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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记忆里的人 “该怎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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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九月,谢周渡出院之后经常去墓园给沈祐京扫墓,他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的,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良好几次偷偷跟着去过,发现他只是坐在沈祐京墓前发呆,时不时说句话。方良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很难受。
说好三个人要做一辈子朋友的,现在就剩下他和谢周渡了。
甚至出事前沈祐京还在和自己说话,好像明天还能再见面的,结果意外来临,对方永远停留在原地。
后来又过了几天,谢周渡就不去墓园了,也搬出了方良的家。
谢周渡通过报道,沈祐京的身边人和朋友的说辞拼凑出车祸之后的事情。
沈祐京刚穿回来的那三天就开始忙书店和自己公司的事情。
沈祐京把公司股权转让给了他的堂哥,留了一部分给谢周渡。那一笔钱足够谢周渡大富大贵花上一辈子。
三天时间想把书店完完整整地搞完还是有点悬,他拟好方案交给自己的助理,让她负责后续工作,说一定要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做到最好。
助理没想明白为什么她老大要这么急,不过只能想,不能问。
事故前一天下午,他找到方良,把自己的写好的信和书店钥匙交给对方,让他之后转交谢周渡。
沈祐京对方良说:“你不能看啊,你要看了我死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死不死,做鬼不做鬼的。方良以为他在开完笑,毕竟这人之前就爱说玩笑话。
“哎行行行,我保证不看。”方良说,“话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呢?”
沈祐京打哑谜:“是惊喜,是秘密,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方良没能读懂他的意思,沈祐京也不解释,方良便不问了。
“对了,还有这个。”沈祐京拿出自己的手机,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放在桌子上,推给方良。
方良盯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时用谢周渡的照片做成的壁纸,疑惑道:“你把你的手机给我干嘛?”
“纸条上面有说清楚原因。”沈祐京没直接回答,“不过纸条你得过几天再看,挺重要的。”他停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方良看不懂的笑容,“方良,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认识你我这辈子挺高兴的。”
没来由地听到这么肺腑的话,方良更奇怪了。沈祐京浑身上下透着不对劲,但仔细观察,又好像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沈祐京,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方良关心道。
“没有,我哪能有什么事啊。”沈祐京没和他对视,“在准备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惊喜’。”
方良一知半解,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了。
倒也没曾想,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沈祐京死后,方良恍惚了很久,一边为他操办后事,一边在医院照顾昏迷不醒的谢周渡。
沈祐京那张留下来的纸条上说,自己设置了未来一年的延时信息,从六月十二号开始的未来14天内,不用做什么,从六月二十六号起,保持手机电量充足和网络稳定就好了。
一天四条短信,他准备了一年的,一共有1460条。
加上他给谢周渡写的未来三年的节日纪念日以及生日邮件,那么加起来就将近一千七百。
一千七百条,没有一条是重复的。
方良知晓所有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难受。
他那段时间不能看到有关“车祸”的字眼,一看到就容易心塞。更不能翻自己的朋友圈和社交账号,因为上面有他们三个人的合照和视频,还有朋友圈底下的互动。
那是一种非常刻骨铭心的痛,谁都没做好分别的准备。一个前一天还是活生生的,跟自己开着玩笑的人,短短几天,变成了不轻不重的小盒子。
方良的朋友,谢周渡的爱人,年纪停留在了25岁。
沈祐京离世这件事让不少人感到惋惜,毕竟他才25岁,事业顺利。
怎么就死了呢?
他怎么就死了呢?
