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西裡瓜啦

41、现实与故事 外面，是阴

　　“车祸之后呢？Endi和Salet怎么样了？”

　　“他们去欧洲了吗？”

　　“为什么你要把故事停留在车祸这里呢？”

　　“好痛苦啊，明明他们已经足够惨了，还在出发旅游的路上遭遇意外。”

　　“我想知道为什么文章里只有他俩的名字是英文。”

　　……

　　好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热忱地对着面前坐在收银台窗边的青年问话，他们的问题挤在一起，传进耳朵里变得很乱。

　　跟新生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

　　青年的半边身子没进阳光里，衬得他很柔和。他撑着脸，把视线从窗边挪到求知的少年们脸上，温声开口：“你们一个一个问，好吗？”

　　少年们相互对视一眼，说了个“好”。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我先来！”他思考一下，问青年，“你就是Salet对吗？这本书的故事是你的自传吗？”

　　“是。”青年点头了，“我是Salet，书的内容也是我的由我的亲身经历编写而来的。”

　　“你不是叫谢周渡么？为什么要给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呢？”有个女生不解问，“还有Endi的真实名字可以告诉我们吗？”

　　叫谢周渡的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笑：“叫Salet是因为这个词是高中时期他给我拼的，我们当年流行给自己取英文名字。”他垂下眼睑，翻起手边少年们带来的，他自己出版了的著作，抚摸上面“Endi”这个词，“Endi的名字很好听，他叫沈祐京。”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画着精致的妆容的女士，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对谢周渡笑了：“是Endi还是沈祐京？是Salet还是谢周渡？”

　　“都是我们。”谢周渡哑然失笑。
　　对方点头：“都是你们。”

　　谢周渡看着她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桌子上：“终于见着你了。这些天都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这个女士是谢周渡高中时期写他和沈祐京同人文的那个女生，也是最后想把自己写过的文章交由谢周渡处理的人，她名叫杨芮晴。

　　在谢周渡说想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的时候，她就来帮忙了，同样来帮忙的还有他高中时期在图书馆带他的小双，双意。

　　杨芮晴从事语言文学相关的工作，帮谢周渡看稿。
　　双意是在出版社工作的，帮谢周渡准备出版的事宜。

　　“我去忙签证的事情了。”谢周渡把袋子里的梨拿出来分给少年们。

　　杨芮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打量这几个年轻的孩子，问道：“你们都是来找谢老师询问书的结局的啊？”

　　“是的姐姐，我们都特别喜欢这本书，想知道结局是怎么样的。刚好今天遇上谢周渡老师本人在这里，就来问问了。”他们回答说。

　　自谢周渡出版书籍之后，看过书的人都来他的书店找他聊过天。

　　谢周渡示意他们继续问问题。

　　“我来我来！“说话的人思索着，犹豫开口，“……故事的最后怎么样了呢？”

　　谢周渡很轻地叹了口气，柔下目光：“你们想知道的是故事里Endi和Salet的结局，还是现实里沈祐京和谢周渡的？”

　　那人“啊”了声：“两条线是完全相反的，对吗？”

　　“嗯。”谢周渡点头，用较为轻松的口吻告诉他们，“是相反的，现实里的结局没有延续到故事里。Endi和Salet走向了圆满，沈祐京和谢周渡走向了悲剧。”

　　几个少年顿时睁大眼：“怎么会这样？！”

　　谢周渡只是笑，因为他也想问为什么现实里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有时候在想，曾经的那台时光机是否真的存在，还是自己疯了出现的幻觉。

　　事实证明，他是真的遇到了。
　　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现在是八月份，到了十一月就是谢周渡的30岁生日。Endi和Salet的故事是他给自己的30岁生日礼物，他在29岁那年就许愿说要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

　　谢周渡最近几年才想通很多事情，比如当年做家教时那个古怪的高中生说的话，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表情凝固。

