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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病,家,奶奶 今天阳光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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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慌里慌张地找到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生。她正陪着我奶奶在急诊的输液室坐着。
她在电话里说我奶奶没出什么大事,是过马路的时候和一个骑自行车的路人撞在一起,她摔在地上,骑车那人赶时间,确认我奶奶没事之后,给了点钱就跑了。
奶奶过了马路猛地摔在地上,周围人因为网上经常有人发扶了老人结果被讹上的事情,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不下之时,是这位好心的女生挤进围观的人群送我奶奶来的医院。
女生把我奶奶的情况跟我说了,没摔出大碍,只是没站稳,扭了一下脚,医生说走路多注意一点就好了。
我对她表示了感谢,想给她一点钱。她拒绝了我,说:“我刚好路过,大家都没帮,如果所有人都怕被‘讹’,那世界真是完蛋了。我不可能置之不理。”
“谢谢……”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盯着奶奶的脸就会想起那个报告单。
我的脸色是白的,看得出来是吓人的程度,女生关心了我的状态两句就走了。
奶奶全程没说一句话,我站在她面前差点跪下去,扶了一下椅子,坐下来。我握着她皱巴巴的手,颤抖着问她:“奶奶,你跟我实话实说,你体检的结果是什么?”
老人枯瘦的脸缓缓正对我,笑着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说:“你都知道啦?”
充满温度的语气说出来让我冒冷汗的话。我宁愿那是假的,我宁愿她多骗骗我,可她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憋着情绪,不让自己在输液室崩溃。
老人还是这样笑,她抬手摸我的头,“高考对你有多重要,奶奶是知道的。爷爷走的时候给你带来的打击我都看在眼里,奶奶不想你再考崩了。”
我已经绷不住了,眨了下眼睛,水珠滴在自己的手背上:“高考重要?高考难道有亲人重要吗?!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等到你熬不住了再告诉我是吗?那我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平时很少说这些话,就算奶奶嘴硬说我,骂我,我也不会还嘴,更不会质问什么。从小到大,我基本上都是顺着她来,除了爷爷出事的时候,那会儿在医院出手打人是没有忍住。
这一次说的话也是。
输液室算不上完全的安静,但没压低的音量在这里还是显得格外大。我顾不上其他人在看,抹掉了手背上的水。
“不是这样的,奶奶还没做好准备要怎么告诉你们。”老人苍白地为自己解释,她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这个病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恐怖。”
我闭了闭眼,降低了一下音量,“晚期啊,还不恐怖吗?你以为我没看到上面的字吗?”
老人顿住了。她只要没有表情,脸上的皮肉总会是赘下来的。
年老的人都是这样的,如枯树一般。
“这样,我们先去听医生怎么说好不好?”我哽咽了一下,收起逼问般的语气,换上请求,“能治就治,不管要多少钱……”
“治不了啦。”奶奶的话说的很轻松,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错觉,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我们回家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呀?”
老人的身躯枯瘦得叫我不敢相信,高考前我很少关注其他事情,忽然松懈下来,才看到,奶奶原来已经瘦了这么多。面颊凹陷,颧骨突出。
她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我抓着她的手臂,她真的太瘦了,摸到的是骨头,还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我的眼眶应该是进了沙子,要不然怎么会一直有生理泪水出来呢?
我没管她要回家吃饭的事情,追问病情。
“怎么会治不了?我不信,我们现在去找医生……”我胡乱擦着眼,极力想看清奶奶的脸,奇怪的是,我怎么擦,怎么都看不清。她是模糊的,是扭曲的。
“找什么医生?我说回家吃饭,听不懂啊?你不饿我还饿着呢。”老人说的话虽然是训斥的,音调不是,她也难捱,能听得出来。
她掰开我的手指,往门口去。她蹒跚的脚步令我错愕,印象里奶奶走路还是很稳的。所以我不敢信奶奶走路会摔跤,更不会相信奶奶摔在地上站不起来。
我跑过去,险些摔倒,稳住脚步后我无助地挡在奶奶面前不让她走:“……爸知道吗?你是不是跟谁都没说?”
