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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省城美校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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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美校附中的宿舍楼是一幢四层的红砖老楼,比花园路那几栋洋楼要旧,墙面上爬满了葱茏的地锦,把整面西山墙覆成一片浓绿。白小七报道那天傍晚站在楼底下仰头看,地锦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釉光,每一片都在翻卷。他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划那条叶缘的轮廓线,被背后一个声音打断了。
“新生?”一个瘦长的男生穿着跨栏背心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脸盆,“住哪间?”
白小七掏出报到时领的钥匙牌:“三零六。”
“楼上,左手第三间,”瘦长男生用下巴朝楼道里指了指,“你赶上好时候了,我们这一层今年分了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叫陈一川,教素描的,刚美院毕业分过来的。脾气好,水平硬,听说以前在省美展拿过奖。”
白小七提着帆布包上了三楼。楼道里光线偏暗,水磨石地面上印着斑驳的鞋印,两侧的门有的开着,里头传出人声和收音机放歌的动静。三零六的门半掩,他推门进去,屋里有四张上下铺,空着三张,靠窗那张下铺上已经堆了些东西——一个铺盖卷,两本书,一盒颜料斜靠在枕头上。
靠里那张下铺空着。白小七走过去把帆布包放下,开始铺床。母亲给他絮了一床新棉被,被面是蓝白格子的粗布,摸着厚实暖和。他正往被套里塞棉花胎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白小七扭头一看,愣了一下——是那个高个子男生。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高个子男生先笑了:“是你?外地来的那个?”
白小七点点头,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
“我叫陆鸣,”男生把胳膊上搭的外套扔到对面那张床上,“上次考试坐你旁边那个。你考上没?废话,你人都在这里了。”他自顾自把话说完,打量了一下白小七的铺盖卷,“你东西少,缺什么跟我说,我多出来的画板画架你先用着。”
“我有。”白小七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王老师给的那块画板,板子是木头的,背面还有用圆珠笔写的“青石镇小学”几个字。陆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弯下腰从自己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皮画架,咔嚓一声撑开:“画板你有,画架用我的。附中画室虽然给配,但自己要练的话宿舍里也得有。”
白小七看着那个撑开的画架,铁腿落地很稳,卡槽里还嵌着一截没用完的纸胶带。他嘴唇动了动:“上次白颜料……”
“用完了?”陆鸣摆摆手,“颜料消耗品,回头我带你去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买,比城里其他地方便宜一毛五。”
他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咱们这届新生里头,考试色彩那场,画白瓷瓶和橘子的那组静物,你记得吧?”
白小七当然记得,那张画到现在还是他心里的一个疤。
“阅卷的时候老师们拿你的画举过例,”陆鸣说得随意,“说你素描底子好,但色彩基础薄弱。教素描的陈老师当时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你这种人画色彩刚开始会丑,但后来会丑得越来越好看。”
他说完就出去了,留下白小七一个人站在床边。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完全明白。什么叫丑得越来越好看?哪有这种话?但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了一下——被老师们拿来举例,至少说明他们注意到他了,哪怕是因为丑。
开学的第一周全是基础课。上午素描,下午色彩,偶尔穿插速写和透视原理。白小七第一次正儿八经坐进附中的画室里,面前是正规的石膏几何体——圆锥、立方体、球体,摆在衬布上,顶上打着一盏聚光灯,明暗关系清晰分明。他握着削好的铅笔,落笔的时候比考试那天稳了些,但画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去抠细节。圆锥底部的弧线他修了三遍,球体的高光抹了又擦擦了又抹,陆鸣坐在他斜后面,中途起来看颜料的时候经过他身后,脚步停了半秒,然后走了。
白小七不知道那半秒是什么意思。他继续画,画完的时候纸面上干净利落,形准,调子也铺得匀。但他自己看着总觉得缺了什么,像是一碗煮好的白饭没有配菜,能吃饱但没滋味。
下午色彩课的助教是美院三年级的一个学姐,短头发,嗓门大,在画室里来回走,走到白小七身后就站住了。“你这苹果画得像塑料的,”学姐把笔往他调色盘里一戳,“固有色呢?环境色呢?你看苹果暗部是不是有一块偏绿的?那是衬布的颜色反上去了,你画了吗?”