沈祐京各种保险的受益人均为谢周渡。
谢周渡拿到了很多钱,可他不想要钱,他想要沈祐京。
要是可以,他宁愿用自己的全部家当换来沈祐京的命。
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道心里想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就见不到了。
惆然,不甘,落寞,孤寂。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那个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但心里仍然有他的位置。
他的影子将一辈子和我纠缠在一起,代替他本人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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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用时光机修改事件失败之后,谢周渡浑浑噩噩了很久很久,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精神状态一度差到出现幻觉。
谢周渡又去看了心理医生,还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个。
医生对他消瘦的身体惊诧不已,和她印象里最后笑意盈盈说起自己爱人的模样完全是两回事。
谢周渡说:“我又开始出现轻生的念头了。”
医生还没说话,谢周渡又说:“我爱人去世了,他为了救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医生脸上平和的微笑僵了一瞬,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谢周渡跟心理医生说了很多话。他语言混乱,语序不通顺,说着说着情绪开始崩溃。
他想轻生,想结束掉所有,想去找沈祐京。谢周渡是真的打算这么做的,但每次想一了百了时,总会想到沈祐京说的话,信里写的内容,和对方手机里存着的,记着的关于自己的东西。
他放弃了,他不敢轻生了。
沈祐京想要他好好活着,那谢周渡就好好活着。
最后他留下了做了情绪疏导。
谢周渡做心理治疗做了两年,他花了两年时间来接受自己真的失去了沈祐京这个事实。
这两年时间里,他一睡着就容易做梦,什么梦都有,混乱,没有逻辑。
一做梦,惊醒的次数也随之增多,长此以往,谢周渡惊醒的时间比睡着的时间还要长,他不得不依靠褪黑素入睡。
后来某一天,他在书店里发呆,门外跑进来一只小狗,它脖子上没有戴项圈,身上也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流浪狗。
谢周渡在看到它的第一秒猛然想起了沈祐京养过的金毛犬,卯时。
因为是真的很像,同样的毛色,同样的眼睛,同样扑进谢周渡怀里狂摇尾巴。
于是他收养了这只小狗,并取名为“午时”。
原因在于小狗是在中午出现的。
午时很通人性,会拱进谢周渡怀里安抚他,在谢周渡情绪破裂容易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时,它会变得闹腾,闹着谢周渡,不让他闲下来去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冷清的家里终于多了一点温暖与生机。
谢周渡27岁那年,参加了好朋友方良的婚礼。
婚礼很热闹,新娘抛手捧花的时候,谢周渡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看着,没想到下一秒手捧花就砸到了自己的脚边。
他捡起来,望着手捧花上漂亮的花枝,忽然就哭了。
除了新郎新娘之外,在场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当他是太激动了。
实际上谢周渡是想沈祐京了。
谢周渡29岁时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可以把自己和沈祐京的故事写出来。
他联系了杨芮晴,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帮忙。
杨芮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故事写到一半,谢周渡在街上偶然遇见了双意。
双意得知他在编写自己的故事时,也了参与进了其中。她意想不到沈祐京会和谢周渡在一起,更没想到沈祐京已经离世了。
每一个人听到沈祐京不在了的消息,表情同样错愕。
谢周渡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他已经说了很多遍没关系了。
他在麻痹自己,不是在安慰自己。
故事是在今年六月完成的,在谢周渡即将要30岁这年。
进入回忆就像重新和这个人相爱了一遍,记忆里的人是鲜活的,对方本应如此。
写完故事,回归现实后,谢周渡又开始成日成日望着虚空出神。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祐京。
谢周渡从回忆里抽回思绪,缓了缓心情,看着眼前的少年们,温声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后面想找到我得等到十一月了。”
他们问:“你要一个人去欧洲吗?就是书里说的那些,去英国找常女士,玩遍西欧?”
“玩遍西欧就算了。”谢周渡失笑说,“一个人走遍西欧国家,挺没意思的。”
杨芮晴认同了,叹口气说:“世事无常啊,原本两个人的旅行,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
“没关系。”谢周渡说出三个字。
他在麻痹自己,在安慰别人。
“那……你还有在和父亲联系吗?”离谢周渡最近的人小心翼翼地说话。
谢周渡说:“刚出事的那段时间,他来照顾过我。最近几年的联系没那么频繁了,不过也算有。”
“沈祐京去世的时候,他父母有没有来看过他?我的意思是扫墓之类的。”
谢周渡垂下眼,没有立刻说话。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杨芮晴看到神态有一瞬间像沈祐京的谢周渡,抿了抿唇,几秒后,她看到谢周渡抬起头,眼睛弯弯:“有啊,我记得前年他父母亲来医院看望我的时候,提了一句自己刚从墓园回来。”
“他父母来看望你?”
“嗯,因为新闻报道说和他一起出车祸的我活了下来,他们就想来看看我。他们问我和沈祐京是不是恋人,我说是。”
谢周渡撑着脸,拿起一个梨,“挺多人觉得沈祐京的离去很可惜,但他们只是觉得可惜,而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却感到痛苦。”梨被轻轻抛起又落进手里,“在沈祐京的社交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男朋友,他们安慰我没事的。在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痛苦。”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再有人说话。
空气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的人声和车辆的喇叭声。从窗外看去,一片祥和景象,八月天的太阳依旧灼人皮肤,热浪席卷整个城市,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扭曲,又在眨眼间恢复正常。
和记忆里无数次夏日一样。
街对面的树木遮天蔽日,恍惚间,好像还能看到记忆里的少年在树荫底下跟自己打招呼。
谢周渡愣了一下,发现那棵树下的确站着一个穿着市重点校服的人,不过不是记忆中的人,而是别人。
他收回视线,把手中的梨放好。
书店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左边开着一家咖啡店,右边开了家花店。两位老板人很热情,经常关照谢周渡。
从他们的口中,谢周渡也听到沈祐京之前在那三天时间里忙活书店时做的事情。
沈祐京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不管在哪,做什么,都会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书店的门挂了铃铛,此刻有人进来,铃铛发出轻响。
大家都回过了神。
杨芮晴想到什么,说:“当你我知晓结局,是否还愿意回到故事的最初,重新认识彼此?”