“是,我谁都没告诉。”奶奶终于开口提自己的病了,我听得难受,是我想问的,也是我不想听到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这个情况难治。再说了,我年纪大啦,化疗的痛熬不住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忙从口袋里找出手机给我爸打了电话。
“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我自己的病我最清楚,我说了不治就是不治。治又治不好,浪费这个钱,最后人财两空。”奶奶想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她是抢不过我的,身子太虚弱了。
我抓着奶奶的手往医院门口走,电话响了五秒后才被接通,我没管对方打趣我怎么舍得给他打电话了的话,兀自道:“奶奶生病了,胃癌,还是晚期。”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就是急促地询问我们在哪儿。
奶奶抢不过我的手机,只好朝我电话大声说话:“不碍事的。你别来了,我们要回家吃饭了。”
“回什么家?”我语气发冷发颤,“留在医院看病。”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一切都好,除了我们。
我爸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刚做完检查和我花园的长椅上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蝉鸣,只有风声。
我把奶奶的病例报告单给他看,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顿时老了十岁,他神情恍惚,不可置信地来来回回看报告单。他跪在我奶奶面前,眼泪淌下来:“妈……你骗我呢?怎么会生这个病呢?怎么会得癌呢?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坐在轮椅在树荫底下发呆的人。奶奶想把男人扶起来,她力气小,也老了,没扶动,试着和我爸商量:“阿阳啊,起来吧,别跪着了,有话咱们坐起来说好不好?”
阿阳是我爸的昵称,他名字带了个阳字,奶奶一直这么喊他。
我爸还在跪着,奶奶叹了口气。我麻木地把我爸拉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又跪了下去。
“阿阳啊,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吃饭了。”老人牵起我爸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你饿不饿呀?”
“妈——”
“妈什么妈?你们不回我自个回去。”
我处于一种无法应对情绪的痛苦状态,脑子是麻的,身体也是,能做出来的反应是出自潜意识里的本能。
奶奶要站起来我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角,喊了声:“奶奶。”
蓦地,老人不动了。
我爸抓着她的手,哭道:“妈,算我求你了行吗,我们去治病,咱们有钱治,不差这点钱……”
看着这一幕,我好像解离了。我分不清现实梦境,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小时候,还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正用第三视角审视这个世界。
我皱眉,四处打量周围的景色,试图找回一点真实感。
风吹在我脸上,我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大多数声音,只能听到快速鼓动的心脏发出的“警报”。
“我不能没有你啊,妈……”
我爸扯了一下我的裤腿,要我说说话。我的思绪堪堪回归现实。回过神,我跟着我爸一起跪在奶奶跟前,这一刻,我感知到了,我不是在梦里。
阳光灼人的感觉是真实的,心里的痛也是真实的。
“奶奶,我们走吧,去治病吧,好不好?”我苦涩地笑了一下,哀求奶奶转变主意。
这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跪在自己面前,求她看医生,说不能失去她。
接着,她哭了。
是无声的,如溪流潺潺流淌。
是有声的,是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的“高歌”。
最后,她妥协了。
她是因为我们妥协的,她的儿子不能没有母亲,她的孙子不能没有奶奶。即便她心里清楚,自己也活不过今年的夏天了,她还是愿意去尝试——为了儿孙。
医生告诉我们,奶奶做不了手术,一方面是年龄大,另一方面是癌细胞转移到肝脏了,只能做化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混沌一团,各种东西堆在一块儿,理不清头跟尾。
我爸敲板了,说做化疗就做化疗吧,总比没有得治强。
今天,奶奶住院了,开始做靶向治疗。我和我爸轮流在病房照顾奶奶。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一股劲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想哭哭不出,只能对着虚空发呆。
奶奶经常睡不好,病痛缠绕着,只能靠吃药调理。那段时间奶奶吃东西容易吐,她本来就瘦,这下真的是“皮包骨”了。
吐得多了,营养缺失,就打了营养针来维持身体需要的营养。
我看得心里难受,印象里脸上有光的老太太怎么成这样了呢?