白小七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半天,终于在那片深红里看到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绿。他拿起笔去调那个色,调了三次才调出接近的灰绿,薄薄地铺在暗部边缘。铺完退一步看,那个苹果从塑料变成了瓷,从瓷又变成了半生不熟的果子。
学姐没再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白小七在宿舍里一直坐到熄灯。他翻出那张色彩课上画的苹果,对着灯看。隔了一天再看,他觉得那个苹果更不像苹果了,边缘太圆滑,缺少果蒂下方那一点点不规则的凹陷。可那个暗部的灰绿是新鲜的东西,是他在青石镇蹲在墙根下画芦花鸡时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颜色会互相“看见”,红苹果会看见衬布的绿,白瓷瓶会看见天空的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上铺陆鸣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此起彼伏。白小七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跟旅店那面墙一样。他忽然想起胖婶,想起那碗素面和半碗粥,想起她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的侧影。他应该给她写封信,告诉她自己考上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信封和信纸,顺便按照陆鸣说的找到了那家文具店。店里不大,但两面墙上挂满了笔、纸、颜料、画框,货架上密密麻麻排着不同色号的颜料管。白小七站在那面颜料墙前面的时候,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数了数自己兜里的助学金,一个月十五块,刨去吃饭还能剩下五六块。他选了三管最基础的——白、钴蓝、柠檬黄,又买了一小盒十二色的水彩补充装,付了钱,把颜料攥在手里走回学校。
省城的九月热得厉害,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白小七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学生在画速写,其中有一个是考试那天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她今天没戴眼镜,白小七差点没认出来。她坐在双杠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手里端着速写本,画的是操场对面的排球网。
白小七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他回了宿舍,给胖婶写了封信,很短的几行,告诉她考试过了,现在住校了,一切都好。写完了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枕头底下,等周末去邮局寄。
那天下午的色彩课画的是蔬菜——一颗圆白菜,三根胡萝卜,一把小葱。白小七记得父亲说过,种菜的人最心疼白菜,因为白菜从种到收要浇四五十遍水。他看着那颗圆白菜,叶片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中间紧,外面松,最外层那片叶子边沿已经开始发蔫卷曲。他调了草绿加土黄铺大色,然后一层层往里头加冷色和暖色去区分内层叶片的包裹关系。画到最里面那片嫩叶心的时候他用了柠檬黄加一点点白,调出来的颜色清亮得像是刚从菜心里掰开的。
陈一川老师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正往那片嫩叶上补最后一笔亮色。陈老师没说话,站了十来秒,然后伸手把白小七手里的笔拿过来,在调色盘上蘸了一点橄榄绿,在圆白菜底部与桌面接触的那一小片阴影里加了一笔。“这里漏了反光色。”陈老师说完把笔还给白小七,走了。
白小七看着那一小片橄榄绿混在阴影里,整颗白菜忽然从纸上“立”起来了。只多了一笔,一个颜色,白菜就从平面的变成了占地方的。
那天下课后他没走,坐在画室里对着那颗白菜又画了一遍。这一遍他画得很快,没有一笔犹豫。白菜叶片的穿插、卷曲、叠压,他在第二遍里全抓住了。画完他搁笔,在空旷的画室里坐着,聚光灯还没关,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他想起考前那天晚上在路灯下蹲着重新画白瓷瓶的自己,那时候也是不服气,画坏了的东西非要再画一遍。一个月过去,他的手还是那双在土墙上画芦花鸡的手,可握着的工具从烧焦树枝变成了水粉笔,眼睛看东西的角度也变了。以前他看一棵白菜就是一整棵,现在他能看见每一片叶子怎么长的、每一道叶脉怎么走的,连菜帮子上那道浅浅的弧弯都有了形状和颜色。
他慢慢收拾好颜料和画板,关了灯走出画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水磨石地面映着窗外的月光,银白一片。
周末他去了邮局,把胖婶的信寄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陆鸣。陆鸣正蹲在路边吃冰棍,看见他就招手:“来了正好,晚上班里说去中心公园画夜景,你去不去?”
