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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泪,故意 每一滴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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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难得做了个梦。
是混乱的,模糊的。
醒来后我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了,总之是梦到了Endi。
……
今天是周一,有升旗仪式。
学生会在检查仪容仪表,我没看到Endi。
算了,结束后再找他吧。
我往本班的队伍走去。
我把昨晚的事情再想了一遍。
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为什么会被我的话影响情绪?他喜欢的是男生?
Endi有喜欢的人了?
对方还是个男生?
不对。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晃了晃脑袋,把无关的东西晃开。
升旗仪式结束,学生会代表上台发言。
我原本在盘算该怎么做,就听到耳熟的声音从广播音响发出。
是Endi在台上发言。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光听语气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散会后我在人群里等Endi,见他跟自己的朋友在一块,我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过去,没等我想好,Endi已经发现我了。
他和朋友说了句什么就朝我走过来。
我紧张了一下。
“在等我?”他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已经恢复到以前的模样了。
“嗯。”
Endi没说话,耐心等着我继续说。
我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主席台上:“你现在还有不开心吗?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啊。”Endi说,“我没有不开心。”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还对我笑了一下。
“我那样问是第一次知道喜欢可以有那么多种形式的,不是因为奇怪。我不会觉得奇怪,你放心。”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在他眼里这件事应该已经翻篇了,再提起也没有意义,我的解释是苍白的。
Endi无声地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然后走到我侧边伸手绕到我后背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被带着往前走。
他说:“我知道。”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片刻后他再重复了一遍,与先前不同的是,他这次说得更清楚。
高二教学楼下,挤楼梯上去的人很多,我们站在一旁等着。Endi没来由地问我:“那你心情好吗?”
我语音上挑,“嗯?”了声:“还好吧。”
楼道的人渐渐少了,Endi迈上两级台阶,回头看我:“其实你不跟我解释也没关系的,我不怪你,更不会生你的气。”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很痒。我呆呆地望他,没有回答,他转身上楼了。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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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的时间好像比在家过得还要慢,一旦忙起来,又想感慨,怎么日子就过去了。
周五放学,我跟奶奶发了消息说要晚点回去,就跟着Endi走了。
他说得没错,他家离学校的确不是很远,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到达。
我想过我们之间的差距会很大,没想过现实见到的比我还要大上几倍。
Endi的住在某个高档住宅区里,他家里大得离谱,装修很漂亮,客厅的吊灯的艺术气息浓厚,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感觉这里冷清的不行,缺少着“人气”,也是大家经常说的“烟火味”。
大,无端显得空旷。
饭桌上摆着几道刚炒好的菜,正冒着热气。但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Endi说:“我不习惯回到家会见到其他人在,所以厨师会卡在我到家前做好饭。”
“原来是这样。”我应着,却没办法想象那个画面。
我心里生出一丝涟漪。
得几代人拼命奋斗才能有今天的辉煌呢?
无从得知。
“先吃饭吧。”Endi帮我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不用了吧……”我没想过自己要留在这里吃饭,一开始说好的是修完头发就好了。
其实连修都不用,我感觉过去五天,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难看了,不明白是不是看习惯了的原因。
Endi不给我商量的余地,把我拉进餐厅了。
看他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安?
在自己家也会不安么?
饭桌上这些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明明很好吃,我却觉得少了些什么,和奶奶做出来的不一样。
我全程在偷偷打量Endi,对方吃饭吃得慢,看起来是在想事情。
我想问他,为什么在自己家却是紧绷着的?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这些话并没有从嘴里说出来,害怕他想起不高兴的事。
光顾着看Endi了,忘记吃饭,一不小心就被抓包。他很浅地笑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矢口否认,盯着面前的菜,“你每天都是吃这些吗?”
Endi说:“嗯,厨师会根据一天人体需要摄入的营养进行调整菜品。”他看我,露出回到家之后的第一个轻松的笑,“不好吃,是不是?”
他的笑容跟温水般,不烫不冷。
我斟酌着语言,“不能说不好吃吧,是少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少了锅味。”Endi的回答点醒了我。
对,就是锅味。
吃完饭我打算去洗碗,他握住我的手腕:“不用洗,待会儿会有阿姨过来打扫的。”
原来是这样的。
“好。”
他把我领进他的房间,相比起外面空空荡荡的感觉,他的卧室就没那么清冷了,整体色调偏暖系,展示架上堆着他的奖项,什么比赛的都有。
我扫了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
我坐在椅子上,Endi给我围上理发围布,看他工具齐全,我没忍住问:“你平时经常给别人剪头发吗?”
Endi被我的话逗笑了。能让他不那么紧绷,我的话还是挺管用的。
“不是,我只会给自己剪头发……还有一只狗。”他拿着牙剪在我头发前比划。
“一只狗……?”我闭上眼睛。
“是啊,我养了狗,它是我在初一的时候养的,品种是金毛。”
“我好像没看见它。”
“它现在在宠物房里呢。”
我抱着垃圾桶,睁开一只眼睛看Endi,“一会儿我能看看它么?”