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那会儿我经常性“失踪”,不回消息,朋友起疑,说我是不是谈恋爱谈得人间蒸发了。
我没有辩驳,拍了张病床的照片给他,简单说了奶奶的事情。
他沉默了好一阵。
我想,他应该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
在医院待得多了,闻到消毒水味总会反胃,带着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奶奶住院的第六天,我朋友过来看望了。他说我怎么瘦了怎么多,我想说消瘦的人是我奶奶,后面一照镜子,发现果然瘦了。
我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瘦了也正常。为了照顾奶奶,我往往是睡了一会儿就惊醒,看到心电监护仪器还在运作才放心一点。
那天,方良和我奶奶说了一大堆废话,哄她开心。
方良的爷爷奶奶在他出生前就离世了,他说我的奶奶就是他的奶奶。
因为朋友的幽默细胞,这个小老太太进医院以来,露出了第一个由衷地笑容。
Endi也知道这件事,在我奶奶进医院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他了。
第二天早上,Endi来找了我。
我记得,高考结束之后他是在回了自己爷爷奶奶家的,说是有事要处理。他爷爷奶奶家不在本地,要坐好久的车才能回到。
Endi到医院找我的早上,我奶奶刚睡下。她夜里反反复复痛得睡不着,到了天亮才好受一点。
奶奶住的是单人病房,很安静,这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声响。我坐在床边,对着开了一半的窗户发呆。Endi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我提前告诉他病房号。
他买了花和水果来探望。虽然只是一天没见到他,我感觉有一年半载没见到他了。
一见到Endi,我的心口止不住地开始难受。
他站在我身边,还没说话,我就抱住他了。
这一隅,谁都没有先说话,他揉着我的头安抚我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我确信他知道我的心情。
Endi身上没有喷香水了,或许是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喷。光抱着他我就感觉好受一些,不在乎有没有什么味道。
我凝固着的情绪松动了,抱着他小小发泄了一会儿。
Endi陪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他没有过问任何会影响我心情的问题,只是和我待在一起。
中午的时候,他被一通电话叫回去了。
“不开心要和我说。”Endi离开前是这样和我说的,“不可以憋在心里。”他短暂抱了抱我,在我不舍的目光中说了再见。
……
在医院的花销多大,我爸从来不让奶奶知道。但我知道。我自己攒了三万块钱,想取出来交化疗费,我爸说不用,让我继续攒着,上大学以后用钱不那么紧张。
他提到大学,我才想起今天是高考查分的日子。
奶奶今天醒着,状态也好,我爸在给她削水果吃。我之前收拾东西来医院照顾奶奶的时候,把准考证带上了。
输入姓名和准考证,我查询到了我自己的成绩。
分数比模拟考还要高了二十分。
去D大绰绰有余。
我把手机给我爸他们看,我爸高兴得差点去下面跑两圈,我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很厉害。
总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奶奶那天一直是笑着的。
做化疗会掉头发,奶奶白花花的头发掉了大半,我爸给她买了顶假发,买的还是染了色的。
我爸把一顶黄毛戴上奶奶的头,叫我奶奶笑骂了他好久。
后来,我奶奶一连好几天精神状态都不错,她跟我们说她想回家了。
她让我们带她回家。
原本我们都是不同意的,医生也劝我们带她回家好好玩。就算医生没有细说,还是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做化疗是很痛苦的,年轻人都难以忍受,更何况还是快八十岁的老人。
于是,在我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奶奶出院回家了。
我的第一志愿是D大的数学系,分数高出录取线二十分,足够考上。
Endi和我一样,填了D大。方良的高考考得比平时好,报了隔壁省的大学。
那一天,我们三个一起吃了个饭。
彼此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说了些高中的趣事。
高中,高中。大半个月下来,我记忆力也紊乱了,有种高中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的错觉。
的确可以说是上辈子,毕竟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奶奶回家之后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好到让人短暂地忘记了她生病的事情。
