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展出的前夜 ...

  •   展出的前夜下了一场秋雨。白小七躺在宿舍的床上听了一整夜的雨声,雨点打在红砖楼外墙的地锦叶子上,那种密而碎的声响织成了一张网,把人裹在里面却并不让人觉得闷。他翻了几次身,每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床板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嘎。上铺的陆鸣早就睡得没了动静,连呼噜都没打,对面的两个室友也各自安眠。整个三零六只剩下雨声和白小七睁着眼盯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寂静。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空洗出一种罕见的透亮。白小七穿了件干净的灰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前臂。他站在宿舍楼的穿衣镜前面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人比以前稍微壮了一点,附中食堂的伙食比家里的玉米糊糊顶用,他的颧骨不再像刀子一样支棱着,两颊有了薄薄一层肉。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还是觉得那里面有一簇火,烧得比来省城那天还要旺。

      联展在美院美术馆的三楼展厅,九点开幕。白小七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低声讨论。他挤进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沿着展墙一幅一幅地找自己的画。展厅不小,六所学校选送的作品加起来将近两百幅,水彩、油画、素描、版画什么门类都有。白小七从入口那边开始走,一幅幅看过去,脚步在每一幅前面停留的时间越拉越长。以前在附中教学楼走廊里看那幅老人素描的时候他只觉得"好",可今天站在这些参展作品面前,他渐渐看出"好"在哪里了。左边那幅水彩风景的光感处理得极克制,该亮的亮到几乎只剩纸白,该暗的暗到近黑却还能透气。前面那幅素描头像的形体结实得像能用手从纸面上托起来,每一根排线都跟着结构的走向走,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他在那幅素描头像前面站了好几分钟,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侧面跟着排线的方向画。直到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扭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旁边,胸前挂着工作牌,白小七没看清上面的字。

      "喜欢这幅?"中年男人问。

      "排线用得好。"白小七说,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评价太干,补了一句,"他的线是有方向的,不是随便排的,每一组都在说体积。"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往展厅深处走了。白小七继续往前挪,心里暗暗记着那人胸牌上好像有个"副"字。

      终于他走到那面挂水彩作品的展墙。他的《井台》挂在从左边数第三幅,装裱好的画框里,母亲洗衣服的背影正好被展厅天花板上洒下来的灯光照亮。暖灰色的光线斜打在画面上,把母亲弯腰的弧度、肥皂沫翻卷的瞬间、老樟树垂下来的枝叶,全都拢在一种安静的光晕里。白小七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作品。画面上那个人是他母亲,可挂在墙上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是"母亲"了,它是一个画面,一组颜色,一段被定格的时光。展厅里有人在它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了。又有人过来,站了不到十秒也走了。白小七站在旁边假装看别的画,眼角却一直留意着自己那幅前面停了多少人。大概十来个人,没有人说话特别大声,也没有人站得特别久。

      可这已经够了。他想起这些画是从两百多幅里筛出来的,他的《井台》挤过了第一轮筛选,挂在美术馆的墙上,有陌生人停下来看它。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夸奖都沉,沉到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觉得脚底有些发虚。

      "白小七?"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白小七转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他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有点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是周敏,"女人笑了笑,"省城晚报的,你给我寄过画。"

      周编辑。白小七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八分钱的邮票、剪报上"笔触朴实情感真挚"的评语,一股脑全涌到眼前。他张了张嘴,嘴唇干了半天才挤出声音:"周老师好。"

      "别叫老师,就叫周姐。"周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是你的?"

      白小七点点头。周敏走过去在《井台》前面站了站,侧着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表情:"你寄给我的那张画是素描,那幅的力量在结构。这幅水彩的力量在温度。画面不煽情,可里面的东西是真的。你进步了。"

      白小七的耳根有些发热,低低说了声"谢谢"。周敏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他:"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画了新东西可以给我看,版面合适的话还能登。投稿的话寄到老地址也行。"

      她把纸条塞进白小七手里,又往展厅里面走了。白小七看着手里的纸条,那串数字写在横格纸上,笔迹方正利落。他把它仔细折好放进裤兜里,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的那个口袋。那个口袋现在装的东西越来越多,录取通知、报社电话、助学金卡,薄薄几页纸却沉得坠兜。

      他在展厅里又转了一圈,临走的时候在出口处碰见了早上那个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个人迎面擦肩,中年男人认出他了,脚步顿了一下:"那幅水彩是你的?"

      白小七点头。

      "你是附中今年的新生?"

      "嗯。"

      "色彩感受不错,'灰'用得克制。"中年男人说完对他微微颔首,推门出去了。

      白小七站在出口处,把"灰用得克制"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克制。这个词以前没人对他说过。他蹲在青石镇的土墙根下画画的时候那股劲儿是往外冲的,烧焦树枝在墙上划得又重又急,生怕线不够黑不够扎眼。可现在他的画被人说"克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指间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嵌着颜料。

      他慢慢走出美术馆。上午的太阳把路面的积水晒得蒸起了薄薄一层白气,树叶上的雨滴还在往下掉。他走在省城秋天的街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心里的那簇火没有灭,可是它不再烧得让他坐立难安了。它变成了一种更稳定的东西,像炉膛里加了新柴的、有节奏地跳动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白小七画得比以前更多,却不再急躁。他把周敏给的电话号码夹在速写本的封皮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看一眼,心想等攒够了像样的新画再给她寄。陈老师这周布置的作业是人物肖像写生,两节课四个人轮换当模特。白小七轮到画陆鸣的那一节课,陆鸣坐在聚光灯下面一动不动,两个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白小七画到一半忽然笑起来,陆鸣用眼珠子斜他:"笑什么?"