Endi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当然可以。”
他剪头发的技术确实有一套,我看着镜子里额前的碎发,感觉顺眼多了。
“妙手回春啊。”我笑。
“不敢当。”
Endi收拾完东西打开一间房间的玻璃门,叫了声:“卯时,过来。”
视线里出现一只金黄色的狗,嘴上叼着什么,它在Endi身边转了一圈向我跑过来。
它的前爪扑在我身上,我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卯时,停。”Endi制止它,走过来要拉我,“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事。”
我半蹲下来抚摸着小狗的头,问Endi:“它为什么要叫卯时?”
“卯时指清晨五点到七点,它每天在这个时间段窜进我的房间舔我的手,喊我起床。”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卯时嘴里叼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张照片。
一对夫妻跟小男孩的合照,照片里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神态像男人,眼睛像女人。他笑得灿烂,左右手各牵着男人和女人。
一看就知道是谁。
Endi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接过来揪着卯时的耳朵:“你从哪找出来的?我记得这照片不是塞进相册里的吗?”
卯时哼唧两声,拱了拱Endi。
“还撒娇?你是不是趁我上学咬坏我的相册了?”
卯时叫了声,扑到我怀里,跟我求救似的。我摸着它的毛脑袋,用眼神询问Endi没事吧。
Endi摇了摇头。
“真是的。”
Endi把相片放进口袋,转身进宠物房找相册簿。
卯时就在这个时候从我身上起来,跑向阳台,在单人沙发旁坐下,等待着什么。
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Endi从房间出来,他只拿着一个玩具球,“奇怪,卯时没有咬坏相册簿啊,这张照片它是从哪弄来的?”
“会不会是之前收拾照片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这张?”我说。
“应该吧。”
卯时在这个时候回头看了眼我们,并叫了一声。
Endi走过去,在卯时眼前晃了晃小球,然后扔向客厅。
卯时迅速跟着球跑出去。
我站在玻璃围栏前,看外面的风景。Endi家住的楼层很高,足够看到江景,眺望远方的大厦建筑。
现在是落日时分,西边的天空呈橘粉色。
Endi站在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卯时咬着球摇摇尾巴过来,我接过球往身后轻抛。
我该回去了的,看到Endi的表情,心里无端生出想再多待一会儿的念头。
“我吃完饭之后习惯在这里坐一个小时。”Endi的声音不大,消融在风里,“卯时会坐在我旁边陪我。”
我回头看了眼,卯时把球放到一边,自己则坐在了单人沙发旁,吐着舌头。
原来它刚才坐在这就是在等Endi啊。
Endi走过去摸摸卯时,我垂眼看了几秒也过去蹲下。
他说:“我家很大,是不是?”
我还没说话,他继续说:“大得有点太空了。家里只有我和卯时,偶尔会有朋友过来找我玩,结束之后还是冷冷清清的。之前朋友他们问我为什么是一个人在家,我父母呢。我不太想告诉他们事实,找了个借口笑笑就过去了。”
“我父母都在国外,除了忙工作之外,就是回他们各自的家——该怎么说呢,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和小孩,而我是用来打掩护的那个。”
少年的神情温和,好似说出口的不是自己的故事,温和之外,是无尽的哀愁。
我睁大眼睛,没想到Endi愿意跟我说这些,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张张口,没发出声音。
Endi絮絮叨叨说着话:“我父母是商业联姻的,彼此没有感情,生下我也只是为了应付家里。小的时候,我觉得父母对我很好,后来才知道,他们对我的好是愧疚衍生出来的。我六岁那年,他们离了婚,跟我坦白一切,说对不起我,经济上不会亏待我的。”
“离婚没多久,他们迅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为了不让人起疑,他们空闲时间会回来看我,给我带点吃的,前段时间他们还问我想不想去国外留学,我说不想,结果最后是让我好好考虑。之所以还没有完全结束掉纠缠,是因为我爷爷奶奶还没离世,他们要熬到‘天亮’的那天。”
“我明白他们都是没办法的,可对于当年的我来说不是这样想的,我觉得他们很自私,不顾我的感受,短短一天就要我接受一切事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像在告诉我,他们不爱我。”
“渐渐地,长大了,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反正他们对我很好,即便是因为对不起我。这样也很好了,这样就够了,我安慰自己,人要懂得知足。”
“你看到的那张照片就是他们离婚前和我拍的最后一张合照,我没舍得丢掉。”
Endi说了很多话,轻飘飘的语气,我安静地听着。
六岁,为什么都是在六岁?
我六岁父母离异,Endi的六岁也是。
这个年龄是有什么诅咒吗?