　　原因在于应该离开的人是谢周渡，并非沈祐京。而沈祐京用穿梭机和谢周渡的命对换了，未来的时间节点对不上，才导致那名高中生突然的停顿。

　　谢周渡不信神佛这件事停留在他27岁那年。

　　回忆过去想到当年读不懂的东西时突然醒悟，难道自己遇到的古怪高中生真的是神吗？

　　那瞬间，他动摇了。

　　“故事里的Endi和Salet结婚了。”谢周渡苦笑着，“这么说你们会不会好受一点？”

　　“可是你给故事带来了圆满，现实里却不是这样的，你不会很有落差吗？”少年们问。

　　杨芮晴在谢周渡开口前说：“他不想看到故事里也是悲剧，所以在小说里更改成了好结局。也算是弥补了现实的遗憾吧。”

　　她在知道谢周渡的经历时是非常难过的。

　　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多苦难？

　　但谢周渡说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假的没关系，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谢老师你释怀了吗？”有个女生问谢周渡，“沈祐京这么好的人，可惜天妒英才。我们光看文字都觉得心痛，更何况你身在其中呢？”

　　天妒英才……

　　原本命比纸薄的是谢周渡本人才对，是沈祐京用时光机强行逆天改命了。

　　谢周渡浅笑，不答反问道：“你们看完小说后，觉得自己多久能释怀？”

　　他们的回答不一，有说五年，七年就能释怀，有说一辈子都忘不掉。

　　谢周渡笑着听他们讨论，忽然看了眼窗外的烈阳。

　　这个夏天是一如既往的热，天高云淡。但谢周渡已经不喜欢夏天了，他讨厌夏天就像讨厌雨天一样。
　　非常，非常讨厌。

　　他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热爱的，躁热的夏天。

　　“我现在想起以前的事情只觉得遗憾。”谢周渡收回视线说，“也觉得后悔，后悔自己要去欧洲。你们要问我有没有释怀，我扪心自问，目前还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释怀，和解。

　　能不能做到还是另外一回事。

　　杨芮晴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告诉年轻的他们：“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意外和计划永远不知道是哪一个先来。所以说趁想见的人还在，赶紧多见几面。”

　　“好吧——”

　　这个年纪的他们还没经历过太多的坎坷，光读这些书去理解现实还是太难了。

　　谢周渡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年少时期。

　　那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美好又模糊。

　　谢周渡其实已经记不清当年沈祐京给他的芒果是什么味道了，过去太久了，他想起来只觉得是苦的。

　　明明是酸的才对，为什么会是苦的？

　　有个女孩子戳了戳谢周渡：“你觉得Endi……”她卡了一下，继续说，“……沈祐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

　　谢周渡思忖一会儿，回答说：“我猜，大概是在跨年夜他来我家放烟花的时候吧。”

　　女孩摇头，瞥了一眼同伴，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沈祐京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早到你还没认识他的时候。要不然他为什么会送给你自己做的‘鬼娃娃’，还往上面喷自己的香水呢？”

　　在一边听着的杨芮晴也“哎”声，接茬：“对哦，说起这个，高中那会儿沈祐京经常偷偷关注你来着。他不是学生会的嘛，到他巡查的时候进到我们班总会多看你几眼。我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沈祐京对你有意思。当时写同人文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的，我还以为你自己也知道呢。”

　　谢周渡愣了很久，似乎又开始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想起高中时沈祐京每次串班倚在窗边和自己说话的画面，一起在学校看烟花的愉悦心情，下雪时对方脑袋上的白雪，以及他眼睛里明亮的笑，还有他无数次做出的超过朋友界限的行为。

　　当年不能理解的事情，谢周渡在多年以后才惊觉：原来他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啊。

　　现在说这些如同“故地重游”，再一次让谢周渡体会了沈祐京对自己的感情。

　　记忆里景色还是那些景色，少年也是那个最美好的模样。

　　终究是回不去的。

　　少年们针对文中的Endi的感情线展开深入讨论，说起他对Salet的心动历程。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谢周渡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也想起了17岁的沈祐京。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想起沈祐京，对方就是17岁的模样。

