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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父亲的忏悔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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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苏正元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念念。”他在门口探了探头,“你姐姐醒了吗?”
苏念从窗边转过身。苏正元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青黑和没有血色的嘴唇,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醒了。”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在吃早饭。”
苏正元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桶和两个小碗。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
“我自己熬的。”他说,“你姐姐以前最爱喝我熬的粥。”
苏念看着那个保温桶,想起来小时候。每个周末的早上,苏正元都会熬一锅粥,小米的、大米的、紫米的,轮着来。她和苏雅一人一碗,坐在餐桌两边,比赛谁喝得快。苏正元坐在中间,看着她们,一边笑一边说“慢点喝,别烫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苏念差点忘了。
苏正元盛了一碗粥,端到苏雅面前。苏雅靠在床上,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放下吧。我自己吃。”
苏正元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了一步。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学生。
苏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度刚好,是那种不用吹可以直接喝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正元问。
“嗯。”
苏正元的眼眶红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日记里的那些话——“念念,姐不是不怕坐牢。姐是怕你死。”——也想起了她问苏雅的那个问题——“姐,你恨爸吗?”苏雅的回答是——“不恨。因为恨他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醒来。”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你也坐。”
苏正元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苏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低,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床沿,蜷缩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小雅。”他叫的是苏雅的小名,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叫的名字。
苏雅放下碗,看着他。
“爸对不起你。”苏正元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年前,我知道顾临风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的病不是车祸,是人为的。我知道是谁在病历上做了手脚、是谁把监控录像删了、是谁把你的车提前报废了。”
他停了一下,在组织语言,或者在攒勇气。
“我都知道。但我什么都没做。”
苏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报警,没有揭发,没有找记者。我甚至没有去质问他。我去了。我去过他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手都碰到门把手了。但我想到了你妹妹。”
苏正元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苏厅长,你大女儿已经这样了。你小女儿还在市人民医院上班,每天开车走那条路。那条路有七个红绿灯,三个没有监控。’——和对你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苏念的手攥紧了床单。
“所以我回来了。”苏正元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回来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养生节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帮他把病历改了,把‘中毒性脑病’改成了‘外伤性脑损伤’。我帮他把所有能指向他的证据都毁了。我帮他把你的大脑变成了他的计算机。”
“我做了所有的事。”苏正元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除了救你。”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和苏正元压抑的哭声。那个哭声很小,像蚊子嗡嗡,像水管里漏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用鼻子和胸腔发出一种沉闷的、破碎的声响。
苏雅看着父亲哭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苏正元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它放在苏正元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爸。”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原谅你了。”
苏正元抬起头,满脸是泪。
“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苏雅说,“是因为你是我爸。这个不会变。”
苏正元握住苏雅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体面的哭,是那种放声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终于被原谅的小孩那样的哭。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她不是不想看。是她怕自己也会哭。
她今天的眼泪已经流够了。
窗外的天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停车场照得金光灿灿。那辆黑色的SUV已经不在了,那辆白色的轿车也不在了。所有的车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所有的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念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卫明”的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卫明的病历,不是苏雅的日记,不是脑机接口的截图。
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身份信息、以及——他们变成植物人的日期。
第一个名字:卫明。日期比苏雅出事早一年零三个月。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名字:苏念不认识。
第五个名字:方远山。
第六个名字:苏雅。
第七个名字:空白。日期是空白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预留。”。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冰凉。
预留。
顾临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苏雅活着离开。她是他计划里的第六个供体,不是最后一个。第七个的位置空着,等着下一个人填进去。
可能是苏念。
可能是陆北辰。
可能是任何一个挡在他路上的人。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苏雅和苏正元。
苏雅已经收回了手,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苏正元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爸。”苏念说。
苏正元抬起头。
“帮我约一个人。”
“谁?”
“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我要把这些证据亲手交给他。”
苏正元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认识他。”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二十年交情。我给他打。”
他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苏念走到苏雅床边,低头看着姐姐的脸。
“姐,卫明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雅没有睁眼。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为了救自己爱的人,不惜伤害别人的人。”
苏念沉默了几秒。
“但你不是。”
苏雅睁开眼睛。
“我是。我只是后来才变成不是的。”
苏念握住苏雅的手。
“姐,你是。你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这些人都带出来了。卫明、方远山、所有你记在日记里的人。”
苏雅的眼眶红了。
苏念弯下腰,把额头贴在苏雅的额头上。
“姐,你救的人,比你害的人多。”
苏雅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苏念直起身,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我去找陆北辰。晚上之前回来。”
“念念。”
苏念停住。
“小心顾临风。”苏雅的声音很轻,“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身后的楼梯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隔着厚厚的防火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苏念听出了一个声音——不是任何人的,是顾临风助理的。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转过身,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
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台阶上没有人。声音从楼上传来的。
她往上走了半层,把耳朵贴在墙上。
“……顾总说了,今天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苏念的手攥紧了楼梯扶手。
另一个声音在回答。更轻、更远,像是从另一个楼层传来的。
“……她身边有人……那个警察……不好动手……”
助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了。
“那就把那个警察一起解决。顾总说了,不计代价。”
脚步声开始移动——往楼下走。
苏念转身就跑。不是往楼下跑,是往楼上跑。她跑上了十四楼,推开防火门,冲进走廊,从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下到了一楼。
她的腿在发抖,左肩在疼,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停车场里,陆北辰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苏念?你怎么——”
“上车。”苏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