他在心里想过多少遍才能如此坦然自若地说出口,一个人憋了多久不说才学会隐藏自己最初的难捱。他在尽量避免不让个人情绪流露影响事实真相,我听出来了。
我听的是明明不是自己的故事,心里莫名酸闷着。看着现在的Endi,我会想,六岁时的他知晓一切是什么样的表情,难过吗?肯定的。
六岁,还是个小孩,那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压到小小的身躯上。
父母没有爱,对自己的好源自于愧疚。
该怎么接受呢?
我想拥抱一下Endi,事实上我的确这么做了——我抱着他,学着奶奶安慰我一样轻轻地拍拍Endi的背,告诉他:“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辛苦了。”
我不擅长安慰人,能做的是短暂分一点体温给对方,再说两句真心的话。
我心里也五味杂陈的,读出来了,这种感觉叫“心疼”。
有些话憋得太久不说,反而容易憋出事。或许不是不想说,而是认为吐露心声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害怕对方接不住自己沉重的情绪,也害怕对方觉得自己太斤斤计较了。
可自己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却反过来为他人着想。
我想松开Endi,看看他的眼睛,他把我抱得更紧些,“再抱一会儿吧,好不好?”我听到他是这样和我说的,还听到他的嗓音夹杂一丝泣音。
“好。”
敢在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是需要勇气的,其次是这个人于你而言是值得深交的,是信任的。
每一滴眼泪背后是交付的真心。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熟悉的淡花香,还有苦涩。
卯时摇着尾巴舔了舔我的脸,湿热的口水沾到我的头发上,我抖了抖,没蹲稳,拽着Endi一块倒在地上,幸亏没出什么事,不然就麻烦了。
刚刚的低情绪一同摔在地上,碎成灰,被风吹向天空。
剩下柔软细腻。
太阳完全下山,月亮抢占了它的位置。
Endi坐在地上,偷偷擦了下眼睛,然后扭转话题:“你干嘛啊,突然想近距离感受冰冷的地板么?”
“谁想了?”我仰躺在地板上看变成深沉的蓝色的天空,笑起来,“你家狗舔我一脸口水你管不管?”
我大概是摔到脑子了吧,这个时候竟然能笑出来。
Endi忽然躺在我身侧,扭头看我,也笑:“管啊,你想要什么赔偿?”
他的眼睛亮亮的,上面蒙着未完全褪去的水雾,现在含笑,多了惹人怜的美感。
难掩的悲伤已经不见了。
那晚听他们跟我解释什么是喜欢,我一直在想,我对Endi的感情到底属于什么。
现在不想再纠结了,是喜欢也好,不是也罢,是他跟我说话就够了。
人要知足。
不然被上天看见,就糟糕了。
“什么赔偿么……”我喃喃。这时候卯时又过来想舔我,我立马爬起来双手捧住它的脸,不让它再继续,“坏狗!”
Endi盘腿坐:“什么坏狗啊?人家是在表达对你的喜欢知不知道?”
“它光舔我不舔你!”我指着自己头发上的一块湿意,“你自己看,我的头发被它舔成一撮一撮的了!”
Endi看了两秒,侧头过去笑了起来。
我:“?”
靠。
笑完他把卯时叫过去让它别继续舔了,然后对我说:“喜欢你啊。”
我被他的话搞得呆滞,随后感觉到心脏的猛烈跳动。我的眼神无法聚焦他的脸,连续眨了几下眼睛,看Endi在抱卯时。
原来Endi说的是卯时喜欢我,不带主语还以为是他自己喜欢我……
故意的吧。
我抱着膝盖,不看他。
“想好要什么赔偿了么?”Endi把地上的玩具球拿起来往客厅一抛。
我望着跑过去追球的卯时,“没想好,你先欠着我也可以。”
卯时咬着球跑回来,它把球给Endi,Endi又给我:“好啊。需不需要我给你打张欠条?”
“用不着,我记忆力很好,肯定能记住。”手中的球再次扔出去。
“万一我耍赖不肯认呢?”
“你会么?”
“你觉得我会不会?”
“……”
他故意的吧!?
“你不会。”我撑着地起来,“你不是这样的人。”
Endi跟着从地上起来,帮我捋刘海,“你也太相信我了。”
“你第一天知道?”
此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我和Endi齐齐怔住动作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打扫卫生的阿姨。
阿姨对Endi问了个好,Endi不动声色捏了捏我的后颈,抬脚过去跟阿姨讲话。
我从沙发背起书包,最后再揉了一下卯时毛茸茸的脑袋,对Endi说:“我先回家了。”
Endi拿着手机快速发着消息,然后看着我:“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下意识拒绝了,但Endi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通知,“司机在楼下等你了。”
“……”
这人就是这样的。
“你在我家待了那么久,送一下你回去怎么了?实在不行,我也一起送你回家?”
“这个就算了!”我立马道,“司机送我就好!”
Endi脸上写着“还是我赢了”五个字,我无视掉:“下次见。”
“欢迎再来。”他说。
不可能再来了!
我坐着电梯下楼,脑子里不断循环Endi说那句“喜欢你啊”脸上的纯笑。
他肯定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