这句是高中时期她写过的“京周同人文”里的一句。
谢周渡笑了声,点头:“愿意。即使知道结局不好,我仍然会选择认识他,只要过程足够精彩就可以了。所以,我愿意。”
对谢周渡来说,有过好几年的无法忘却的记忆,可以抵挡岁月的无情。
突然有人开口对谢周渡说:“你现在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无神论者吗?”
近些年,网络上又开始传人神鬼三界的事情了,并且信的人比之外更多了。
能传起来的,肯定是有一定依据的。
这些依据,有不少人切实看到过。
“现在不是了。”谢周渡说。
他见过神了。
就在他不信神佛的时候。
……
“叫上小意,我们去吃个饭?”结束“你问我答”环节,杨芮晴想给谢周渡简单庆祝一下书籍的圆满完工,也算是提前祝他旅途顺利。
谢周渡默默将书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面:“都可以。”
双意进到餐厅里时,杨芮晴刚开始点菜。
“你俩最近还好吧?”双意问。
谢周渡握着玻璃杯,食指捻掉杯身上的水珠,吭声:“一切安好。”
“我也挺好的,刚结束掉一段糟心的感情。”杨芮晴喝白开水喝出了白酒的气势。
双意点点头,看向垂眸捏着吸管搅拌着饮料的青年:“你什么时候出国?”
谢周渡喝了口橙汁,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淡哑:“后天的机票。”
“你生日前,会回来吗?”杨芮晴问。
“大概率不会,我的计划是在十一月中旬回国。”谢周渡朝她们笑,“我一个人在外面过生日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们的。”
说过生日有点不对,因为谢周渡不爱过生日,他出去算是散心,也算是逃避生日。留在国内的话,他的朋友们会给他准备惊喜和礼物。
双意:“好,祝你在外面玩得开心。”
餐厅里,人们的说话声伴随着音乐声传入谢周渡耳朵里,离他这桌最近的人在讨论谁谁谁又官宣了。
杨芮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想到记忆里的事情:“当年高考结束那晚,谢周渡好像也发过一条类似于官宣的朋友圈来着?”
谢周渡拿筷子的手顿住。
“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双意在脑海里搜寻十年前的事情,“是一句歌词,沈祐京还在他朋友圈下面评论了。”
“对对对。”杨芮晴扬起眉,“我那会儿还截图给我朋友说我cp成真了呢。”
她们的对话划开了谢周渡朦朦胧胧的记忆。
当年的事情,谢周渡其实已经记不起多少了。他的记忆力似乎下降了许多,写小说的时候他只能凭自己大概记得的人事物去拼凑完整故事剧情,对于那些细枝末节,或者是在大事件发生前的一点温馨小事,完全像是失去了这部分记忆一样,很模糊,什么都抓不住。
得靠其他人提起,谢周渡才能“恢复”记忆。
谢周渡依稀记得自己散伙饭回到家的确发过一条朋友圈。当时是他和沈祐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睡觉前想到自己今晚和沈祐京小心翼翼的,青涩又眷恋的吻,心情微妙,脑子一热,他就编辑了朋友圈。
谢周渡发的是毕业前学校广播站经常放的一首歌里的歌词——“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
他发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想删掉,结果沈祐京点赞了这条朋友圈,并留下了评论。谢周渡看着他的话,忽然就不想删了。
沈祐京在底下评论道:用你来形容我
忆起曾经,谢周渡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蜷了蜷手指,苦涩笑笑。
一个给所有人都带来过深刻印象的人,最后只能存在于大家的脑海中。
不管这个人做过什么,再也见不到了。
杨芮晴意识到说这些会影响到谢周渡的情绪,适时闭了嘴,绕到其他话题去了。
话题换了几轮,双意发现谢周渡还是陷在开始提到的回忆里。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