      "你表情太僵了,"白小七说,"像被人点了穴。"

      "你坐着试试看,四十分钟不能动。"陆鸣嘴皮子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小七继续画。他画陆鸣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很硬,颧骨高,鼻梁挺直。这张脸他每天在宿舍里看,已经很熟了,可坐在画架前把它往纸上还原的时候还是会发现一些平时没注意的细节——陆鸣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眉毛不是全黑的,靠近眉心那一段颜色要淡一截。这些细节白小七以前看见了但没当回事,现在他开始把它们也放进画面里,不是在脸上多点了几个墨点那么粗糙,而是用颜色的冷暖变化把它们带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搁笔,退后看自己的画。陆鸣从光源下面站起来,肩膀咔咔响了两声,走过来看他画。看了几秒说了句"你把我画年轻了五岁",白小七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满意的,因为他最后补了一句"这张送给我"。

      白小七把画从画板上拆下来递给他。陆鸣接过去卷起来夹在腋下,又从自己桌兜里掏出一张速写纸递过来。白小七展开一看,画的是他自己——白小七坐在画架后面的侧影,整个人缩成窄窄的一条,瘦长的脖子往前探,脑袋几乎要贴到画纸上去了。画得简洁,五六根线条就抓准了那个姿态。白小七看着画上自己那个往前凑的脑袋,忽然意识到他画画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毛病,恨不得整个人钻进画纸里去。

      "留着吧,"陆鸣说,"你以后成名了这画值钱。"

      白小七把速写纸收起来,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跟那页他画自己左手的图放在一起。本子越来越厚了,从刚来省城时的十几页到现在翻了将近一倍,全是这一个多月的练习和习作。他有时候从头翻到尾,能看出自己线条的变化——从生硬到有了弹性,从每根线都绷着劲儿到该松的地方松了,该紧的地方又稳。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白小七在校门口碰见了王老师。

      不是附中的老师,是青石镇小学那位王老师。他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袋,站在传达室门口朝里张望。白小七远远就认出那个身影,小跑过去喊了一声,王老师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比暑假前又多了几道,可眼睛还是亮的。

      "来看看你,"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顺道来省城买点教具,就拐过来看看你过得咋样。"

      白小七把王老师领进学校,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说话。王老师问了他上课的内容、老师的水平、画了多少张画、联展上的情况。白小七一一答了,每答一句王老师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到最后王老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着,拆开里面是十支全新的2B铅笔和两把削笔刀。

      "镇上没啥好东西,"王老师说,"这几支笔你拿着用。我们青石镇这么多年就出了你一个考上美校的,你好好画,画好了以后也有别的孩子能跟着沾光。"

      白小七接过那包笔,铅笔一端齐齐地削好了,露出均匀的铅芯,是王老师提前帮他削过的。他握紧那把铅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说了句:"王老师,我画了张新画,想给您看看。"

      他回宿舍把最近画的一张速写拿过来——画的是校门口梧桐树下行人的背影,迎面来的、侧身过的、停下的、走远的,四五个身影用极简的线条勾出来,背景只有树干和满地碎影。王老师接过去对着路灯看,头点了两下,又摇了一下。

      "这个人的肩膀线,"王老师点了点画上一个人影的肩部,"你画得急了,比例短了。你再看她旁边那个挎包的,包带子跟身形之间的空间关系没交代清楚。"白小七凑过去看,王老师说得对,那两处确实是赶时间留下的疏漏。他蹲在路灯底下,从王老师手里接过笔当场就改,把肩膀线的长度调了,包带的间距压缩了半寸。改完退后看,整张画的呼吸顺了。

      王老师笑着把画还给他:"行,这劲头保持住。天不早了,我赶车回去,你也早点歇着。"

      白小七送王老师出了校门,看他的背影在梧桐树荫下慢慢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切换了好几次才彻底消失在路口转角。白小七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在速写本上新开了一页,画的是王老师坐在台阶上的侧影,膝盖上摊着一本老旧的画册,他在翻书页的时候指头微微翘起来,食指上还沾着一块洗不掉的赭石色颜料。白小七画这张的时候心里很静,线条不紧不慢地落下去,每一根都落在他想落的地方。画完了他把速写本合上,熄了灯躺下去。

      窗外地锦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白小七闭上眼,脑子里还有画面在转——展厅的白墙上《井台》被灯光照亮的瞬间,周编辑递过来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横格纸,王老师站在路灯下看他改画的侧影,还有远处青石镇的方向、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墨团。

      这些画面会留在他心里,以后哪一天变成颜料和线条落在纸上。他现在有了这个把握:所有他见过的、经历过的、记住的,最后都会找到一个方式从笔尖渗出来,变成纸上的某一道光、某一个褶皱、某一抹灰得克制的颜色。他只需要继续握着笔,继续看,继续画。路在脚底下已经铺开了,他的任务只是往前走,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地锦叶子翻卷的声音像在翻一本书的页脚,哗啦哗啦的,翻得很快,好像有什么故事正要被翻开下一页。白小七在翻页声里沉沉睡过去,右手还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