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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情,星星 摸我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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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我胸前戴着工作证,照例去图书馆帮忙。我推着装满书籍的推车走在书架之间,把书一本本放上去,今天需要还的书并不多,大概是因为只有高二年级借还,没一会儿就还完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着默背明天语文课老师要抽背的文言文。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突然出现的声音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险些把语文书扔出去。说话声的音量不高,但在安静的空间又没料到会有人出现的情况下,真的很吓人。
我按着即将“飞”出去的课本,缓了一下看都没看说话的人,言简意赅:“背书。”
“吓到了么?对不起啊。”Endi在我身旁坐下来。
我这才舍得看他,少年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抱歉”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温笑的样子。
除了上次在图书馆一起听了音乐之后,我一直没见到Endi,亏他还说“明天见”,谁家明天见是两天后啊?
我自认为自己看向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事实上我的确在努力装得面无表情,可是我忘了眼睛会“说话”。
所以在Endi的视角看,我的眼神在静之外带着一点点幽怨。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
我被搞得有点莫名其妙,问他笑什么,他仍是含笑说没什么,收回视线去推算数学题。
Endi神态认真算完一道,半晌后他问我:“你去研学么?”
“问这个干嘛?”我看他。
“我在考虑要不要去,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自己想不想去都不知道?”
Endi笑了一下:“嗯,去年不好玩,担心今年也一团糟。”
朋友也跟我说去年研学不好玩,Endi也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不好玩了。我合上语文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去年我没去,所以我不知道有多无聊。今年……我想应该会好玩。”
研学活动只有高一和高二有,高三要全身心投入高考的复习当中,学校很少会组织活动。就像奶奶说的,如果我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如果今年好玩不到哪去的话,我也认了,至少会给它赋予一个特殊的意义——高中生活的最后一项大型的集体活动。
“你会去的,是不是?”Endi的语气听着有点高兴,“那我也报名。”
他就这么拿出手机赶在截止日期前去填报名信息和交费,摄像头也不躲,心大的要死。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帮他挡了一下摄像头:“堂堂学生会主席,你还带头违纪啊?”
“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我听到一声轻笑,Endi收起手机,站起身,顺带拿上自己的书,走近我。
他比我高,我看他的时候要微微抬头。Endi朝我俯下身子,视线与我平齐。少年的脸突然就在眼前放大,我怔在原地,下意识放轻呼吸,呆呆看他。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他的脸迷惑住了,以至于我忘了要后退。
他扬起嘴角,由于隔得太近,他说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吐出来的热气,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知道前中后调,我只闻到特别明显的茉莉香。
Endi对我说:
“前天晚上的那句‘明天见’说早了,没料到我们第二天见不到,以后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我不说了。这样的话,你会少一点懊恼吧。”
我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Endi是在跟我解释那句“明天见”。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眼中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在我这里会变得在意——是不是明天见,是哪个明天见,为什么明天没见。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他就跟知道我的落寞一样反过来安慰我。
Endi说:“那……我走了,Salet下次见。”
Endi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趁我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了这里。
除了爷爷奶奶,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摸我头,和我关系好的朋友方良顶多多动症一样揽揽肩,不会做出如此“惊心动魄”的举动。
摸我脑袋,Endi是第一个。
我在原地呆若木鸡,过了好半天才把思绪拉回来。冷静下来,忽然感觉到耳根发热的我:“……?”
E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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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上完课放三天中秋假,收假回来上一天课就是大家期盼的研学活动。下课之前,班主任在讲台上再次强调:“回执信让家长签完字之后记得拿过来,要上交学校的,返校那天我在班群最后通知一次。还有天气预报说下周天气转凉,你们别忘了带几套厚衣服过来,着凉了就不好了。”
九班同学拉长嗓子:“知道了——”
班主任扯了几句假期安全刚好到下课时间,我往书包里塞假期作业,然后回家。
在很久以前开始,不管是什么节日,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样,过不过都没多大关系。我奶奶属于那种要搞得隆重一点的人,就算家里只有我和她,她也会带着我串姨姨婶婶的门,送礼送食物。
今年中秋肯定同往年一般送月饼,然后晚上在楼下的大院里摆张桌子,让大家一起赏月。
在我打开家门之前,我都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计划变了。
“我回来了。”我照旧在玄关换鞋,然后看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和我长得有点像,但对方多了一种沧桑的面孔——没错,那人正是我“消失”的爸。
我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跟他大眼瞪小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一度僵化。
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不管什么节假日,这人跟人间蒸发一样,家不回,消息不发,有些时候会打钱回来,然后在备注写上祝福语。
是一个只会躲起来的“失败者”。
“哈哈哈哈……”我爸率先打破沉默,尴尬笑起来,显然他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
当然,我也不清楚自己要怎么跟他相处。在我心里,已经把父母亲这个角色排开了,冷不丁见到,有种莫名的惆然。
气氛十分焦急,我们都站着没动,僵持不下,就在这时——
“愣在这干嘛呢?”我奶奶从厨房探出身子,“快进来洗手吃饭了。”
小老太太脸上春光明媚,肯定是见到了许多年未归家的儿子高兴的。
“嗯。”我应了声,径直路过我爸,往自己卧室走。
放下书包我拐进厨房,对站在客厅中间的男人置之不理。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地给我爸夹菜,又跟我说:“你爸啊,刚往卡里打了三万块钱,他说他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挣钱,就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奶奶,您不用替他给我解释,他要是想说,可以自己跟我说。”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讪讪道:“好好,奶奶不说了。”
我爸的表情像当年奶奶领着我一起去机场的模样,如出一辙的局促不安,还有尴尬。
他一度想开口说话,都被我用“吃完再说”堵了回去。
真到我吃完,他想和我谈谈,我又以洗澡为由躲开了,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在等我,我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要写作业了。”
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躲吗?他知道,他也知道我没做好准备要怎么面对一个弃子弃母的父亲。所以这个在我看来是没有责任心的爹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发呆。窗户没关上,凉风习习吹起窗帘,吹着我的头发,也吹动了我的思绪。
我爸在我小的时候回来过几次,后面基本就音信全无。
世界太小了,靠电话短信能联系几千乃至几万公里之外的人;世界也太大了,只要对方愿意,拉黑,抑或换电话号码,我们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对方在哪儿,几公里之外?隔壁省区?还是异国他乡?
