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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欠她 “我也是个 ...
“唉——乌漆嘛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电……”林母一边嘟囔着,一边往灶堂里添着柴火,不禁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林半点燃一只蜡烛放在厨房,从她手里一把接过锅铲:“我来吧,妈你快歇会吧。”
林母却只是往一旁一坐,也并不出去,依旧满脸愁云。
“唉——你说这个小纪到底去哪了,找了一下午了,怎么能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今天咱们村子基本都跑遍了,明天我们再走远点找找。妈你先别担心,今天累了一天,先好好休息。”
林母也没有心情,不禁又一声“唉——”。
晚饭时分,烛火摇曳,几个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等到饭菜都凉了,桌上的几盘菜才受了点皮外伤。
吃完饭,林母便早早就躺进被窝里。
林半将蜡烛熄了,从堂屋出来,走到门口的梧桐树下坐下,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也走了过来。
是林东胜。
他手指尖烟火明灭,直到走到林半跟前,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来递上前。
林半摆摆手:“戒了,现在已经不怎么抽了。”
林东胜吐出一口烟圈,点点头,又默默把烟塞了回去。
“大姐,如果当初不是我闹着要和凡西结婚,是不是就不会闹出后面这么多事了……”
“跟你没关系。无论什么都不是他们作恶的理由。”
林东胜又使劲吸了一口烟,可能由于太用力,一瞬间竟然呛咳起来。
林半忙起身拍拍他的背,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没……没事……”
“有问题解决就行了。再不济,等着路通了我们报警,总能治得了他们。你现在不要想那么多。”
林东胜一脚将烟头捻灭,只是低头也不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大姐,谢谢你。”
林半顿时一怔:“什么?”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欠你一声谢谢。”
林半眼中的惊异与错愕一闪而过,随即拍拍他:“在这发什么神经呢?”
“大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救我……你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林半脊背僵直,一瞬间后背恍若有一群蚂蚁爬过。
片刻后,她缓缓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
“人生从来没有如果,能把眼前活好就已经很好了。”
月明星稀,晚风徐徐,扰动夜色,全然不似十八年前秋天,那个黑云压顶的夜晚。
初秋的夜已经泛冷,那天村里有人家里打场,家里的大人都去帮忙。
放了学,女孩一如既往回家写作业,而小两岁的男孩的心思却并不在此,一直到天已经黑透了,男孩才一身湿漉漉地跑回家。
大人不在家,女孩像往常一般把家里喘气的都喂了饮了,最后随便热了两口饭,和弟弟将就着对付吃一口。
吃完饭收拾完毕,女孩依旧做作业去。
那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件事”。对五年级来说,这并不算难,可她还是冥思苦想半晌,才终于稍微有了思路。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
女孩循声过去,只见搪瓷水缸掉在地上,水撒了一地。一旁的男孩一张脸已然红得像个猴屁股,身子跟着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女孩顿时觉得不太好,她不放心地用手探到他的额头上,一瞬间就像摸到个正在烧水的壶。
“你怎么发烧了,快回屋去躺着去,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男孩被搀着回到东厢房,他在床上等着等着,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等再一觉醒来,头好像都要裂开了。
“妈——奶——救我——”他竭力去喊,却像一粒沙扔进沙漠里。
外面哗啦哗啦地下起了雨。
他这才想起来,大人还没回家,刚姐姐说给他拿药,可这会人怎么又不见了?
