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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你终于来了 谢周渡想起 ...

  •   谢周渡回到家洗完澡就开始收拾行李,将近三个月的旅途,还是得好好整理需要的物品。

      收拾得差不多,谢周渡窝在沙发上随手找了部影片消磨时光,他心不在焉的,等到电影播放到三分之一时才想起来,这个电影他曾经和沈祐京还有方良一起看过了。

      不过谢周渡没有退出,而是就这么继续看下去。

      午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站在谢周渡腿边歪着狗脑袋,它嘴里还叼着一张相片。

      谢周渡拿过来一看,发现正是自己以前弄丢了,想找但没找到的那张高二研学和沈祐京拍的拍立得。

      相片上的少年人模样如故,彼此脸贴脸。沈祐京笑着,他的含笑眼,穿过了镜头,也穿过了时间,看向十几年后的谢周渡。

      这一刻,谢周渡感觉自己的灵魂颤了一瞬。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从他心底涌出,他忽然笑出声,然后,哭了。

      -

      去机场前,谢周渡把午时暂时交给方良照顾。

      “起落平安,旅途愉快。”方良牵过午时的狗绳,这时从屋子里悠悠跑过来一个小孩,冲谢周渡磕磕绊绊地打招呼。

      这个小孩是方良的女儿,今年两岁。

      谢周渡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对方良说:“我先走了。”

      方良把小孩抱起来,说:“好,到地了给我发条消息。”

      “嗯。”

      ……

      今天的天气很好,和几年前出事故那天差不多。谢周渡靠着车窗望着外面的风景,手机收到一条备注为“常女士”的消息,对方说:我等你过来。

      这是谢周渡人生中第三次出现在航站楼,他内心毫无波澜,一个人办完了值机手续,然后登机。

      到达伦敦,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晚上八点了。伦敦和北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这个点在国内是第二天凌晨了。谢周渡给方良发完消息就打了车去酒店倒时差。

      他和常女士的见面约在了下午。

      算起来,谢周渡有二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他曾经和沈祐京说好要一起来英国的时候,心情是激动的,现在见到面前的这个脸上染上岁月痕迹,但仍然好看的女人时,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你过得好不好?”常女士先说话了。

      他们之间的氛围并不像亲人见面,更像和陌生人突然的邀约。

      谢周渡对他母亲的印象仅停留在她走的那天,而常女士对自己亲生儿子则是在谢周渡幼孩时期。二十多年再见到,她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身上充满着淡漠气息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对常女士来说,谢周渡是那种和她一样性格的人才对,因为谢周渡小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性格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的不屈,倔强和勇敢。现在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谢周渡看了眼晴天的伦敦街头,说:“我过得不好。”

      常女士愣了,她想问为什么,又怕会冒犯到对方,处于犹豫不决的边缘,于是她索性闭上嘴不说话。

      “你呢?你过得怎么样?”谢周渡注视眼前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你一定很开心吧。”

      他知道他的母亲在英国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工作,也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这才是真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常女士动动唇:“都挺好的。”

      谢周渡没有感到意外。
      “知道我为什么过得不好吗?”他抓着勺子,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我走之后他们欺负你了?”常女士微微皱眉,“你爸谢阳和答应过我不会——”

      “那倒没有,他们对我很好。”谢周渡打断道,又问,“当年你出国的那天,你知道奶奶带我去机场找过你吗?”

      常女士点头:“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

      谢周渡又问:“那你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找你吗?她不是想劝你不要走。”他停顿下来,慢悠悠地吃着甜品,观察常女士的反应。

      他看到常女士的脸色变了一下,喃喃一句“什么”。

      “奶奶和我去机场找你,是想把她自己攒的两万块给你。”谢周渡放下叉子,盯着常女士的眼睛,语气平缓,“她一直都知道你不是自愿结婚的,也知道你想走。但我们到机场的时候你已经登机了,她后悔自己没能再来早点。”

      常女士愣了很久,原本那些藏起来的情绪偷偷溜出来一点,她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

      人们通常只看得见自己看到的东西,如果没人告诉我们,那我们永远都不会清楚事情本身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谢周渡所知道的范围内,他奶奶是把常女士当亲女儿看的,甚至对常女士的好比对自己儿子的好还要多出来一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女人忽然就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她的表情很痛苦,“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你奶奶她还好吗?”

