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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岛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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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桃花岛
桃之夭夭,故人归。
转过年来,桃花开满岛的时候,杨康带着一家人上了船。
郭靖来信说,北边不太平,他跟黄蓉商量好了要去襄阳。柯镇恶一个人在岛上,眼睛又不便,想请杨康把人接到牛家村来,就近照应。
杨过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心跳快了半拍。
桃花岛。郭芙在那儿。
船走了两天。第三天清早,远远看见一片红——不是朝霞,是桃花。满岛的桃花,红得泼泼洒洒,从山顶一直铺到海边,日光底下像着了火。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着几个人。郭靖黄蓉在前头,破儿在旁边蹦,一看见船就使劲挥手。破儿旁边站着个高挑的姑娘,淡粉衣裙,头发用银簪子别着,站在桃树下,比桃花还惹眼。
杨过看了两眼,认出来了——是郭芙。
才几个月不见,她像是被谁拽了一把,个子蹿了一大截。以前看他得仰头,现在不用仰那么多了。她也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破儿跑过来抱住杨过的腿:“过哥哥!你可来了!”
杨过低头揉他脑袋,破儿回头喊:“姐!过哥哥来了!”
郭芙慢慢走过来,在杨过面前站定,仰脸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
“路上还顺利?”
“还行。”
两人都没话了。破儿在旁边左看右看,忽然冒出一句:“姐,你昨晚不是还在问过哥哥什么时候来吗?怎么见了面就不说话了?”
郭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抬手就去敲破儿的脑袋:“你胡说八道什么!”
破儿早有准备,一蹲身躲开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就是问了!问了好几遍!”
郭芙追了两步没追上,气鼓鼓地回来,看见杨过嘴角翘着,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什么。”杨过把嘴角压下去,“就是觉得你跑起来还跟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一样笨。”
郭芙抬手就打,杨过往旁边一躲,正躲进一树桃花里,花瓣簌簌落了他一身。郭芙看着他从花雨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花瓣,忍不住笑了。
杨过也笑了。
岛上除了郭芙,还有两个少年,一个叫武修文,一个叫武敦儒,是武三通的孩子。郭靖看他们孤苦,收在身边带着。两人比郭芙大一点,见了杨过客客气气叫“杨兄”,但杨过很快就发现——他们看郭芙的眼神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俩一左一右坐在郭芙旁边,抢着给她夹菜。走路的时候,他俩一前一后跟在郭芙身侧,抢着给她讲岛上的新鲜事。有一回武修文挨得近了,袖子蹭到了郭芙的袖子,郭芙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杨过看在眼里,心里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
他低头扒了口饭,把那股滋味咽下去了。
计较什么?他不是也来了吗?
一日,海风徐徐,晴空万里。大小武来找郭芙,约她去海边放风筝。
郭芙一口答应,拉着婉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婉晴说:“晴儿,去喊你哥,咱们一起去。”
婉晴跑来找杨过。杨过靠在廊下翻书,头也没抬。
“不去。”
“芙姐姐让我来喊你的。”
杨过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她怎么不来?”
婉晴愣了一愣,没接住这句话,跑回去传话了。
郭芙听完,皱了皱眉:“他不来拉倒。咱们去。”
海边,风筝飞得老高。郭芙拽着线,跑得满头是汗,笑声一阵一阵飘回来。大小武一左一右跟着她,一个帮她收线,一个去捡落下的风筝。婉晴跟在后面,捡她落下的风筝轴。
杨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远处隐隐约约的笑声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傍晚郭芙回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沙子,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她比划着说风筝飞得多高,婉晴差点被带飞起来,说了一阵才发觉杨过没接话。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那你干嘛不看人?”
“在看书。”
郭芙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书拿反了。”
杨过把书合上,放回桌上。郭芙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歪着头问他:“对了,你下午说‘她怎么不来’——什么意思嘛?非要我来请你你才去?”
杨过没接话,起身走了。
郭芙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怎么了?”她问婉晴。
婉晴看了看哥哥的背影,又看了看郭芙,轻声说:“没什么。芙姐姐,你先去洗把脸吧,脸上都是沙。”
又过了几日,潮水初退,滩岸渐露,贝壳散落沙滩,正是捡贝壳的好时候。大小武来找郭芙,约她去海边。
郭芙跑进院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杨过!走,一起去海边!”
杨过正在擦剑,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好”字还没出口,他看见了院门口的大小武——他们背着小桶,拿着网兜,正往这边张望。
他把那个字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擦剑。
“走呀!”郭芙过来拉他的袖子。
杨过把袖子抽回来:“你们去吧。”
“怎么了?”
“不想去。”
郭芙看了看院门口的大小武,又看了看他。她等了一会儿,他不说话。
“哼,你真是个怪人。”她一跺脚,转身跑了。
杨过放下剑,院门口已经空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过从海边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海螺。
那海螺足有成人拳头大,纹路一圈一圈旋上去,像一座小小的塔。螺口泛着珠光,润润的、透透的亮,搁在晨光底下,像含着一汪水。整个海滩上,未必找得出第二个。
婉晴正好起来倒水,一眼就看见了,眼睛一亮。
“哥!这是什么?真漂亮!给我吧!”她伸手去接。
杨过把手缩了回去。
“哥!”婉晴扯着他的袖子,“给我嘛——”
“你急什么?以后有的是人送你。”杨过没看她,绕过她走了。
婉晴愣在原地,哼了一声:“小气!”