我们都无从得知。
小学被同龄人嘲笑没有父母的时候,我恨过我的爸妈,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恨他们。后来长大了,知道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渐渐的,我就不恨了。
若不是有难处,又怎么会甘愿放弃一切?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说是写作业,其实我连笔都没拿。进卧室前,能听到外面传上来的各种声音,现在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只能听到虫鸣。
我离开书桌,活动着僵硬的胳膊,打开卧室门,外面一片漆黑,奶奶已经睡了,我转过身发现阳台有猩红的光点。
两秒后,光灭了。
我叹了口气,往阳台走过去,烟味顿时呛了我一脸,我捂了一下鼻子。
“怎么不睡觉?”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双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烟味吹散了,我撇头看向远处的路灯。
矮楼房的视野不是很好,低下头能看见的东西是楼下的大院,抬起头能看到的是对面楼的阳台,和天上几颗明亮的星。
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新城区的繁华景象。
我爸的嗓音能听出来疲惫:“睡不着,想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在白天的别扭与逃避,全然在夜幕降临之后,慢慢被侵蚀,留下柔软。
“想什么了?”我轻轻开口。
男人和我一样搭着栏杆,怔然片刻,看了我一眼,慢慢开口:“我回来的时候,跟你奶奶吵过一架……是她单方面骂我。她说我怎么还有脸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死外面算了,还说这里不欢迎我,不让我回家。我让她骂了一个小时,后面太多人来看戏,实在是有点难堪,我就拗着一定进家门了。你也知道,你奶奶嘴硬,但心是软的,骂完了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爸长舒口气,垂下头:
“后来她拐弯抹角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我这些年不好意思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一直在外面帮别人做事。钱赚得多就往家里打点,没赚到就不打了。”
“你们怪我没担当,我认,你们恨我只顾自己,我也认。当年的事,大家都是身不由己……”他话音停顿下来,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提起,生硬地转了话题,“——知道吗,你爷爷走的那会儿,我是回来过的……”我扭头看着他,阳台没开灯,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借着外面的一点亮色,我只看到他眼里转着水光,“……但没脸进灵堂,在门口待了半天就买票走了。”
我爸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放在嘴里叼着,没点燃。黑夜里,他的嗓音多了千万种情绪,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跟爷爷奶奶,也对不起你妈,我总是做些自认为很好,实际上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惹了一地鸡毛。想处理的时候已经晚了,毛线团乱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尾。”
“人们总说老了会想落叶归根,想回家。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想回家是因为之前不小心摔断腿进医院躺了几天,和我同病房的人有家属探望,我什么都没有,脑子里突然冒出想回家的念头。”
听着他的话,我低头看了眼他的腿。
“放心吧,好着呢。”我爸笑着动了动脚。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敢看他。
“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之前见你还是小毛头。”我爸的语气很骄傲,“听你奶奶说,你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我儿子真争气啊。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读哪个大学?”
我心里五味杂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我嗓子发苦:“还没考虑好。”
“没事,不用着急,慢慢想。爸读书没出息,给不了你意见,你拿不准主意的多问问老师,他们肯定有经验。”
“嗯。”
“你奶奶跟我说你下周要去那个什么研学?我也不懂这些,我当年读书没有这么多活动。”我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他说,“你生日那天我应该没时间回来陪你过了,你拿着这些钱买点想要的东西,用不着舍不得,过生日嘛,开心最重要。”
他递给我,我没接。
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我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怎么样的情感,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一种想起来就想皱眉,想哭的东西。
特别是他和我说完那些话之后,难以言喻的感情更猛烈。
我半天没动,他直接塞进我的口袋里,“过完中秋,我就要走了,下次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回来。你缺钱了跟我说,奶奶有我的号码。”
我想说不用,也想把钱还给他,但我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肢体,用漆黑黑的眼珠子盯着他,勾勒他的轮廓。我实在是无法将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精神焕发、年轻力壮的身影重合。
或许是真的为了生活身不由己吧。
他叼着烟离开了阳台,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在他打开刚打扫出来的房间的门,我喊了声:“爸。”
黑暗里,那个握着门把手的轮廓僵住了。
“——早点睡吧。”我的喉咙很涩,和生吞了浆糊一样。
好似看到那个身影抹了眼睛,几秒后,他说:“臭小子,你也早点睡。”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阳台剩我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到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