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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湖 第5章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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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江湖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郭靖从襄阳回来那日,桃花岛码头泊着一条小船。全真教来了个人,姓赵,道号守礼,手里捧着一个烫金的帖子。说是丘处机六十大寿的帖子,顺带商量几件江湖上的事。
黄蓉带着郭芙和杨过在厅上迎客。赵守礼一身道袍,面白微须,礼数周全。郭芙站在黄蓉身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赵守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黄蓉都没注意。但杨过看见了。那目光从郭芙脸上滑过去,不是看晚辈的那种看。杨过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手指。
郭靖留赵守礼住一晚。哑仆领他去客房安顿。
傍晚,郭芙从廊下走过,手里捧着个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桃花。她没看赵守礼。赵守礼站在阶下,目光跟过去,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喉结滚了一下,人便钉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杨过站在远处,把草茎折成两截。
夜里,赵守礼从客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岛上安静,只有潮声。他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忽然停住,轻轻叹了一声。
“都说那古墓派里的人是什么仙女,清冷出尘。我呸——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可望不可即的美人啊。”
声音很轻。夜风把这句话送到柯镇恶耳朵里。柯镇恶坐在暗处,铁杖靠在膝边,眼睛闭着,把铁杖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杨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郭芙那边走。郭芙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画册,见他过来,头也不抬。杨过在她旁边站定,没说话。郭芙等了一会儿,抬头看他:“干嘛?”杨过还是不说话,故意叹了口气。郭芙放下画册:“到底怎么了?”
杨过又叹一口气:“有个招式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郭芙眨眨眼,嘴角翘起来:“这有什么,我请我娘过来看看不就好了。”说着就要起身。杨过拉住她:“别急。”郭芙愣了愣。杨过往赵守礼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你一会儿听见那边有动静,就去请郭伯母过来。”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狐疑:“什么动静?”杨过没回答。郭芙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吧。”
午后,哑仆端茶往赵守礼屋里送。杨过在廊下等着,看见哑仆过来,迎上去把茶盏接在手里。他转身往厨房走,再出来时,茶还是那盏茶,只是烫了些。他把茶放回托盘里,退到一边。
哑仆端进去。片刻,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碎在地上。“拿这么烫的水,想烫死道爷?”赵守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厉得很。
郭芙站在回廊拐角,听见这一声,往黄蓉的屋子方向走。黄蓉正坐在桌前看账册,郭芙推门进去:“娘,我有个招式想不明白,您来看看。”黄蓉放下账册,跟着她出来。
走到赵守礼门口时,赵守礼正指着哑仆骂,脸涨得通红。余光瞥见黄蓉,声音忽然收了,换上副和善面孔。“无妨,是贫道手滑了。”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碎瓷片,笑了笑。
黄蓉点点头,说了句“再换一盏来”,便跟着郭芙走了。郭芙回头往廊下看了一眼——杨过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根草茎,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赵守礼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那笑是僵的。
夜里,郭靖和黄蓉在灯下说话。郭靖说:“过儿和芙儿也大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丘真人六十大寿,让他们去重阳宫送份寿礼,正好。”
黄蓉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芙儿从小娇生惯养的,从来没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万一有个闪失……”郭靖笑了:“你忘了?岳父在江湖上的名头,谁敢惹咱们芙儿?”黄蓉瞪他一眼:“那不成。”她顿了顿,“至少得有人远远跟着,看着他们。”郭靖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悄悄离了岛。
赵守礼离开桃花岛那天,郭靖把杨过和郭芙叫到跟前。“你们送送赵道长,顺路去重阳宫,替我给丘真人送份寿礼。”郭芙应得脆生生。杨过点了点头。
船离了岸。郭芙坐在船头,看水鸟从浪尖上掠过。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杨过挤眼睛。杨过没理她,眼睛看着远处。赵守礼坐在船尾,闭目养神,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船到临安,赵守礼说要在城里办点事,得歇几日。杨过带着郭芙先回家。杨康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宅子,不大,但敞亮。
郭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儿好,比桃花岛热闹。”
杨过没接话,眼睛看着门外。
回到宅子,杨康正在厅上。杨过把赵守礼的事说了一遍。
杨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尊师重道,是君子所为。丘真人是我的恩师。你郭伯伯让你去送寿礼,是看得起你。你去了之后,切记要言行得体,心存敬重。”
杨过点点头。
第二天,郭芙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荷包,在杨过面前站了站。“我要去买琴谱。”她说。杨过靠在廊柱上翻书,头也没抬。“你陪我去嘛。”“让你娘给你买。”“我娘没空。”郭芙说,“你陪我去嘛。”
杨过把书合上,看了她一眼:“哟,郭大小姐这是要当天下第一琴师了?”
