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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卫明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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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剩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微光,绿色的波形线一跳一跳的,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反向操作最后阶段读取出来的那些数据。不是所有数据——是其中一段,藏在最深处的,加了五层加密的那一段。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打开那段数据。她把它藏在那里,埋在电极阵列的最底层,用最复杂的算法锁住,钥匙扔进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反向操作不管这些——它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好的坏的,想记住的想忘掉的,全部摊在阳光下,347个G,一个字节都没少。
苏念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苏雅的方向,呼吸很轻很慢。左肩的绷带从卫衣领口露出来,白色的,边缘有一点淡淡的黄色——碘伏的颜色,也可能是渗出的组织液。
苏雅看着妹妹的脸,看了很久。
苏念瘦了。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窝下面永远挂着两团青黑。她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五。不是老了,是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苏雅伸出手,手指悬在苏念的脸颊上方,没有碰到。她怕吵醒她。她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描摹苏念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念念。”她无声地说,“姐对不起你。”
苏念的睫毛动了一下。苏雅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苏念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苏雅的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黑的。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用铅笔在黑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苏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卫明。
这是反向操作读取出来的数据里,唯一一个被苏雅单独命名、单独存放、加了五层加密的文件。其他的数据都是散的、乱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原始记录。只有这个文件,是被精心整理过的——像一个人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写上名字,怕自己忘了,也怕别人找不到。
苏念犹豫了五秒钟,点开了。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有点模糊,像是从很老的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苏雅,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手术室里,脸上带着苏念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种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另一个人站在苏雅旁边。是个男人,也穿着白大褂,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双眼皮,睫毛很长,眼尾微微往下垂,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笑。他站在苏雅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苏念放大照片,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她没见过这双眼睛,但她觉得这双眼睛里的某样东西她很熟悉——不是熟悉这双眼睛,是熟悉这双眼睛看苏雅的方式。那种方式,她在陆北辰的眼睛里见过。
她把照片缩小,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卫明。年龄:二十六岁。诊断:脑胶质瘤,四级,右侧颞叶,大小约4.5cm×3.8cm×3.2cm,已侵犯语言中枢及记忆相关脑区。主治医生:苏雅。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看懂了“四级胶质瘤”意味着什么——四级胶质瘤,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是因为她看懂了主治医生那一栏写的名字。
苏雅。不是顾临风。是苏雅。
苏念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一段文字。苏雅写的,开头没有称呼,没有日期,像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他是我的病人。住进来的时候已经偏瘫了,左半边身体动不了,说话也不清楚。但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我——‘医生,我不想死。’我把那张纸收起来了。后来找不到了。可能是我扔了,可能是我藏起来了,我不记得了。”
“我给他做的手术。六小时四十分钟。切得很干净,术后复查没有残留。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谢谢’,第二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苏雅。他说——‘苏医生,你的手好稳。’”
苏念翻到第四页。
“我们在一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在一起,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是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在一起。他复健的时候我陪他走路,他化疗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他吐了,我给他擦嘴。他掉头发了,我帮他剃光头。他问我——‘苏医生,你不嫌弃我吗?’我说——‘卫明,你再叫我苏医生我就把你的输液管拔了。’”
第五页。
“顾临风知道卫明的事。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是我告诉他的。那时候我刚加入再生计划,我以为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用干细胞技术修复受损器官,让等待移植的病人不用再等。我以为他能救卫明。”
“他说——‘卫明的肿瘤是恶性的,手术切不干净,放化疗只能延长生存期,不能根治。但再生计划可以。我们可以用干细胞技术修复他被肿瘤破坏的脑组织,让他重新站起来,重新说话,重新——活着。’”
“我信了他。”
苏念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六页。
“卫明是第一例。001号。不是顾临风选的,是我选的。是我让我的男朋友成了再生计划的第一个活体供体。”
“手术成功了。卫明的脑组织被修复了,他的偏瘫好了,他的语言功能恢复了。但他没有再醒来。”
“顾临风说——‘这是正常的。术后需要一个恢复期。他会醒的。’”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没有醒。”
苏念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口。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像是有人往黑色的纸上加了一层淡蓝色的滤镜。
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
“卫明躺在ICU里的第八十七天,我发现了真相。再生计划的干细胞不是从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是从活人身上取出来的。那些供体——那些被用来修复卫明脑组织的细胞——来自三个健康的人。他们的姓名、年龄、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被取走细胞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免疫排斥和神经功能缺损。”
“我质问顾临风。他说:‘苏雅,你在救一个人。牺牲三个人,救一个人,这个账你算不过来吗?’”
“我说这是谋杀。他说:‘什么叫谋杀?卫明是你的病人,你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你就不难受吗?我做的是你做不到的事。’”
“他没有说错。我做不到。”
第八页。
“我想过报警。想过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但顾临风说了一句话,我就放弃了。他说——‘苏雅,你想想你妹妹。’”
“念念,姐不是不怕坐牢。姐是怕你死。”
第九页。
“卫明在ICU里躺了一年零三个月。我用脑机接口跟他连接过一次。他打出了三个字——”
苏念翻到第九页的末尾。那里只有一张截图,是脑机接口的对话界面。发送者是卫明,接收者是苏雅。发送时间,三年前,苏雅出事前两个月。
三行字。
“苏雅。”
“我不怪你。”
“忘了我。”
苏念把手机扣在窗台上,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姐姐在反向操作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卫明,我终于把你带出来了。”
不是把他从死亡里带出来。他已经死了。
是把他从顾临风的黑暗里带出来。把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病历、他的故事——所有被顾临风抹去的痕迹——全部带出来,摊在阳光下。
让所有人知道,001号供体不是苏雅。
是卫明。
是苏雅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