      谢周渡摇摇头:“她在我高考结束后的两个月后就因病去世了。”

      没等常女士开口,谢周渡又继续说起来:“所以我这一生都在失去。六岁父母离异,你们双方都不愿抚养我,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后来,在我十六岁那年,爷爷车祸去世,快十九岁那年,奶奶病逝,二十五岁那年,爱人车祸离世。他原本是想和我一起来英国找你的,结果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他抬起眼看着眼前错愕神情的女人,浅笑着,“你觉得我可怜吗?可悲吗?”

      他的语气很坦然,说坦然或许不够恰当,他的音调呈一条直线,毫无波澜,用几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前三十年的失去经历。

      在异国说出这些,谢周渡感到无比安全。身边的人都在讲英文,他们会不会听懂中文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没人注意自己。

      常女士捂着嘴:“怎么会这样……你经历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她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苦难怎么会这么多,这么沉重。

      “和你说没有什么用,痛在我身上,得到了安慰又能怎样呢?”谢周渡又说了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的三个字:“没关系。”

      常女士在无声地流着泪。

      她在为自己孩子的苦难流泪,也在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忏悔。

      “如果我没有执意离开,也许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我带你走,也许你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常女士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是有生出过想要就这么下去的念头的。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也不能抛下曾经想要离家在外闯出一番天地的我自己。”

      “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谢周渡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不是么?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你不是自私,你是别无他法。”

      每一个站在人生分岔路口的人都必须做出取舍,一边是一辈子困在原地的柴米油盐,一边是能实现自我梦想的机会,任谁看都知道选什么。

      谢周渡没怪过母亲,他谁也没怨过。

      “对不起……”常女士的表情是谢周渡见过许多次的痛苦,他看到对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知名品牌公司的首席代表人,常一梦。

      常一梦就是常女士。谢周渡曾经在某本诗词集中见过一句诗——“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意思是人世间的事情,像水一样慢慢流走了,回头仔细一想,这一生不过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场大梦罢了。

      首席代表……看来他的母亲真的过上了自己理想的生活。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

      谢周渡听到她说:“这张是我的名片,周渡,你以后再遇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不用客气。”

      “好,谢谢。”谢周渡收下了。

      常女士说:“一个人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容易吧?”

      谢周渡的语气平淡:“的确挺不容易的,说实话我挺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没有执意过来,也就不会再出现爱人离世的情况了。”

      “我们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要是有,也不至于过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常女士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

      事情已经发生并且过去了,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那倒也是。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是想告诉我的母亲,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谢周渡说话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实话我从前觉得你很厉害,现在不一样了,在觉得你厉害的同时,我认为自己走到今天也很厉害。”

      “辛苦了。”他这句话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常女士说。

      痛苦是不能用来比较的,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拼命挣扎,能熬出头是好事,信命也没什么关系。

      常女士握上了谢周渡有些发颤的手,谢周渡曲起手指,默不作声抽回手,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常女士蜷起手指,垂下眼睑:“你打算留在伦敦还是……如果你留在伦敦,我愿意为你找个好住所。”

      “不用了,我是出来散心的,也是按曾经和爱人约定过的来欧洲玩。”谢周渡说,“你用不着这样对我,更不需要对我弥补什么,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纠结几秒,还是喊了声“妈”。

      常女士盯着谢周渡的眼睛微愣,片刻后她别过头,扶着额头开始失笑起来。

      时过境迁那么久,她还是会因为这一声“妈”触动心弦。

      …

      谢周渡站异国他乡的街头,风吹过来,很舒服。

      刚刚在常女士面前的平静全是他装出来的,现在放松下来,坏情绪全弥漫开来了。谢周渡深呼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心理状况。

      朋友们觉得他是来履行曾经的约定的,来欧洲的约定。
      可是,如果思念的人不在身边的话,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思绪混沌,漫无目的,谢周渡像个行尸走肉晃荡在伦敦,突然有人跟他搭话,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谢周渡回答:“我来找人。”

      “你想见的人在这里吗?”

