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西裡瓜啦

8、信，味，礼物 十二班的同

　　今年的中秋节，奶奶没有再去串门，留在家里做一桌子菜，拉着我和我爸包粽子。

　　我说：“中秋节包什么粽子，不是吃月饼？”

　　小老太太砸砸嘴，说我不懂：“谁说中秋节不能包粽子了？粽子多好啊，象征家庭团聚。”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洗手来帮忙了。

　　我和父亲的关系不温不火。隔阂不是经历一次聊天就能完全消除的，顶多让两颗心靠得近一点。

　　那张研学承诺回执信是爸给我签的名字。长久以来，需要家长签字的地方，第一次出现了奶奶以外的第二个人的名字。

　　奶奶自我爸回家后嘴角一直没下来过，她前几年还唠叨我爸。真见不着了又想，见着了就骂，但是骂归骂，心还是软的。我知道，在她心里，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

　　我返校的那天下午，我爸也准备走了。

　　“你们两个路上小心啊，注意来往车辆。”奶奶左右手各拿着袋子，里面是昨天包的粽子，她给我和我爸，“我就不送你们啦，人老了，腿脚不方便。”

　　我接过来：“嗯，没事，这样也够了。”

　　“您老人家在家也注意身体，最近降温了，多穿点衣服，我下次有空再回来看您。”我爸说。

　　“知道知道，都走吧。”

　　铁门打开又关上，三天的热闹归于平静，奶奶望着门，等待下一次的相聚。

　　我在地铁站和我爸分别，他不坐地铁，我犹豫着开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放心吧。”我爸笑了笑，“研学玩得开心。”

　　我点头，上了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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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老爷！我的朋友！我的哥！你终于来了！我太想你了！”刚进教室被听到朋友的大嗓门，我嘴角直抽。

　　班上的同学笑他：“方良你跟有那个什么分离焦虑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你们懂个屁！”

　　我无视朋友张牙舞爪的行为，走到位置上坐下，“干嘛？”

　　方良笑得讨好，一看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他在这么笑的时候往往是有事求我。

　　果不其然，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上面夹了支笔。方良跟献宝一样双手捧着，站在我同桌的位置上对我弯腰低头：“皇上，您就最后救小的一次吧。求你了，不然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
　　我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欲言又止。

　　在我要把纸笔拿过来的那刻，窗户被人敲了敲。不知道为什么，我预感不妙……

　　方良保持着弯腰曲背的姿势，微扬脑袋去看窗户，“Endi会长？”

　　“……”我心里咯噔一声，保持着抬手的动作，没转头。

　　方良直接把纸笔放在我桌上，然后过去开窗户：“会长，您有何吩咐？”

　　Endi轻笑：“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游戏么？”

　　“那倒没有，我在让Salet给我签字。”方良实话实说。

　　“签字？”Endi思考着。

　　这俩人都自来熟，莫名其妙聊起来了，我躲都躲不开，只能化作一尊“活菩萨”。

　　我一见到Endi就会想起来那天晚上他摸我头，好让人尴尬啊，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回执信，快要把它盯出洞来。

　　方良说：“对啊，我忘记带回执信给家长签字了，Salet会伪造字迹，我想让他帮我代签一下。”

　　“Salet还有代签业务呢？”我知道Endi在笑着看我。

　　我立马签完字把回执信塞进朋友怀里，然后把他拽走了。

　　“哥你咋了？”方良一头雾水。

　　我把他扔在他的位置上：“要上课了。”

　　“啊？哦哦哦。”

　　我硬着头皮回到自己的座位，Endi手肘抵在窗台上，上半身微向教室里倾。

　　“你有什么事吗？”我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刚学会说话。

　　Endi歪了下头：“我没什么事啊。”

　　“？”

　　懒得理他，我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准备去交作业。还没离开座位，右手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今天的天气有点凉，我外面穿着校服外套，就算如此，还是能感受到抓着我的那只手搁着校服传过来的体温。

　　我僵住了，侧身看拉住我的手，微微皱了眉。

　　Endi跟没事人一样冲我笑，松开手后拎起一个小玩偶，是那种小人的娃娃。不织布裁剪成的大圆黑眼睛，一头黑短发，上面别了一个发卡，身上穿了一件小小的衣服，还打了腮红。
　　怪可爱的。

　　不过，这小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怎么这么眼熟……？

　　“我中秋假期出去外面玩，路过一家手工店，看到里面可以做‘鬼娃娃’，我就捏了一个你。”Endi边解释边晃了晃这个小人。

　　“……我？你捏了一个我？”我有点不可置信，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嗯。”Endi举起小人，和我比对，“真挺像的哎，太好了，我还害怕不像呢。”

　　“……”
　　他是不是疯了？

　　“送你了，中秋礼物。”Endi握着我的手，把小人放在我的手心。

　　太过于震惊了，我竟然就放任对方握紧我的手。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松开手前，Endi还捏了捏我的手指。

　　“对了，这个小Salet上面不小心喷了点香水，希望你不要介意。”Endi歪了下脑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转身前，我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小Salet？
　　这家伙怎么这样啊。

　　我从他的背影收回目光，看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小人偶，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

　　小人偶和脑子发懵的我对视，片刻后我想到Endi刚刚说的喷了香水。

　　香水……
　　我可能是疯了，收下就算了，还闻了闻小人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非常好闻的味道，不浓，很温和，闻了之后叫人印象深刻。但是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某个人那里闻过。

