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宣恬

6、酸橙子 啤酒、甜筒

　　考研结束以后的生活比俞意点想象的还要没劲，她陷入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她没有整理宿舍，也没有计划回家，只是每天躺在0.9米的小床上，吃饭、睡觉和玩手机。

　　蒋峪第一次知道，有人竟然可以不吃不喝，一觉睡12个小时。

　　俞意点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还能更久。

　　蒋峪问女友还好吗，她说自己好得不得了。

　　在俞意点因考研陷入情绪戒断期的时候，蒋峪一如既往地忙碌，改论文，写报告，还有一些考核的事，她的闲，更衬托出他的忙。

　　以前她是用早七晚十二的强度去备考，从没意识到蒋峪其实也是大忙人。

　　他们还是保持之前的见面频率，蒋峪对此适应良好，只是俞意点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也觉得，真正的谈恋爱是从她考研结束才开始的，两个人相处模式从双忙变为单忙，迎来关键的磨合期。

　　在俞意点以往的认知里，需要经常磨合的关系，是不长久的关系。因为，如果事事都要磨合，都要通过深度交流才能走下去的话，那说明这两个人不合适。

　　不合适不代表人不好，只是鞋子穿错了脚，换个尺码就好了。

　　一开始，她和蒋峪没经历过什么磨合期，就顺利在一起了。俞意点心里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安，她甚至觉得这不代表自己和蒋峪有多合拍，只是他们还没遇到可以产生矛盾的事。

　　蒋峪大概没接触过她这么拧巴的人，他不理解，但尊重。

　　大概男生对喜欢的人都具有相当高的服从性，在俞意点眼里，蒋峪是一个特别好说话的人，这样可以，那样也行，万事都好商量。

　　可能蒋峪唯一比较头疼的，是谈了一个回避型依恋的人吧。

　　他们之间当然也出现过分歧，就一次，发生在恋爱的第三年。

　　那是研一下学期，导师这边有转博的名额，但俞意点一心早日就业，没有任何读博的打算，所以没有争取。

　　她的爸爸对此表示强烈反对，而她像翅膀硬了一样，和爸爸在电话里大吵一架，气到浑身发抖。

　　俞凯铭并不赞同女儿毕业后去企业工作，不管什么单位，他都觉得没有一个编制到人的工作靠谱。

　　在他的认知里，女儿年轻，学历高，就应该像他所期待的那样，一口气读到博士，再谋求一份教职，成就他的书香门第。

　　女博士，女讲师，甚至有可能是女教授，认知有限的俞凯铭认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体面的女性职业发展道路了。

　　但是，俞意点志不在此。

　　时代在不断发展，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俞凯铭成长于改革开放初期，本科毕业就在学校教书，一路评到现在的职称，优厚的退休金指日可待，他吃过的时代红利好到俞意点想象不到。

　　世界对于二十岁出头的她不是这样的，她要读研要实习要兼职，每月领学校的补助维持生活，生存焦虑每天都在追赶着自己。

　　博士是她想读就能读的吗？如果读不下去，学校能同意她再转硕吗？她能像蒋峪那样得到家庭的帮助吗？

　　很显然，不可以。

　　所以俞意点不理解爸爸，爸爸也不理解她。

　　谈不拢，当然要起冲突了。

　　这可能是俞意点人生中第一次挂断爸爸的电话，第一次说她不同意，第一次没有尊敬他。

　　但爸爸在电话里骂她“翅膀硬了”的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害怕，还是逃避。

　　家庭之于她，如同杂技团里那条把小象困在原地的铁链，栓了二十年，时间久到小象变成大象，也不会逃跑了。

　　怎么说呢，在外面上学已经够累了，家里不说提供帮助，至少可以闭嘴吧，但他们家不行。

　　俞意点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每当她的生活要变好的时候，爸爸总要跳出来，吵一架，骂一顿，将她打回原形，直白地告诉她：你不配。

　　用尽全力，她也不过是想做一个快乐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和家长抗争的结果，次次以电话轰炸结束，俞意点早就习惯了，她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只拿着校园卡在学校晃悠了一天。

　　蒋峪联系上她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喝了几罐冰啤酒，坐在和他散步时经常路过的木质长椅上，一边喂蚊子，一边玩手机。

　　俞意点不是木头，她当然能知道蒋峪在焦虑什么，他担心自己的安全，但她又是一个什么都好憋在心里的主儿，不知道蒋峪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很难搞呢？

