那个够不够贵重?”

      林氏闲闲地说:“那只簪子啊,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说贵重也贵重,但也没见得是什么稀世珍宝。你太爷爷当年在江湖上有些故人,那簪子是人家送的,传了几代了,也算是咱们家的一点念想。”

      “那就是它了。”沈亦辰说,“娘你答应我,将来我一定要拿它做聘礼。”

      林氏被他缠得没办法,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点了头。

      她顿了顿,又娓娓说道:“对了,辰儿,你师父甄志丙前几日捎了信来。说是丘真人今年六十大寿,咱们沈家虽不是江湖人家,但与你师父有这份师徒情分在,于情于理也该备份寿礼送上山去。你跟着师父学了这些年,这次就由你护送寿礼去吧。”

      沈亦辰点头应了。

      林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肩上,他坐在那儿,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

      沈亦辰回到自己房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下去,又坐起来。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摸到枕边那本诗集,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素衣的小姑娘。

      她站在花丛里的样子。她不紧不慢念出“桃燃锦江堤”的样子。众人赞叹时她神色从容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母亲说让他去终南山送寿礼。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重要起来。

      他又翻了个身。

      窗外月色很好。少年的心思,像春天的花苞,悄悄地、慢慢地鼓胀起来,还没开,但已经藏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素衣的小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花丛里,眉目宛然,笑意盈盈。

      终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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