白小七想了想:“公园不是有那个雕像?抱着画板的那个。”
“就是去画它。陈老师布置的作业,要画一组光线变化的同一物体。白天画一次,黄昏画一次,晚上画一次。我白天画完了,晚上那趟正好缺伴。”
白小七想起自己第一次路过中心公园时在那座雕塑前站了很久,还蹲在路灯下面画过它——那时候他用的还是一截快捏不住的铅笔芯。他答应了。
晚上他们到公园的时候路灯刚亮。那座少年抱画板的铜像立在喷泉旁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铜像的脸上投下锐利的明暗分界。白小七支起画架,画纸在晚风里微微地响。他调了群青加白做暗部的冷调,用赭石加熟褐铺铜像本身的金属底色。他没有画细节,先抓大的色块关系,把光的方向、铜像的体量、周围环境色的反光一并压进画面里。陆鸣在他旁边画了半截,探头来看他的画,看了几秒,说了句“你今天色彩开窍了”,然后又缩回去画自己的。
白小七没应声,继续画。他画到少年扬起的下巴时,笔尖停了停。那个角度他上次画的时候画歪了三回,这次一笔就落对了。铅痕在纸上跟着他眼睛的方向走,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下颌骨转折的位置上。
他画到很晚才收工,公园里散步的人已经散光了。铜像在路灯下孤零零地站着,白小七把画板夹在腋下往回走,陆鸣走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交替着朝前。快要出公园大门的时候陆鸣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白瓷瓶,现在还画不画?”
白小七想了想:“还画。画了好多张了,都废了。”
“废了留着,”陆鸣说,“留着以后看。我老师说过,废画堆得越高,手就越稳。”
白小七没再说话,可那句话他记住了。回宿舍以后他把床底下所有的废画都翻出来,每一张都卷好,用母亲纳鞋底的麻绳捆了一道,塞进柜子最里面。柜门关上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风,吹得那张贴在上面的校历翻卷了一角。校历上写着这学期的期末展览安排,十一月底,面向全校征集作品。
白小七看着那个日期,把柜门又打开,从那一卷废画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他在省城考试前夜在路灯下画的第二遍白瓷瓶,铅笔稿,线条僵硬,明暗关系乱。他看了两秒,把那张废画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的纸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一笔弧线。那是白瓷瓶颈部的弧线,一笔勾完,圆润顺畅,像是随手画出来的,毫不费力。
他把这张也卷好,塞回那捆废画里。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长串。白小七在床边坐下,脚踩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手里捏着那截铅笔头。短短几天,他削过的铅笔堆了一小把,短的短的,就跟他以前在青石镇用过的烧焦树枝一样。笔杆越短,拿得越稳。拇指和食指掐住最后一截笔杆的末端,皮肤贴着粗糙的木头,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他忽然想画点什么。可画什么呢?白瓷瓶画过了,圆白菜画过了,铜像画过了。他在宿舍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对面床铺的枕头上。枕头边斜靠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是陆鸣的,上面画着一只握笔的手,线条干净利落,从手腕到指尖每一段肌肉的起伏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白小七翻开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低头画了自己左手握笔的姿势。他画得很细,从虎口的褶皱到食指第一关节的茧子。那个茧子位置偏上,是他以前用烧焦树枝画画时磨出来的,后来换了铅笔还是那个位置,像一个长在手上的旧地址。
他画完那只手,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九月十七日,省城,晴。写完了合上本子,关了灯。黑暗里上铺传来陆鸣翻身的动静,床板嘎吱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白小七躺平,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在他眼睛里慢慢变成了一条线,一条他可以沿着它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