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宣恬

7、抉择期 北京、青岛

　　无聊其实没什么坏处，能有闲着玩手机的时间总比活在考试的焦虑阴影下好。

　　俞意点给自己计划了一次短途旅行，打算去一趟北京玩。不过蒋峪太忙了，只能出去一两天，他人没到，但是赞助了这次旅行。

　　他们才在一起两个月，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俞意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和男友在金钱上牵扯，虽然只是几千块钱。

　　蒋峪只是说，这很正常，他用一种朴素的价值取向解释，有钱不给女友花是王八蛋。又表示，她也是带着任务的，蒋峪请女友装几盒富华斋的点心回来，他觉得那个比稻香村好吃。

　　就这样，赶在元旦假期前，俞意点坐上了去往北京的高铁。

　　北京，她曾经的伤心之处，坐上四号线之后，她还是去了一趟保研曾有意向去过的学校，但她没有预约进去，只在校门口站了站。

　　考研择校的时候，俞意点深刻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到底是想要一个那所学校的title，还是一种自由意志选择的未来。

　　家庭原因，她虽然没有要回青岛的打算，但她确实是想要留在济南工作，这所城市也是自己踮踮脚，努努力就能立足的地方。

　　就业环境是非常客观的，不说纯体制内，泛体制内，比如银行、央企国企这种单位，都是非常照顾本省名校的，这是显而易见的地域优势，所以综合考虑下，俞意点还是考了本校。

　　她并不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冲动之下，随便选了本校，然后一股脑准备考研，她是有自己规划的，但她不会告诉爸爸，她守口如瓶。

　　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俞意点请人帮忙拍了一张照片。

　　人生的境遇是很此一时彼一时的，曾经的一时之失，未必不是今日之得，她告别那里，背着包走向了地铁站。

　　车厢开动，她看着地铁屏幕显示的线路经过一个又一个学校站点，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天，骄阳似火，人来人往，一心北上的你，也一定有过很多的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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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四的第一个学期，俞意点一直在学校待到过完元旦才回家。

　　蒋峪大年二十四离校，他大约有十来天的年假。在和家人过节前，蒋峪先来青岛找她玩几天。

　　他坐上高铁的当天早晨，俞意点也在家门口送走了爸爸、阿姨和弟弟。

　　爸爸一家三口打算先坐高铁去烟台玩几天，然后从烟台做轮渡去大连，到阿姨娘家过年。

　　这种可能令俞意点陷入尴尬境地的场合，她向来是不去的，当然了，家里也没有邀请她的意思。总而言之，作为爸爸第一段婚姻的遗留物，她留守在家最合适不过。

　　虽然家里没人，但俞意点并不打算邀请蒋峪来。像她家里住的这种老式步梯房，邻里之间早就熟到毫无隐私，如果她和蒋峪的事传到爸爸耳朵里，那简直是噩梦。

　　毕竟她这个复杂的家，八卦多到已经不能再给别人增添谈资了。

　　俞意点是在重组家庭中长大的，和大部分父母再婚的小孩一样，离开父母各自组建的新家庭，跟随老一辈生活。

　　奶奶过世以后，她搬回了曾经短居过的房子，和爸爸、阿姨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按照世俗眼光，这个四口之家，有儿又有女，再幸福不过。但这个家庭，只圆满了爸爸一个人，一切都是他的儿，他的女，不全是俞意点阿姨的，更不能是的。

　　成长过程中，俞意点确实被邻居用有色眼镜看待过，但当她离开那里，上了高中，后面又读了大学，她发现根本无人在意。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关心，别人有没有爸爸妈妈，你走到山东的大街上，在胸前挂一块父母离异的牌子，还不如染一头荧光绿毛吸引来的关注多。

　　正因如此，在蒋峪面前，俞意点也不避讳谈论原生家庭，她并不将其视为出身的污点，如果他因此看轻自己，那正好说明蒋峪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彼时，俞意点和蒋峪只是一对闪恋的情侣，远谈不上婚嫁的长远，所以她也对蒋峪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保留，比如，她家里其实没有任何人，再比如，成年后，她每年都是一个人过年。

　　不然，她要别人怎样做呢？

　　俞意点当时以为，家人就要一起过年，爸爸和阿姨是一家人，同样蒋峪也有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必不可能留在青岛陪她，她不想陷入沉默的尴尬，当然也不认为自己单独过年很惨，所以她一句都没有提。

