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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子在笔尖 ...

  •   日子在笔尖和画纸之间匀速地流过去,像水从竹管里淌下来,不急不缓。白小七发现附中的生活比青石镇的任何一个季节都快,一眨眼就是半个月,画废的纸厚了寸许,铅笔从一截长到一截短又从一截短到彻底用尽的,在笔筒里攒了二十多根。可他总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时间飞快,可每一天又很长。长到他坐进画室里,从第一根线条落下去到铃响收画,中间的几个小时像被拉成了一根细长的丝,绷得紧紧的,却又柔软地绕在他的笔尖上。

      他的色彩进步得比他自己预想的快。陈一川老师在第二周的小测验后把他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原话是:"你现在的问题是控制力还不够。你知道颜色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手调出来的跟眼睛看到的总差半步。"陈老师说完递给他一张自己画的色环图,是用铅笔加淡彩手绘的,每个色相之间的过渡都标了精确的混合比例。白小七把那页纸夹在速写本里每天翻,画之前看一眼,画到中间又看一眼。到了第三周,他调色盘上的颜色开始出现一些以前不会出现的微妙灰调——苹果暗部的灰绿、白瓷瓶底部的冷紫、衬布折痕里的暖褐。这些颜色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画纸上时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是他用笔蘸出来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先知道了该怎么混。

      但他仍然很少说话。班上三十几个同学,他在角落里坐了大半个月,认识的人除了陆鸣和偶尔说两句话的室友,剩下的脸和名字对不上。他太瘦了,坐在画架后面容易被挡掉大半个人,助教点名的时候有两次把他漏过去了。他也不在意,低头画自己的,画完了等助教来收。课余时间他很少跟人结伴去食堂,经常是晚走一会儿等高峰期过了再端着搪瓷缸去打饭,打回来蹲在宿舍楼下吃完。

      陆鸣有时候强行拽他一起。比如月底那个周末傍晚,陆鸣要去中心公园把那张铜像的第三遍画完,非要拉白小七作伴。两个人在操场边碰头的时候白小七正蹲在地上用草棍画蚂蚁的路线图——他画画画到一半想换脑子,看见操场边的蚁群搬一块饼干屑搬了三分钟还没搬动,便蹲下来用草棍在泥地上画它们的队形变化。

      "走不走?"陆鸣踢了踢他的鞋底。

      白小七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草棍扔了。两个人沿着花园路往公园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梧桐叶的碎影里移动。到了公园铜像前各自支画架,今天的任务是"不同季节的光线变化",上次画的是夏末,这次是初秋。白小七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有点厚,光线比上次柔和,铜像的表面有一种雾蒙蒙的质感。他调色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点白,把整个色度往高处提了提。

      画到一半陆鸣过来看他的画,点点头:"比上次通透。铜像底下那块反光你用了什么?"

      "紫灰加一点点赭石。"白小七说。

      "对。就是这个调子。"陆鸣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笔在纸上推出一个边缘模糊的亮面,忽然说,"你知道下个月有校内小展吧?年级组要选人参加联展的。"

      白小七的笔停了一下:"什么联展?"

      "省里六所学校的联展,在美院美术馆办。附中分到十个名额,每个年级按比例出人。咱们年级大概两三个吧。陈老师上星期跟我提了一句,他说你色彩最近开窍了,让你准备一张像样的作品报上去。"

      白小七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赶紧用干笔把这个点吸掉,看着那个淡去的墨迹在纸上变成一个水印。"我没什么像样的作品,"他说,"全是练习。"

      "那就画一张像样的。"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还有一个月呢,来得及。"

      白小七后来的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翻了翻自己这一个多月所有的画,素描十来张,色彩七八张,速写攒了半个速写本。可没有一张是"作品"。全是课堂作业,是练习,是老师布置的课题。他从来没有自己主动去画过一张完整的、独立的、不需要交给谁打分的东西。

      周五下午没课,他一个人在画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的画纸。画架支在窗前,外面的光从灰白渐变到橘红再到暗紫。他盯着画纸想画点什么,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母亲的缝纫机,父亲弯腰扛包的背影,青石镇的老樟树,镇上邮局门口的信箱,省城考场的白瓷瓶和橘子。可这些画面轮番从他眼前过去,他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画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该画什么,可他怕画不好。

      天黑透了的时候他收了画架回到宿舍。陆鸣还没回来,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白小七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柜门,翻出那卷用麻绳捆着的废画。他把绳子解开,一张张抽出来看。最底下压着那张母亲踩缝纫机的画,他抽出来的时候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张画寄给报社之后他一直没有收到退稿,周编辑也没有把它寄回来。画应该是还在周编辑那里。可他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他要再画一张母亲,一张完整的、有颜色的。

      那个念头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之后几天在他脑子里慢慢往下扎根。他开始回忆母亲的样子,可他想来想去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好好地、完整地看过母亲的脸。母亲在他记忆里是背影、侧影、低头缝衣的轮廓、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的弧度。他记得她手背上的褶皱和指尖的茧子,却不太确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哪个方向走。

      他决定这个周末回一趟青石镇。附中离镇上大巴五个小时,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可他想回去。

      周六清晨他赶了最早一班车,中午就到了镇上。秋天的青石镇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静,路边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推门进去,母亲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手里的菜刀还举着,看见是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笑了。