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用尽力气坐起来,头上的毛巾随之掉落在一旁。
他强撑着身子,眼睛里像烧了炭一般,从眼珠到眼皮都烫得发疼。
迷迷糊糊间,他终于发现一旁的桌子上放着白色药片,便胡乱抓起一片,就着搪瓷缸里的水吞了。
风扫着密密麻麻的雨,玩了命地拍打着玻璃。
男孩跌跌撞撞,终于又回到床上。
他翻了个面,侧躺在床上,试图让堵塞的鼻子通通气。
半晌,胃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没由来的恶心。
他身子一歪,竟然“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只觉恶心,又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就像着了一团火,比身上烧的还难受。
只一瞬间的功夫,他把身子蜷成一团,忍不住在地上小声呜咽起来。
痛,实在是太痛了。
从头到脚像被泡在锅里煮了一般,更要命的是,肚子里又烧又绞痛。他几乎要立时晕过去。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女孩走进来,看着地上的他,又瞟了一眼桌子,立时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下一瞬间,她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外套,背着他走进了门外的狂风暴雨中。
那一夜,单薄的女孩咬牙推着手推车,上面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男孩。
雨水汇集成条条小河,从他们的脸上、身上和脚下路过,将他们洗刷一遍后,方才心满意足地远去。
直到村里卫生所门口,女孩才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
“三爷爷——救——救人呐——”
卫生所的老大夫闻声,忙跑出来,将人扶到病床上,脱掉了男孩外面已经湿透的外套。
“这是……”
还不待老大夫说完,女孩已经抢先道:“我奶奶放在外面的樟脑片,叫他不小心给吃了……”
老大夫骤然一惊,脸色陡然一变。
“快……快叫你家大人!”
女孩颤抖着嘴唇:“爷爷,你能不能救救他,求求你……”
老大夫一手把她往外推,一边道:“你这丫头,叫你快去找人,听见了没!”
“我我我……我这就去……”
等女孩带着三个大人跑回来时,老大夫正往男孩的喉咙里灌某种液体,接着又从嘴里抽出来。
老太太一看,一双腿早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小胜啊,你这是咋了呀!你可别吓奶奶啊——”
一旁的女人也早已支撑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他三爷爷,小胜……这是咋回事?”
“你家樟脑片怎么乱放,孩子这是吃了中毒了!你们现在赶紧去找个车,我先给洗胃,一会你们得抓紧送到镇医院上去!”
男人早已傻了,呆愣在原地,像一墩木头一动不动。
“他爸你赶紧去啊!”
直到女人推了他一把,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可他腿已经抖如筛糠,还没走出门去就摔了一跤。
“妈,我去吧!”
还不等大人说话,女孩已经一头扎进暴雨中,直奔向村里拉小面包的那人家里。
那一晚,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上的车,最后又是怎么到了镇上的医院。只是记得,值班医生说,多亏了孩子洗胃及时,再晚一会可能人都能没了。
老太太一听,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医生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夫,求求你救救俺孙子啊——他要是治不好,我就在这一头撞死——”
医生一脸为难去拉老太太:“孩子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今晚再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走廊里的三个大人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第二天,三个大人带着男孩回到家时已经到了下午。
男孩在医院打了退烧针,精神好了很多。手里的虾条刚吃了一半,就听到外面有狗叫声,不大一会门口木门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
妈妈在旁边,已经一把将他手里的虾条拿走,随手塞进了被子里。
不大一会功夫,女孩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人一看到女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让弟弟吃樟脑片呢!”
男孩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知道昨晚惹了塌天大祸,心虚地看着女孩,一时间也不敢言语。
女孩喃喃道:“樟脑片是奶奶放的……”
女人强吞下一口气,紧接着一掐腰:“你还犟嘴!你弟弟都烧成什么样了,你都不管他!你要是对他上点心,他能拿樟脑片当药吃了吗!”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我给他拿退烧药了,就放在他旁边……”
“你个死丫头还敢撒谎!”
女孩一张脸已然通红,她不由分说,扯着女人就跑到了东厢房。
“不信你自己看!”
两人进屋一看,果然,在男孩的枕头旁边,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白色药片。
不知何时,一家人已经都凑了过来。
女人顿觉有点难堪,又不肯低头,只指着女孩骂道:“你都知道他都烧糊涂了,你不顾着她,当时干什么去了!”
