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28、老师 往前走，别

　　“十万？”

　　林东胜点点头：“我本来也以为听错了，可一问的确就是十万。”

　　林半眸子微眯：“难道这笔钱是从给那笔彩礼里拿出来的？”

　　“那……彩礼……还能要回来吗”

　　林半瞄了林东胜一眼，沉吟片刻，缓缓道：“现在看来有点难。我们一开始把纪家想的太简单了。”

　　林东胜一怔：“啊？”

　　“明天再说，早点休息吧。”

　　林东胜还杵在原地，就看着林半头也不回地往堂屋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林半就早早醒来。

　　她瞄一眼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才刚过早上五点。

　　时间，7月11日，是那场车祸发生后的第四天。

　　虽然她一时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看时间有条不紊地流逝，她终于肯定确确实实逃出了那场车祸循环，相比之下，如今的种种倒也不觉得那么让人头疼了。

　　正在这时，手机忽然发出“噔”的一声响，紧接着，提示音接二连三地传来。

　　林半打眼一看，手机上的WiFi竟然突然有了信号！

　　她忙拎着充电器，光着脚跑到插线板跟前，充电头插到手机充电口的一瞬间，手机终于显示出“充电中”的状态。

　　积累了快两天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

　　林半自问，自己什么时候人缘这么好了？怎么好像全世界都来找她？

　　直到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消息，她才明白怎么回事。

　　除了个别信息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她“有没有和边总在一起”。

　　原来并不是关心她，而是找边言。

　　她已经可以想象，跑到深山里“追杀”她的边总，忽然间和她一起杳无音信，外面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

　　她不敢耽搁，立马从充电头上拔下手机，踩着拖鞋就飞奔到西厢房门口，叩响边老板的房门。

　　叩——

　　她刚敲了一下，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半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边言，不由得一惊，旋即想起来说正事：“你快看看手机，现在全世界都恨不得在找你……”

　　边言立刻在这句话里判断出“有电了”地信息，忙翻腾出已经电量告罄的手机和平板电脑，插上了电。

　　不一会，手机开机，消息接踵而至。

　　他在手机上划拉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注视着林半：“把门关上。”

　　林半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只机械地应了个“好”，一步踏进屋子，一把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边言对着一个联系人拨通了电话，半晌后，电话被接起。

　　电话那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边言对着电话道：“陈佟，我没什么事，只是手机没电了。”

　　原来是公司的VP，陈副总。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叽里呱啦说了什么，只听边言继续道：“这几天那边怎么样？”

　　那头简单汇报以后，边言道：“嗯，我估计他们快坐不住了，你继续往外放消息。”

　　林半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好多问，只能在一旁装成雕像，保持缄默的优良作风。

　　怪不得他能这么坐得住，看来早就留了后手。

　　直到片刻后，边言才挂了电话。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给董立森打了过去，让他跟同事报个平安。

　　林半干脆也抓起手机，给向她和边老板表达关心和慰问的人员致以诚挚的谢意。

　　在一遍又一遍输入人员称呼-复制粘贴-点击发送的流程终于结束后，她随手打开朋友圈，发现最顶上出现了一条新的动态。

　　三分钟前，这位半年不发一次朋友圈，一发朋友圈都是工作的老板，竟然罕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向所有人报平安并致谢。

　　难不成，是消息太多回不过来？

　　林半好奇地偷觑他一眼，紧接着又狗腿地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

　　抬头的一瞬间，正迎上对面投过来的目光。

　　她决定开门见山：“边总，其实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亲自过来？”

　　边言还在挨个回复消息的手一顿，这才抬起头：“你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挺多的。”

　　林半一噎，她发现这是边言的惯用伎俩——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总会一句话将人噎死。

　　她还是不死心：“你明明可以——”

　　“你弟弟好像有急事找你。”边言打断道。

　　林半一愣。透过窗，林东胜正在院子里满脸着急。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

　　林东胜见到林半的一瞬，目光在她和边言身上游移片刻，才压住自己的好奇心。

　　“大姐，刚才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昨天临黑天看到凡西了！”

　　林半眼前一亮：“在哪？”

　　“在朱老师家附近！”

　　林半听到这个名字，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朱老师？我们小学的那个朱老师？”

　　“对！”

　　“走，现在去金川村！”

　　姐弟两人刚走到车跟前，只见万文韬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你们干什么去？”

　　林东胜向万文韬解释一通之后，万文韬来了兴致：“我也想去！”

　　林半却晃晃手里的车钥匙：“你不怕晕车了？”

　　万文韬肉眼可见地腿上一软，逡巡一圈，像见到了救星一样，撒腿跑到边言跟前。

　　“边哥，你来开车吧，求求你了，姐开车太要命了……”

　　边言的眉毛一抽，刚要措辞拒绝，谁知万文韬直接上手将他推到车跟前。再一抬头，三个人像饿了三天的小狼崽终于见到母狼一样，三脸希冀地凝望着他。

　　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林半手里接过车钥匙：“谁来导航？”

　　万文韬一指林半：“姐你行吗？”

　　林半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还是默默坐上了副驾。

　　只十几分钟的功夫，车子就一路稳稳当当地开到了金川村。到了朱老师家附近，林东胜打开车门刚想下车，却被林半叫住。

　　“现在还不到六点，这么早打扰朱老师不合适。我们先在这等等，顺便观察观察。”

　　林东胜又将车门关上：“哦对。我也有好几年没见过朱老师了，不知道现在朱老师变样了吗。”

　　一旁，万文韬忍不住好奇道：“兄弟，这个朱老师，到底是你俩谁的老师？”

　　林东胜从后面偷偷打量着林半的后脑勺，回道：“是我俩的老师。”