　　蒋峪神色如常，他帮女友解决了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丢垃圾，拎包，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直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俞意点才看出蒋峪不太开心。他抿着嘴唇，一句话也说，在得知女友从早到晚什么都没吃之后，他直接带她去了餐厅。

　　蒋峪有一个优点是，生气归生气，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会认真做。

　　接下来，俞意点就得到了一个冷脸买饭，冷脸收拾餐余垃圾，冷脸做一切的男朋友。

　　她发现，自己确实是一个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的人。故意断联，害蒋峪担心，这是她的问题，然后，蒋峪不开心了，她应该主动解决，哪怕沟通一两句，但她的嘴却像厚涂过502一样，根本张不开。

　　等对方开口是不可能的，从餐厅出来以后，蒋峪已经哄好了自己，他问女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峪其实在半个多月前已经看出了她情绪不太对劲，俞意点用期末搪塞了过去，不过这个理由不能一直用，毕竟某人虽然没读过研，但也读了博。

　　“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成功噎了蒋峪一下。

　　道歉是一种狡猾的逃避，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蒋峪叹了一口气，轻巧地攥住了俞意点的心，但她也不想说话了。

　　她感到很无措，每当面对有可能发生的冲突，她总是先选择逃避，因为在过去的成长经历里，只有沉默是最安全的。

　　而俞意点以为，蒋峪不会懂，因为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共情自己。

　　蒋峪问她，难过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

　　实话是没有，在和爸爸吵完架以后，俞意点谁都没想，只想原地消失，但看在她和蒋峪之间气氛尚好的份上，她还是扯了个谎，说有。

　　蒋峪摸了摸她的头，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比起争论这些，更重要的，是先处理女朋友腿上的蚊子包。

　　树下，俞意点坐在一处台阶上，等蒋峪去学校的超市买花露水。

　　夏天到来之后，她开始穿各种各样的裙子，短裙，中裙，长裙，她变着花样地穿。

　　俞意点以为长裙可以防蚊，结果可恶的蚊子把裙摆下的空间当成了自助餐厅，既遮阳，又凉快，经常在裙摆到脚踝那一处集聚。

　　蒋峪很快就回来，他一手拎着一瓶蓝色的花露水，另一手提了一袋有黄有红点水果，是给她解酒用的，因为她说自己有点头晕。

　　至于女友包里剩下的几罐啤酒，都被蒋峪得知她是空腹喝了三罐冰啤酒之后，直接没收了。

　　“那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俞意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作案工具，又戳了戳蒋峪的胳膊，要他给自己一个准话。

　　“看你表现。”蒋峪认真想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毫无原则地说：“明天行不行？”

　　这个人是自带点幽默在身上的，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明天晚上要去吃烧烤。

　　“好吧好吧。”俞意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

　　她撩起裙摆，一边剥橘子，一边看台阶下面正在给她抹开花露水的蒋峪。

　　夜深了，正在假期的校园不再吵闹，世界陷入一种燥热的安静里，俞意点也放松下来。

　　她觉得刚才和蒋峪的对话有些没头没尾，在认识他之前，她没有任何恋爱经历，不知道要不要再提，但是不说的话，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吗？

　　蒋峪询问的姿态，表示还有别的吗？

　　“应该是没有了。”但是，俞意点还是想问蒋峪：“那你呢？”

　　更多的情绪，被她藏在了这句话所省略的位置，那你怎样看我呢？你想要共担我的情绪吗？那个人能是你吗？可以一直是你吗？

　　蒋峪也复习了一下刚才的心情，“可能，我是感觉自己也没有做到很好？”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两道声音撞到一起，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算是第一次吵架吗？没有恶言恶语，没有针锋相对，他们很容易地宽容了彼此，和好如初。

　　俞意点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柔软，像学校花圃篱笆上被雨打湿的红蝉花，感觉自己要被泡发了。

　　事情以她的坦诚告终，蒋峪先接纳了她的情绪，然后接管了她的手机，换他和爸爸对线。

　　微信上，俞凯铭负气问女儿：“那你读什么研，早点出来上班不好吗？”

　　这话和无理取闹无异，俞意点和蒋峪对视一眼，他们同样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蒋峪耐心解释了一堆，还欲盖弥彰地在开头加上了“爸爸”的问候，但他真是想多了，因为俞凯铭压根儿没看出来不是女儿在和他聊天。

　　这个世界上，除了俞凯铭的再婚老婆，没人能讲通他的逻辑。俞意点眼睁睁看着蒋峪的表情从平静，到无奈，最后他直接放弃了。

　　“宝贝，我们还是去超市买甜筒吃吧。”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