“我……我当时在写作业……”
门口的老太太一瞅这架势,火气也跟着冒出来——
“你把药拿过来,就不会喂你弟弟吃了!你要是细心点,能出这么大的事吗!”她越想越来气,又忍不住抱着男孩哭了起来,“我就说女孩读书有啥用,这下可好了,差点把小胜害死了!俺孙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活啊——”
一时间,女孩身子肉眼可见地抖起来,一张脸已然红得不正常。她随手抄起桌子上开封的那一袋樟脑片,一把扔到老太太脸上。
“我都说了,是奶奶放的樟脑片!凭什么都来怪我,没有人说奶奶!”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怒火中烧,顿时站了起来,就要去撕扯女孩。
啪——
女孩滚烫的脸上却先迎来一个响亮的巴掌。
不知是这一记耳光力道不够,还是她已然麻木了,她竟然感觉不到疼。
男人在一旁恨不得再补上一脚:“谁他妈让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
女孩一指畏缩在一旁的男孩:“他——发烧了是我给他端水端药敷毛巾!中毒了是我推着他去的卫生所!跑出去找你们找车也都是我!”
眼泪从她的眼角汩汩淌下。
一旁的男孩见惯了她从小就是个硬骨头,打死都不掉一滴泪,这一刻也不由得跟着大人一起怔愣住。
“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你们总欺负我!凭什么!”
女孩不要命一般,这一句喊得声嘶力竭,眼泪一瞬间大滴大滴地滚落到地上。
“凭什么!就凭我他妈的是你爹!”
男人“哐”地一脚踹过去,女孩向后退了几步,最后一个没站住,扑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上。
“别装死,他妈的给老子起来!”
可地上的女孩却一动不动。
一旁刚退烧的男孩此时已经吓傻了,他见识过女孩挨了无数顿揍,她每次都能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爬起来……这一次她……她不会是死了吧?还是因为救他……
他不由得缩到母亲身后去。
“我倒是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说着,上前去扒女孩的脑袋。当手碰上她脸的时候,她不由得叫了一声:“我的天老爷,这么烫啊!”
男孩眼睁睁看着父亲将女孩抱到了堂屋的炕上,接着大人们便各自忙去,似乎将她遗忘了一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察到,她可能真的会死。这个家里以至于他,可能真的会彻底失去这个人。
他像想起了什么,忙跑到东厢房,拿走枕头边的退烧药和已经干了的毛巾。他打湿了毛巾敷在她的头上,又在她的旁边放好那片退烧药。
他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句话——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第一次,他有点怕,又有点愧悔。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是不是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林东胜随着林半一起坐到梧桐树下的凳子上,晚风拂过,她的发梢略过他的脸。
“我还记得,那次你烧到第二天才醒过来,一睁眼就要水喝。”
林半淡淡道:“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林东胜仰起头:“说实话,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欠你一条命。”
林半沉默稍许,声音里依旧没有一丝波澜:“都过去了。”
夜给天空泼了一层浓重的墨色,一时间,空气中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偶有夜鸟两声低啼,转瞬又归于寂静。
半晌后,当林半站起身,打算打道回府歇息时,林东胜忽然开口。
“大姐,你……恨咱爸吗?”
林半刚刚迈出的脚忽地一滞,她眸中如夜色般晦暗不明。
半晌后,才听到她没有半分温度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
林东胜也已经站起身:“大姐……不管怎么样,我都想求求你,救救咱爸……”
林半转过身,如月色一般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要在他脸上挖出什么一样。
“嗯。”
接着转身就要离开。
林东胜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大姐,其实,今天我听到了一件事,是纪松林的。”
林半这才抬抬眼皮,有了几分兴致:“什么事?”
“他们说,纪松林好赌,就在一个礼拜以前,他一上头,一晚上输了十万……”
这一章实在有点沉重。
只希望每个小时候不被好好爱着的孩子,长大以后都能自在发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课题,不必陷于原生家庭的泥淖,去肆意绽放,勇敢生活。
这几天在循环一首歌,逃跑计划的《闪光的回忆》,副歌的歌词非常戳动人心——
是非进退难断,不断亦难
但愿生有去处,苍有归途
但保持飞扬
飞扬吧,每个自在热烈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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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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