　　是跟自己陷入回忆构思剧情太多次有关么？

　　谢周渡笑笑，看向窗外的车流。

　　沈祐京，你现在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十七岁。

　　“Endi对你是一见钟情吧！”有个女生小小尖叫，睁大眼睛看着谢周渡，“不然他怎么会从一开始就对你这么好呢？而且还吃你朋友的醋。”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她身边的人附和道，“还有游乐园的那个发箍，我查过当年的价格，是一百四十多块，但他骗你说是十四块。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世界上就没有爱可言了！”

　　“就是说啊，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谢周渡苦笑起来，他忽然很想哭。

　　为什么我当时就没有想明白呢？

　　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要靠旁观者点出来，我才知道呢？

　　问再多的为什么也没用了，都过去了。

　　想询问对方也再没机会问了。

　　现在，谢周渡身上有了属于沈祐京的影子，这之前，他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状态——

　　当年谢周渡车祸醒来的之后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发呆的次数比开口说话的次数多上好几倍。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多大的反应。

　　方良看他在医院无聊，拿了个手机给他玩。

　　谢周渡在手机上登入自己的ID时，短信卡了足足十分钟，App右上角未读的信息数在慢慢叠加。

　　接着令人心惊的一幕出现了——备注为“看到备注就喝水”的人发了一条短信：下午好，今天的午饭有没有好好吃？你那边天气好吗？要多晒晒太阳才行啊。

　　谢周渡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个备注最开始是因为谢周渡不爱喝水，沈祐京偷偷拿谢周渡的手机，把自己的通讯录备注改成了“看到备注就喝水”。

　　谢周渡发现之后也没改回来，每当他看到沈祐京发来的短信时，看到这个备注就会喝口水。

　　为什么还会有消息弹窗？
　　沈祐京不是已经……

　　谢周渡颤着手点进了短信，属于沈祐京的聊天框的消息已经是99+了。

　　他的呼吸很重，不断地消化这个消息。

　　进入聊天框才发现，对方在六月十二号开始就发了短信。

　　一天四条，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和晚上九点。

　　信息内容包括日常督促谢周渡好好吃饭好好喝水，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开不开心，还有一些碎碎念。

　　iMessage一直都有个“稍后发送”的功能，不过这个功能最多只能提前14天。意味着你最长只能将消息设置在未来14天内的任何时间去发送，如果想要发超过14天的“延时短信”，只能依靠第三方软件。

　　谢周渡的情绪忽然失控，他再也无法继续表露出淡漠的一面，强装出来的镇定最终被短信的内容打破。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刚刚定时发送的信息。

　　「要多晒晒太阳才行啊。」

　　谢周渡的眼眶湿润，极力看清窗外的天空。

　　他看清了，看得很清楚。
　　外面，是阴天，没有太阳。

　　后来谢周渡问方良，才知道沈祐京的手机在他那里。

　　方良告诉他，沈祐京拜托自己保持他手机的电量充足，还有网络通畅，一定不要忘记。

　　所以这件事刻在了方良的脑子里。

　　“你可以，把他的手机给我吗？”谢周渡问。

　　方良说：“好，我拿给你。”

　　沈祐京手机里的备忘录，相册，还有其他的软件都存着许多关于谢周渡的东西，什么小癖好，不爱吃的食物，喜欢做的事情。

　　短信还在每天定时继续发送，谢周渡收到信息后会回复，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提前准备好了，对方不会看到自己回复的内容，他还是要发。

　　目的是什么呢？是在欺骗自己对方还在，不回消息是因为太忙了吗？

　　沈祐京不仅设置了延时短信，还写了邮件，邮件也是延时发送的。在各种节日还有谢周渡的生日才会发出。

　　他这么做，就是在营造一种自己还在的错觉。让谢周渡每天都会收到短信，好像是沈祐京只是出差了，明天或者是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而不是，不在了。

　　谢周渡无数次想问为什么，不过他能去哪问呢？

　　那个人已经带着答案永远地离开了。

　　只能靠活着的人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