郭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杨过笑了笑,把书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跟上去。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市往南走。
路过茶楼时,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一桩无头公案:“……此人死得蹊跷,满屋财物分毫未动,唯独少了一支祖传银簪。这已是第三起了……”
郭芙急着去挑琴谱,脚步未停。
杨过却慢了半拍。他想起父亲曾经提过,王重阳当年组织义军抗金,麾下有不少旧部。后来义军散了,这些人各奔东西,有些人家中留着重阳真人赐下的信物——其中一样就是银簪。
他回头往茶楼方向看了一眼。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正要转回去,街对面忽有什么东西一晃。再定睛看时,什么也没有了。那方向,是一道白影,转瞬即逝。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走啊。”郭芙在前面喊他。
杨过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街市往南走。郭芙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路过一家书画铺子,她往里张望了一眼,正要进去。巷子口忽然传来吵嚷声。几个人围着一个卖饼的老汉,领头那个一脚踢翻了摊子。老汉跪在地上求饶,那人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晃了晃,上头刻着全真教的标记。
杨过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木牌,没说话。郭芙攥紧了他的袖子。
杨过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转身走了。
郭芙跟上来,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老汉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饼。
“那琴谱……”她忽然说,“算了,改天再买吧。”
杨过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别开,走得更快了些。
杨过留了心。他跟了赵守礼两天,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这天夜里,杨过早早藏在巷口的暗处。春末的夜风还带些凉意,他不动,眼睛盯着小楼的门。
门开了。一阵浪笑先飘出来,尖得像指甲刮过瓷碗。
赵守礼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走出来。月光底下,他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油光泛亮,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声音又尖又飘:“谁愿意遭那份罪?全真教清修这么苦,我不过是借他们的名头罢了。”
杨过盯了他很久,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他站到腿发麻,才从暗处出来。他把赵守礼见过的人、收过的银子、说过的话,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郭芙凑过来要看,他合上了。
“写的什么?”
“留着。”他说。
几天后,杨过带着郭芙去了一趟丐帮的堂口。又过了两天,有人来客栈留了口信。杨过带着郭芙去城南一间茶楼,雅间里坐着丐帮的八袋长老和全真教的人。杨过把赵守礼的事说了一遍。那人听完,点了点头。
赵守礼被带走那日,杨过和郭芙在楼下等着。赵守礼从楼里出来,看见杨过,脚步顿了一下。杨过没看他。马车走了。
郭芙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丐帮的人?”杨过说:“不认识。”“那你怎么知道八袋长老在临安?”“不知道。”郭芙愣住了。“那他不在怎么办?”杨过说:“等。”
回到宅子,杨康正在厅上。手里捏着一张帖子,烫金的,纸页硬挺。看见他们进来,他把帖子放在桌上。
“城南沈家送来的赏花宴帖子。”他说,“你们去玩玩,歇一日再走。”
杨过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递给郭芙。
郭芙扫了一眼,皱起鼻子:“赏花宴?又是那些公子小姐吟诗作对,无聊死了。”
杨过笑了笑:“芙妹,你小时候写梅花诗,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郭芙昂起头,得意地说:“那是自然。我虽然比不得别人勤奋,可我娘到底亲自教过我这些。”
杨过说:“对呀,我还真怕芙妹一开口就把他们全压了下去。算了算了,给别人一些机会吧。”
郭芙瞪了他一眼,想骂他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忽然高兴起来:“要不把晚晴也带上吧!晚晴写诗,那是真得好。”
杨过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她抢了你的风头。”
郭芙哼了一声:“婉晴是我妹妹,怎么能与别人相比?我乐得她写诗写得最好呢!”
杨过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晴儿写诗写得好,她倒比别人都高兴。她虽然长得更像郭伯母,性子却实实在在随了郭伯伯。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弯弯绕绕。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心里笑了笑,没说出来。
郭芙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再说了,晚晴要是去,沈家那个大公子肯定又要缠着她吟诗对句。她那性子,怕是又要头疼。”
杨过想了想:“你不也一样?”
郭芙愣了一下,也笑了:“也是。咱俩都头疼。”
杨过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他还不知道的是,这张帖子底下,藏着婉晴的将来。而那个杏黄色的身影后面,还有一道白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