　　我又凑近闻了闻。

　　我分不清这是什么香水，但我闻到了一点茉莉香。

　　茉莉？

　　忽然想起，这个香水之前在Endi身上闻到过。

　　就是这样的味道，会让我想起Endi的脸，想到他的笑容，想到……他抓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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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小人放在桌子上，让它陪我写作业。

　　半节课过去，我作业写得差不多了，盯着面无表情的小人，捏了捏它的手，思来想去决定给Endi写点感谢的话。

　　当时收了礼物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走了，未免有些不礼貌。

　　想着我就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跟我说，我会回礼的，前提是我能做得到。下次可以请你提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么？因为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莫名其妙给另一个人送自己做的“鬼娃娃”。我没有怪你，你不要不开心。

　　你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虽然有些时候做出来的举动让人有点不解，但你还是一个很好的人。请允许我再重复，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它很精致，很漂亮，我很高兴收到它，谢谢你。

　　我话不是很多，能写的东西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真的很高兴，你给我的时候我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现在写信给你表达我自己的欣喜。

　　还有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不介意。」

　　写完之后，我在下面留了个署名，找了个信封装进去。

　　时钟转了半个小时，下课了，我拿着信封走到十二班教室门口，找了个他们班的同学交给Endi。

　　“你好同学，可以帮我把这个给你们班的Endi吗？”

　　十二班的同学看着我的手里的信封，一拍胸脯，接过：“情书啊？放心交给我吧！我这就给他送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情书！”我简直要羞愤得跳起来，“只是一封感谢信！”

　　然而这个热心的十二班同学并没有听进去，他已经拿着信跑进教室了，我听到他喊：“Endi！你的情书！”

　　一阵打趣声从十二班教室里传出来。

　　“……”
　　完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脚步顿了顿，立马转身往自己班跑过去。

　　根本没脸面对这个场面。

　　太尴尬了！！
　　怎么会这样？！

　　刚进教室，方良盯着我的脸看，“你脸好红啊。不对，你竟然会脸红？！？发生了什么？谁调戏你了吗？”

　　光记得丢脸了，忘记我还有个“活宝”朋友。并且我这个朋友的声音不小，周围听到的人向我投来“注目礼”。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什么，你别问了。”

　　“好吧好吧。”方良难得住了嘴不继续问。

　　-

　　收到回信的那天，是研学活动的当天。一大早，我们在操场开了简短的动员大会，散会后，我和朋友跟着大部队按班主任的指示找校车。

　　“Salet！”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就见Endi单肩背着书包跑过来。

　　现在的天还没完全亮，只有天际的一点点橘红。少年迎着那点光，我看到他脸上扬笑，朝我挥动手中的信。

　　“？！”

　　我还是无颜面对他，想装没听到，快步走向我们班要坐的校车。

　　“走这么快干嘛？”Endi追了上来。

　　“怕没位置。”我找借口说。

　　Endi笑了下，没戳穿我，他把一个信封拿出来：“那个，这是我的……”

　　“我写的不是情书！”我立刻打断他，为自己证词，“你看了内容就知道……”说完觉得自己太一惊一乍了，对方都没提这个字眼，自己搞得这么……我对Endi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无奈叹了口气，没有怪我，而是说：“我知道不是情书啊，他们爱开玩笑，你不用太介意。”他把信封给我，“这是我的回信。”

　　我站在校车门前，对他低下头：“……对不起。”

　　Endi惊讶了一瞬：“为什么要道歉？”

　　“我觉得我太揪着那个点了，明知道对方还是在开玩笑，但是我就是……”
　　他抬手摸我的脑袋，我应该要让开的，可我就是任他摸了。Endi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不用道歉，是对方给你带来情绪和困扰，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跟我道歉。”

　　“……好。”

　　“Salet。”他喊我的名字。

　　“怎么了？”我抬起头问。

　　他目光放得柔和，刚张嘴，就被掐断话音。

　　“喂Endi，你在那儿干嘛呢？我们要上的车在这边！”

　　我看过去，有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旁边的校车前，Endi对他们说我知道，又揉了一下我的头，没接上刚刚被打断的话，则是说：“一会儿见。”就朝那群人跑过去了。

　　“你好慢啊。”我在方良身边坐下，方良从游戏机抬起头看我一眼，“你干啥去了？”

　　我说：“没干什么。”

　　方良的表情充满疑惑，我看到他游戏里的人物要被打残血了，指了指。方良“靠”了声，注意力回到自己的PK局上，不再管我。

　　一辆校车坐两个班的学生，我们这辆车是九班和十班。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唱歌，有个学生放大手机音量，音乐声在校车里响起，大家嘻嘻哈哈唱起来。

　　也不管跑没跑调，扯着嗓子就是唱，结果你唱我唱，合起来就莫名的和谐。

　　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打开了Endi给我的回信，信里是这样写的：

　　「抱歉，我为自己的行为让你觉得唐突向你道歉。我做“鬼娃娃”是因为当时脑子正好想到你的脸，没有其他的意思。我想，你长得很好看，做出来的小人应该也不差。你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还有惆怅，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在看到小Salet（原谅我这样叫它）的时候可以想起来其实自己很好看。

　　在图书馆见你的时候，发现你似乎对自己的长相不太认可，有人夸你，你说自己不好看。我和你搭话，你的表情很紧张，不太敢直视我。你在信里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想要你从现在开始多夸夸自己，对着小Salet夸也可以，说你自己很厉害，很好，很棒。这样对你来说，能做得到的，是不是？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当然，如果你想让我夸你也可以，我不介意。

　　你说香水很好闻，闻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喜欢，我下次送你。最后，我希望你一直一直万事顺意，记得多夸夸自己！你真的很好，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