杨过没回头。
清晨的院子里人还不多。杨过绕到后院,郭芙的窗台敞着。他看了看四周,把海螺轻轻放了上去,转身走了。
郭芙醒来,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那个海螺。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嘴角翘了一下,收进了袖子里。
杨过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回来时怀里揣着另一个海螺,比那个小一点点,纹路没那么密,但也很漂亮。他走到婉晴房门口,把海螺放在门槛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婉晴推开门,低头看见那个海螺,嘴角动了动。她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收进了屋里。
但那一整天,她没跟杨过说一句话。
杨过端着一碟桂花糕晃过来:“晴儿,尝尝这个,新做的。”
婉晴没理他。
杨过等了一会儿,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走了。
第三天,杨过拿了一串糖葫芦过来。婉晴看了他一眼,扭头进了屋。杨过站在原地,拿着糖葫芦,站了一会儿,自己吃了。
连着三天,婉晴没跟杨过说一句话。
郭芙看在眼里,趁杨过不在,把婉晴拉到一边。
“晴儿,你怎么了?怎么不理你哥了?”
婉晴嘟着嘴:“我找他要那个海螺,他不给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专门给你捡的。”
郭芙愣了一下:“那个海螺……是你哥捡的?”
“可不是嘛!”婉晴气鼓鼓的,“他要是直接跟我说,这是给芙姐姐的,我还会跟他闹吗?”
郭芙没接话。她想起那个海螺,想起自己对着光看了又看,想起收进袖子里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没想到……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不说。”婉晴叹了口气。
郭芙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大傻子。”
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力点头:“可不就是个大傻子。”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廊下。杨过正在擦剑,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那天傍晚,杨过一个人在桃林边上站着,看满山的桃花出神。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听出来了——是郭芙。
“给你。”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
杨过接过来打开,是一本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着。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画着小人在比划招式,有的地方写着半截话,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他抬起头,心跳快了。
“这是……”
“我外公写的。”郭芙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桃花,“我在他书房里翻出来的。他那些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少一本他也不知道。”
黄药师的手稿。杨过翻了几页,眼睛就挪不开了——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藏着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武功心得,是招式变化,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你不是在练武吗?”郭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怕被谁听见,“这个……应该用得上。”
杨过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你娘骂你?”
郭芙仰起头,下巴微微抬着:“这是我外公给我的东西,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我娘也管不着。”
杨过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嗓子有点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谢了。”
“嗯。”郭芙还是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她顿了顿,“你送的那两个小人儿,我留着呢。”
说完,快步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人追似的。
杨过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又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
暖暖的,涨涨的。
那天夜里,杨过没怎么睡。
客舍窗外就是桃林,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他坐在窗前,把那本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地啃。黄药师写东西随性得很,有时候一段话跳到另一段话,中间隔了三页纸;有时候一个招式画了七八个图,每个图边上都写着不同的批注。
杨过看得头疼,但越看越来劲。
有些地方实在想不通,他就记下来,第二天找机会问郭靖。郭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往往只点一句,杨过就能举一反三,把一串关窍都打通了。
郭靖看在眼里,心里喜欢。有一回练完功,他跟杨康说:“过儿这孩子,悟性高。”
杨康笑了笑:“就是太倔。”
“练武的人,倔一点好。”郭靖说。
这话传到了大小武耳朵里。两人私底下嘀咕了一阵——郭伯伯很少夸人,夸杨过“悟性高”,那是真高。
第二天练武场上,郭靖教一套掌法。大小武练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地方过不去。郭靖把要领讲了三遍,两人还是不得其法。
轮到杨过,郭靖只说了一句:“力从脚起,腰为轴。”
杨过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动了。起手,转身,发力——一掌出去,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三尺高。
大小武看呆了。
武修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武敦儒在旁边沉默了半天,低声说了句:“杨兄这一掌,我怕是再练三个月也打不出来。”
武修文没接话,但心里清楚,弟弟说的是实话。
从那天起,大小武看杨过的眼神变了。不是嫉妒——或者说,嫉妒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但更多的是佩服。他们私下里聊天,武修文叹了口气:“这位杨兄,看着不声不响的,底子可真厚。”
武敦儒点头:“郭伯伯说他悟性高,没说错。”
郭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码头上,郭芙站在黄蓉身边,眼睛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破儿抱着郭靖的腿不肯松手,黄蓉哄了半天才哄开。
郭靖摸摸破儿的头,又看看郭芙,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听你娘的话。”
郭芙点点头,嗓子像堵了块石头。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郭靖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岸,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他转头看郭芙——她站着,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杨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郭伯伯去襄阳,是去做该做的事。”
郭芙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那你别哭了。”
“我没哭。”郭芙抬手擦了擦脸,“风迷了眼。”
杨过没拆穿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平线那头。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
杨过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又松开手,让它随风飘走。
郭芙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远处,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