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言屿一

29、鸡毛 生活不止眼

　　几个人回到车上，一瞬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边言启动车子，将手机连接上充电口，并不急着把车开走。

　　还是林东胜先忍不住：“边哥，刚才怎么不让我继续问朱老师？”

　　还不等边言回答，林半先道：“因为你什么都问不出来。”她紧接着转向边言，“边言，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边言眼里闪过一丝欣赏，微微颔首：“我发现朱老师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向窗户外看。”

　　万文韬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边哥，你是说，当时纪凡西很可能就在外面？”

　　林东胜一听，登时就要钻出车去。刚打开车门，却被林半拦下。

　　“小胜，别冲动。哪怕你再去一趟，也还是见不到她。”

　　林东胜顿时气急：“可找不到她，咱爸怎么办！还有那笔钱怎么办！”他一瞬间像还想到了什么，“实在不行，我偷溜进去！”

　　林半想起离开时朱老师偷偷跟她说的那句话，朱老师不让他们再找纪凡西，又是为什么呢？

　　她犹豫半晌，还是止住了林东胜：“算了，咱们再想想办法把人救出来吧。钱要不出来就算了，我来想办法。”

　　林东胜却听不进去，依旧十分激动：“大姐，那可是小二十万呐！”

　　“我回去跟工友借借凑一凑，反正我们厂里人多。”她故作轻松地望向边言，“边言也帮我多张罗张罗呀！”

　　“放心。”

　　林半嘱咐道：“到时我把钱打给你，你就跟家里说是纪家还回来的。这个秘密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谁敢说出去就是背叛组织！”她瞅一眼正在发呆的万文韬，“尤其是你，文韬！”

　　万文韬心不在焉，也不知想什么走了神，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紧接着后知后觉道：“哦哦哦哦哦知道了。”

　　林东胜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半继续道：“刚好今天有电了，虽然信号还没修复，至少我们可以跟外面联系了。回到家以后，我们先报警，然后去村委会，让村委会出面沟通，我们的底线是钱我们可以不要，但是人必须要回来……”

　　话音还未落地，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

　　只见车门重重一关，林东胜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了出去。

　　待林半追上，却发现林东胜已经站在朱老师家的门外，对着里面扯开嗓门喊——

　　“纪凡西，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只想问问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我林东胜这辈子是欠你的还是欠你家的？就当我错了行不行，以后我再也不招惹你了，我只求求你他妈的能不能放过我家！”

　　一时间，有好事的邻居已经从屋里跑到院子里听风，林半忙去拉林东胜。

　　可她还不到一米七，怎么能拽得动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强壮小伙子。

　　“你家吞了我家的彩礼钱，又把我爸扣在你家，过得跟个牲口一样，纪凡西，你除了躲着还会干嘛？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这时，万文韬也赶了过来，一望这架势，顿时和林半左右开弓，一边一个将林东胜拖走了。

　　邻居家的狗叫个不停，大有欲与东胜试比高的架势，直至人彻底走远了，车子也开走了，吠声才跟着停歇。

　　车里，万文韬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林东胜，生怕这哥们一冲动再打开车窗跳下去。

　　林东胜一双眼通红，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万文韬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好了兄弟，这么多人呢，咱一起想办法啊，你可别冲动。”

　　林半憋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觉得纪凡西逃跑这件事有蹊跷，咱们先冷静一下，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大姐，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林半的声音也不由得放缓，只能先把边言和万文韬当成空气：“小胜，你觉得纪凡西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东胜顿时一怔，好不容易从怒火中拔出来，恢复了几分理智。

　　“她……她……”

　　“她平时是那种心思不正、爱撒谎、见钱眼开的人吗？”

　　林东胜脸上表情一僵，随即轻轻摇摇头。

　　“应……应该……不……不是。”

　　林半缓缓道：“你现在最好冷静一下，回家也不要让妈知道我们有了纪凡西的消息。”

　　林东胜一脸茫然，一时心乱如麻，没有了主意，只好低低应一声：“那……那好吧。”

　　车子快到村口，林半忽然想起家里借用母亲的卫生巾已经见了底。

　　“边言，前面路口右转，到小卖部牌子那里停一下。”

　　全职司机一言不发，一副董立森上身地模样，兢兢业业地将车子开到小卖部门口。

　　林半问过车里几个人都要什么，只有林东胜想要带一包烟，她便下车走进小卖部。

　　她拿了两包卫生巾和两包烟，随手又装了一袋吃的喝的，连着小卖部的WiFi扫码付了钱。

　　拎着东西刚准备出门，不想迎面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林半道歉地话还没出口，只听对面那人先“唉哟”了一声。

　　她一抬头，一张熟悉的微胖脸出现在眼前。

　　吴招娣嘴差点咧到耳朵根，一拍林半：“林妹子，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顺手就来买点东西。”

　　吴招娣一把拉住林半：“唉哟，正好，来都来了，上我家去坐一会！”

　　林半正要拒绝，可吴招娣却不肯放手，她招呼着小卖部的老板：“给我拿一瓶白醋，先赊账，下回来了给你！”

　　转眼的功夫，她一只手拉着林半，一只手拎着一瓶醋，便向门外走去。

　　“林妹子，我家就在跟前，你得来坐坐！家里人都想见见你呢！”

　　林半一脸诧异，但想到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夏棠棠了，倒是可以顺便去看看她，便答应了下来。