她戴着我爸阿阳买的黄毛假发,跟我们碎碎念道自己年轻时也染过一个差不多的颜色。她不断提起自己曾经的种种,从幼年到老年,从含辛茹苦到短暂放纵。
某个下午还说自己看到了我的爷爷,说他要来接她了。
阿阳说她在开玩笑,我却不这么觉得。我的心情很乱,还有一种预感。
我不敢想,也不敢让它冒头,安慰自己奶奶就是在开玩笑。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两天,奶奶的状态达到了最顶峰。她在家里捣鼓新菜品,又烤了好几盘饼干送给邻居。有时候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写点东西。
一天能做好几件事,像有花不完的精力。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拿录取通知书的这天,奶奶刚烤好枣泥山药糕,她坐在阳台的摇摇椅上晒太阳。
电话打过来说我家太绕了,没找到楼,让我到楼下去拿录取通知书。
“乖孙啊,你过来一下。”奶奶在阳台喊我。
我走过去,见她拿着一个红包,她说:“开学就是大学生了,一个人离家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呀。红包你拿着,就当是奖励我们Salet考上了大学吧。”
“奶奶我不要,我自己有钱。”我推脱着。
老人没让我拒绝,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硬是把红包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奶奶烤了枣糕,一会儿喊方良那小子过来吃点吧,把Endi叫上也可以,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老人慈爱地望着我笑,她轻轻拍着我的手,“乖孙啊,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了眼楼下,居民楼的隔音不怎么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谁谁谁家又出了一个大学生,谁谁谁家的儿子又结婚了。
“吃肉沫炖土豆吧,好久没吃了。”我扯了扯嘴角。
奶奶松开我的手,用蒲扇给自己扇风:“好好。快下去吧,去拿你的通知书。对了,可以顺带去买点土豆回来,家里没有土豆了。”
“我知道了,你等我回来。”
奶奶对我摆摆手,含笑道:“好啦知道啦,路上小心啊,注意来往车辆。”
“好。”
拿到通知书之后,我去超市买了土豆,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姨,她夸我厉害,考上了D大。
我谦虚了几句,说要回家了。
拿着钥匙打开家门,我说:“我回来了,您要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么?”
奶奶依旧坐在阳台晒太阳,没理我。我看到有只鸟飞到她的肩上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我以为她没听到,把土豆放进厨房,拿着通知书走去阳台。
“张姨说明天要送点礼品祝贺我考上大学,我没要,看她执拗的样子,肯定是要送了。她明天带东西上门的话,您可得帮着我点。”
我搬了张椅子放在奶奶旁边,坐下来。
奶奶一直没理我,我疑惑地转头看她。
奶奶闭着眼睛,表情温和,像睡着了。她手里还捏着一个本子,上面夹着笔。
我心下一惊,颤着手伸到她鼻子底下。
没感受到气息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拿着的通知书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奶奶。”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她的胳膊,想把她喊醒。
奶奶睡着了,长久地睡着了。
叫不醒的。
我眼睛又进沙子了,堵不住的眼泪决堤。
“你看看我啊,奶奶,你看看我,我拿通知书回来了,你看看啊——”
“不要丢下我……”
“我不想一个人。”
没有人回应。
唯有聒噪的蝉鸣。
家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爸回来了。
他看我哭着跪在地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妈——!”阿阳踩到我掉在地上的通知书差点摔倒,踉跄地扑在奶奶身上,“你别睡啊。”
奶奶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烫。但仔细一摸,不是人体的温度。
我们哭着,我们喊着,想把这位岁月停留在今天的老人叫醒。
楼下有人养了公鸡,它拉长嗓子叫了一声,好似也在叫“瞌睡虫“起床。
事与愿违。
老人睡得很熟,对外界的声音没产生反应,她手中的本子掉下来,笔摔了一地黑墨。
一切都停止了。
唯有风在流动。
今天阳光灿烂。
今天她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