      那个笑容白小七看清了。眼角往两边走,很细的纹路像扇面一样展开,鼻翼两侧有两道浅浅的沟,嘴唇因为干了而有一道竖裂。这些细节他在附中的素描课上学过——表情肌肉的走向、皮肤质感的表达、光源下皱纹的明暗关系。他看着母亲笑的样子,脑子里已经拆解成了线条、块面和冷暖色调。

      "怎么突然回来了?"母亲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手,"也不提前捎个信。"

      "想家了。"白小七说。这倒是实话,不是全部,可也算不上假。

      他下午帮母亲干了些活,挑了两担水,又把院子里堆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干完活太阳正往西沉,金色的光从院墙缺口处斜射进来,把整面土墙染成了暖橘色。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屋翻出王老师送的那盒水彩,又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里。

      母亲在井台边洗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搓,肥皂沫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彩光。白小七打开水彩盒,挤了颜料,开始画。他画她弯腰的弧度,画她手腕上滑下来的半截袖子,画她头发在脑后挽成的那个松松的髻,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搭在耳后。他画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母亲背对着他搓衣服,偶尔哼两句戏文,调子跑得厉害可她毫不在意。

      白小七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顺得不可思议。笔上蘸的颜色跟眼睛里看到的几乎同步,灰蓝的衣裳、土黄的墙、金黄的光、暗紫的阴影,它们在画纸上组合起来的画面比任何一张课堂静物都让他觉得踏实。他画完了母亲整个人,又加了一笔背景里的老樟树树枝,然后搁笔,看着那张画纸上的母亲在夕阳里弓着背搓衣服,肥皂沫飞起来变成了画面上几点细碎的白色斑点。

      他把画收起来,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母亲扭头看他:"画完了?"

      他点点头。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继续搓手里的衣裳。水声哗啦哗啦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白小七蹲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在水里翻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手他画过很多次了,可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清晰——不仅是手的形状,还有她在洗衣服时肩膀上微微耸起的肌肉、脖子后面薄薄一层汗、脚上那双旧布鞋沾了水变深的颜色。

      第二天下午他坐车回省城。临上车的时候母亲从屋里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好的红薯,还热着。白小七接过来揣在怀里,上了车回头看,母亲站在镇口的老樟树下,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往车这边望。他透过车窗玻璃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忽然很静。他知道回到学校以后会画一幅大画,画的就是母亲洗衣服的背影。这幅画跟考试无关,跟联展无关,跟任何人交不交作业都没有关系。他要画一幅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拿给陈老师看,看陈老师觉得够不够格送去联展。

      回到学校是星期天晚上。宿舍灯还亮着,陆鸣在上铺看书,听见他回来探出半个脑袋:"回老家了?"

      "嗯。"

      "画了新东西没?"

      白小七把那张母亲洗衣服的水彩摊开在桌上。陆鸣从床上跳下来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白小七等了几秒:"怎么样?"

      陆鸣直起身:"你周一拿去给陈老师看。别给我看,我看不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要是说好你肯定觉得我哄你,我要是说不好我又不一定说对。"

      周一上午素描课结束后白小七把那幅画拿给陈一川。陈老师正在整理画板上的示范画,头也没抬说放桌上。白小七放下来站在旁边等,陈老师把示范画收好才转身,拿起那张水彩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把它平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又看了十来秒。

      "这是你母亲?"陈老师问。

      "嗯。"

      "画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洗衣服。"

      陈老师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张画可以送去联展。你把它裱一下,尺寸别太大,四开够了。下周五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白小七站在那儿,胸口那股气慢慢上来了,堵在喉咙眼的地方。"谢谢陈老师。"他说,声音很平,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的日子他花了很多时间处理这张画。陈老师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都是细节——母亲右手腕上的阴影可以再压一层,背景的墙色跟人物的衣色之间缺少一条过渡,画面右上角空了可以加一缕垂下来的樟树枝。白小七把每一条都改了,改完之后用清水把画面表面浮着的多余颜料轻轻洗掉一层,整张画的色调统一了许多。裱画框是陆鸣帮他选的,窄边原木色,跟画面里的暖调子很配。

      交上去那天他把画框夹在腋下走进陈老师办公室,陈老师接过去检查了一下四边的装裱平整度,点点头放进了墙角那摞选好的作品里。白小七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陈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好好画,你以后要走的路长。"

      星期五下午联展的入选名单贴出来了。白小七从画室回来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张红纸上打头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遍,第一遍看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印错了,第二遍确认年级那一栏没有填错。他的画叫《井台》,排在名单的第一个,后面跟着年级和指导老师的名字。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大了些,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去食堂的路上碰见了陆鸣,陆鸣已经看到名单了,远远就冲他竖了个拇指。白小七冲他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可整个人忽然轻了不少。那幅《井台》送出去了,母亲洗衣服的背影要在美术馆的墙上挂一个月。镇上没有人会知道,可他自己知道,他画出来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它的位置。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少。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想起第一次进附中教学楼时在走廊里看见的那幅老人素描,那时候他站在那幅画前面觉得自己的线条太紧了、像是不敢呼吸。可现在他的手松了,笔不再是一根要跟它较劲的东西,他握着它的时候就像握住一个老朋友的手腕,知道它往哪里走、走多快、走多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蓝白格子的粗布被面上有一小块颜料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洗不掉了。可他看着那抹颜色觉得好看,像一小片不小心掉在田野里的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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