　　甩开这点善意的隐瞒，他们这几天玩得还算愉快。

　　蒋峪把酒店定在了女友家附近，他们通常很早就出门，去沂水路早市，新鲜的瓜果蔬菜挂着冬天的霜，海鲜冻货收敛着气味安静地躺在泡沫箱里，热气升腾早餐摊子上，一切充满了烟火寻常。

　　经过女大学生的科普，内陆城市长大的蒋峪不仅第一次认识了笔管鱼，还分清了鱿鱼和八带（章鱼），非常有意思。

　　逛完早市以后，他们在路边摊解决早饭，吃大虾锅贴、萝卜馅饼、小馄饨、老油条还有甜沫。

　　青岛的早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山东人的口味大差不差，有些东西俞意点在学校也能吃到，但总感觉不一样，蒋峪解释说，可能是因为家乡的味道难以复制。

　　俞意点直接发出一声爆笑，她一直认为自己有个很破碎的家庭，十五岁的时候发誓要离开这里，但说到家乡，她却总下意识想到青岛。

　　非常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小豆丁的她被妈妈叫起来，裹着笨重的羽绒服，带着小手套和小帽子上早市。

　　妈妈牵着女儿徘徊在海鲜摊子前面，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告诉小豆丁，这是什么鱼，那是什么鱼。

　　孩童世界里，散发着腥气，瞪着圆圆眼睛的冻鱼和恐怖片没差，俞意点很害怕，呆呆地站在那里，妈妈却以为那是女儿着迷的表现。

　　零几年的时候，妈妈从早教班了解到蒙氏教育，并且深信不疑，于是，她不得不被迫早起了好几个冬天上早市去长见识。

　　蒋峪在冬天的冷风里听了这个温暖的恐怖故事，表示明天早起再来这里“看鱼”，被怕冷的她毫不留情拒绝了。

　　谁要在大冬天里，和男朋友冒着冷风看冻海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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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冬天也有响晴时候，呼呼的北风歇了，他们出门爬山，散步，喝热咖啡。

　　俞意点不止一次觉得，她和蒋峪真正谈恋爱是从考研结束以后开始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更像自己的陪读对象。

　　虽然，她和蒋峪经常一起打球，约饭，不定期出门玩，但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图书馆度过的，一起约会的，也总是书、电脑和文具。

　　当考研初试的乌云彻底消散，俞意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精神舒展，脚步轻盈，她的快乐在蒋峪来青岛以后，直接达到了顶点。

　　这种体验很新奇，成年以后，她从未和一个人从早到晚地呆在一起，即便是窝在咖啡厅的椅子上，各自玩手机。

　　谈恋爱嘛，最关键的是谈，哪怕全是废话。要聊天，要说好多好多话，说到嘴唇发干，把自已的前半生吐露个干净，还意犹未尽。

　　他们当热也会谈论彼此的家庭，对于女友要在家长这边保持地下恋这件事，蒋峪特别理解。

　　在青岛这几天，蒋峪每次都是鬼鬼祟祟地在楼下目送她进门，再自己走回酒店。

　　蒋峪在他爸妈那边是什么都不避讳的，他们好上的第二天，他就在家庭群里宣布自己恋爱了。

　　这样一来，蒋峪家的单身狗只剩下芝麻和汤圆了。

　　这俩是蒋峪家里养的西高地，都已经做过绝育，是货真价实的单身狗。

　　蒋峪爸妈先是表达了对儿子的祝福，附带几条爱情保鲜秘诀，然后愉快地给他打了一笔钱，颇有一种自家多年滞销农产品终于被推送出去的兴奋。

　　经俞意点同意，蒋峪发了一张合照给爸妈。

　　通过蒋峪的手机，俞意点第一次知道，全家都是高情商是什么体验，他们的家庭群简直是一个夸夸群，蒋峪妈妈发的消息里有一句说“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意点的眼光。”

　　由此，她最深刻地感受到的，不是蒋峪爸妈多开明、多友善，而是蒋峪爸妈真的特别爱他。

　　因为爱，所以相信，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情感。

　　蒋峪在青岛的最后一天，他们约定好去看日出。

　　凌晨五点多就赶到海边，肩贴着肩，手着牵手，在烟花噼啪啪啦的闪耀火光里，静待太阳慢慢升起。

　　金光笼罩大地，沙滩融化，爱人相拥，天地落进橘子海。

　　每当俞意点回忆起这一年的冬天，脑海里满是柔软记忆，奶奶过世的第十年，妈妈离开的第十七年，温暖的冬天再次降临在了她身上。

　　新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