      谢周渡摇头:“他不在这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早就离开了,离开这个世界。”

      对方静默下来,似乎在懊恼自己说出来的话。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关系。”谢周渡说。

      伦敦今天虽然是晴天,但风很大,谢周渡的衣服下摆被风撞起来,它灌进空荡荡的躯体里,和各种组织搅合在一起。

      谢周渡弓着腰,靠在墙边。

      好痛。
      太痛了。

      谢周渡蜷缩着手指,逆风而行,脑中不断涌现问题。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有想见的人吗?
      他在哪里?
      你找到他了吗?

      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巨大的反胃感袭来,谢周渡跌跌撞撞跑向离他最近的垃圾桶。

      吐不出东西,他只在干呕。

      千丝万缕的情绪缠绕着他,谢周渡抬起脸,盯着晴空,试图压下难捱的东西。

      怎么会这么痛?

      缓过来之后,谢周渡沿路走下去,悲伤的心情也因为伦敦难得的晴天而烤干。

      糟糕的情绪随风散开了。

      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找到丢失的东西。

      我丢掉了什么?
      弄丢了他,还有我自己。

      请找到我,找到我的心脏、灵魂。
      找到那份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我自己。

      你在这里吗?你在伦敦吗?
      你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我好想你。

      -

      最近的天气都不错,谢周渡来到了沈祐京跟自己提过的地方——爱丁堡。

      爱丁堡城堡屹立在死火山岩上,一抬眼便能看见它。爱丁堡有旧城和新城,新城的房子为灰白色的石墙,而旧城则是灰褐色。

      谢周渡去的是旧城。这里的建筑物是用石头筑成的,有着浓重的中世纪古典风情。他见到穿着格子裙的风笛手在吹风笛,声音撞进耳朵里敲着心脏。

      古老的街道两旁,有不少纪念品店和酒吧。晴天下,整个城市的建筑物是一种很柔、很沉的亮色。

      谢周渡想起沈祐京说过自己来爱丁堡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爱丁堡的巷子很多,谢周渡无意间拐进一条窄巷,地上有些积水,湿漉漉的,两边都墙很高,只有头顶的一线天。

      谢周渡漫无目的的乱逛,看沈祐京曾经看过的风景。每到一地,他总会在想沈祐京是否也见过这个景物,是否进过某个纪念品店买东西。

      乱逛的结果就是迷路。

      英国的天气阴晴不定,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天气。谢周渡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身边也没什么人,没等到他拿出手机开导航,天空蓦地阴沉下来,开始下雨。下的还是大雨,于是他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雨。

      谢周渡站在一家关了门的不知道是卖什么的店铺的屋檐下,雨幕里,他听到的除了雨滴掉在地面的声响外,还有远处传来的风笛声。

      高亢,深沉。

      他在想,如果沈祐京在自己身边,会和自己说什么。大概会相视一笑,说英国的天气真奇怪啊。

      忽然,谢周渡身旁的窗子打开了,他愣了下,别过头看见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对自己微微笑了笑。

      对方的英语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她问谢周渡是不是中国人。

      “是的,我是。”谢周渡回答。

      “太好了,终于等到你了。”老奶奶招呼着他走近一点,要给他看样东西。

      谢周渡看到她拿起一个日记本,说:“这是六七年前来这里的中国游客留下的,他说等到下一位中国人来到这里,就交给对方。可惜我这里太偏僻了,过去那么久才等到你这一位中国人。”

      “这个你先拿着,对方还留了点其他东西。”老奶奶把日记本给他,“我找找放哪儿去了。”

      谢周渡说了句“谢谢”就接过来,他翻开的第一页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字迹。

      不仅认得,还仿过无数遍。

      不管再怎么仿,字迹和对方写出来的还是会有微妙的区别。

      日记本,是沈祐京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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