　　“啊？你和姐是一个班的？”

　　“本来是……”林东胜挠挠后脑勺，“但我姐聪明，后来跳级了……”

　　林半在一旁接道：“像我们这种穷苦落后的山村小学，老师很少，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课，经常还兼顾当两三个年级的班主任。朱老师就是我们俩班的班主任。”

　　边言不动声色地微眯起眼睛，一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朱老师也是纪凡西的班主任吗？”

　　林东胜在后排答道：“没错，凡西比我小两届，也是朱老师带的。”

　　万文韬好奇道：“这个朱老师是不是跟你们关系很好？”

　　林东胜忍不住又偷偷打量林半，见对方没有反应，只能硬着头皮道：“朱老师对我们都不错，对大姐这种学习好的孩子更是特别上心……”

　　林半打断道：“别听他乱说，朱老师只是见我可怜，上学的时候一直接济我。”

　　万文韬感慨道：“唉，兄弟，想不到你们姐弟俩小时候那么困难……”

　　林东胜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如冰。

　　直到朱老师家传出动静，林半终于打破沉默：“我们走吧。”

　　林东胜这才如释重负，从后排跳出来，跟着林半一起走进朱老师家。

　　一时间，车里只剩边言和万文韬两个人。

　　“边哥，你和林姐，是不是那个关系？”

　　“不是，我俩是一个工厂拧螺丝的工友。”

　　万文韬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不是，边哥你可别蒙我了，拧螺丝的工友你戴百达翡丽？”

　　“哦，这是假的。”

　　“嘿，在哪买的，回头链接发我个！”

　　边言淡淡道：“没了，那人现在不干了。”

　　“……”

　　正在这时，林东胜不知何时小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边言降下车窗，林东胜隔着车门说：“朱老师说早上就看到了这有辆车，让你们也一起进去坐坐。”

　　万文韬一听，顿时像看到了香蕉的猴，乐不可支地从车里窜出来。

　　“走啊边哥！”

　　与此同时，朱老师家里时，林半和朱老师正手握着手叙话。

　　林半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不由几分黯然。

　　当年那个年轻的朱老师，如今的脸上已经爬上了各式各样的纹路。纵然用染发剂染过长发，还是能看出那已经半白的发根。

　　“村里的小学前两年就已经关了，现在孩子们都去镇里上学读书，我现在也在镇里教语文。”朱老师爱怜地看着林半，“你这孩子从小就好，不争不抢，学东西特别快，记忆力还好。我还记得给你们听写生字，每次我生字表刚念完一半，你整个都写完了。”

　　林半难得露出会心的笑，一把揽住朱老师的胳膊：“后来你为了防着我，就从后往前倒着听写！”

　　朱老师一戳她的脑门：“你还说呢！结果没两回，我走到你跟前一看，你又倒着默写完了！”

　　林半把头往朱老师怀里一歪：“老师，你会不会怪我这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你。”

　　朱老师往她背上轻轻一拍：“你们家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吗？我只盼着你以后都别回来！”她轻轻抚上林半的头，“你这孩子，这么多年没少帮老师，我都知道……”

　　屋门这时被推开了。

　　林半瞬间坐直了身体，手依然挎着朱老师的胳膊，和朱老师肩并肩坐在炕边。

　　“朱老师，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边言和万文韬。本来准备来给小胜结婚帮忙的，结果后来出了事，没想到纪凡西也不见了。”

　　朱老师招呼着几个人坐下，回头跟林半说：“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回家呢，纪家说，不见到纪凡西就不放我爸……”

　　林半话还没说完，林东胜忍不住接道：“朱老师，凡西是不是来找过您？”

　　朱老师嘴角的笑微不可察地收敛：“啊？没有啊？谁说的？”

　　“可——”

　　林东胜的话刚冒出个头，却被身旁的边言拉住：“东胜，给朱老师拿的东西在后备箱，你跟我去拿一下。”

　　朱老师眼瞅着两人要出去，忙往回拉：“你们能过来看看，我就已经挺高兴了，赶紧回来，拿了我也不要啊！”

　　两人拗不过朱老师，只得又乖乖坐下。

　　几个人又闲叙半晌，林半像想起什么：“文韬，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朱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说不定会知道呢。”

　　在一旁差点睡着的万文韬忽然被点到名，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啊……我……我女朋友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她说她叫崔盈盈。”

　　“崔盈盈？”朱老师在脑子里翻了片刻的人名簿，“确定是叫这个名吗？”

　　万文韬点点头。

　　“我还真不知道……周围这几个村，我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来谁家姓崔……”

　　万文韬不好意思道：“她应该不会骗我吧……”

　　林半略显同情地看看万文韬，别看这孩子长得像个猴一样，脑子却跟大师兄沾不上半点边。

　　朱老师笑着安慰他：“也有可能是我没记起来，等我回头翻翻，想起来了跟你们说。”

　　林半看看墙上的挂表，已经七点多。

　　她站起身来：“朱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家了，等着有时间再来看你~”

　　“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们了，等你们有时间了再过来啊！”

　　几个人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刚出了屋门，走进院子，走到最末的林半只觉手腕一紧，才发现被朱老师抓住。

　　她下意识放慢步伐，跟朱老师肩并肩缓步朝车的方向走，不一会，便和前面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老师，怎么了？”

　　朱老师脚下又放慢几分，轻轻拍拍林半的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纪凡西，你们就不要找她了。”

　　林半瞳孔一瞬间放大，刚要追问，朱老师便放开了手。

　　朱老师挥挥手，冲着前面提高音量：“那我就不送了，你们路上慢点！”

　　说罢，还不待林半反应过来，她一转身，一个倔强的背影在林半的眼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