　　“吴姐姐，我朋友还在等我呢，你等我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哎呀，还说啥，让他们一起过去，中午就在我家里吃！”

　　林半忙拒绝：“可别麻烦……”

　　“那有什么麻烦的！”

　　两个人走到车跟前，林半打开车门：“刚好碰到了熟人，要一起去坐坐吗？”

　　万文韬眼尖，已经发现林半身旁的吴招娣，顿时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大姐是你呀！小哑巴怎么样了？”

　　“哎呀，她挺好的，这会还不知道起没起来呢！走啊，去家里坐坐吧，就在前面，两步半就到了！”

　　万文韬恨不得冲林半摇尾巴：“姐，那咱们一起去吴大姐家呗！咱们给小哑巴一个惊喜！”

　　林半偷偷打量着驾驶位上的边言，只见他默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迈开长腿走了出来。

　　“走吧。”

　　林半将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手放在副驾，一回头，万文韬已经“押送”着林东胜下了车。

　　走了约莫三两分钟，几个人在一扇漆黑铁门前停下。

　　吴招娣把门一推，引着几个人进去。

　　刚一进门，只听到屋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妈妈，你回来啦！”

　　紧接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了过来。

　　吴招娣把手里的白醋递给她：“你快去把醋给奶奶，她急着用呢。再让奶奶洗点瓜果过来！”

　　女孩看着眼前陌生的几个人，害羞地低下头，拿着醋一溜烟跑了。

　　吴招娣招呼几个人坐下，嘴上念叨着：“这是我们家老二，小学刚毕业，九月份就上初中了，这会也没有暑假作业，天天都快上天啦！”

　　林半调笑着：“人家难得还能快乐一个暑假，你就让人家快乐快乐吧！”

　　一旁的万文韬已经按捺不住：“吴大姐，小哑巴在哪？”

　　吴招娣一招呼刚刚跑回来的女孩：“张好，快去叫你棠棠姐姐过来。”

　　女孩又一溜烟飞奔出去。

　　这时，一个穿着紫黑色条纹衣服的老太太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小盆，里面都是应季的杏子、李子。

　　林半忙向老太太道谢。

　　吴招娣介绍道：“这是我妈，孩子她奶奶。孩子她爸上城里打工去了，家里都亏了孩子奶奶帮趁着！”

　　她又拉住林半的手，向孩子奶奶介绍道：“妈，这就是我那天跟你说的，给咱家一万多块钱的那个妹子！”

　　林半脸上的笑顿时一僵，又随即佯装没事人一样：“夏棠棠怎么还没来？”

　　却不想老太太一把拉住林半的手：“唉哟，这妮子长得可真俊啊！”她枯瘦的脸上都快挤出一朵花来，“你都不知道啊，过了年老大就得考大学了，家里还为学费愁着呢，多亏了你这妮子心眼好！”

　　林半只好拍拍老人：“婶子，快别这么说，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我们看看棠棠，一会就回去了。”

　　老人却一把拽住她：“那怎么行，晌午吃了饭再走，家里都现成的菜，一扒拉就好！”

　　“小哑巴！！！”这时，万文韬在一旁忽然叫道。

　　林半抬眼一看，夏棠棠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连衣裙，跟张好一起走了进来。

　　“木木姐……”

　　林半刚想回应，不想万文韬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哎呀你这个小哑巴真没良心，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呢！”

　　夏棠棠白了他一眼：“瘦猴子！行了吧！”

　　吴招娣在一旁忍不住咯咯直乐，她碰碰林半，冲着边言扬扬下巴：“这个是你对象吧？看着跟你挺有夫妻相的……”

　　林半脸登时一红，强忍住尴尬道：“这是我朋友，吴姐姐可不兴乱说，人家有女朋友了。”

　　话一出口，她只觉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等趁人不注意时，她忍不住偷觑一眼那尊大佛，只见他的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

　　她在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闲叙一会闲话，林半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便要起身告辞。

　　“哎呀，林妹子好不容易来家一趟，吃完饭再走吧！”

　　林半委婉推辞：“家里上午还有事，我妈还在家里等着，等着下次有时间过来，一定吃完饭再走。”

　　吴招娣和婆婆见也留不下，便叫林半稍等一下，婆婆快步走了出去。

　　吴招娣把林半拉到一旁，小声嘀咕：“妹子，说实话，其实我都没指望你能又给我一万块钱，我也没干啥……”

　　“不能这么说，吴姐姐，如果不是你帮忙，咱们可能都活不下来。”

　　吴招娣一怔，不由得点点头；“说来也是怪吓人的，如果那天咱们要是在车里……”

　　林半拍拍她：“都过去了，别想了，向前看。”

　　吴招娣这才想起来还有话没说完：“我们家男人前两年去工地，今年过年没给结工钱，连家都没回，眼瞅着这又过了半年，工钱还没一点动静。我也没办法了，就天天摘李子上县城的集上卖，想着还能多卖点，可一天撑死了也就个百十块钱。唉，本来我也不好意思要你那个钱，但家里俩上学的，哪哪都要钱……”

　　林半心里一时间有点不是滋味：“吴姐姐，以后有困难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孩子的书一定要让她们读完。”

　　吴招娣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林妹子，谢谢你啊——”她抹抹眼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笔钱就当是大姐管你借的，以后一定还给你。”

　　哪怕平时惯会察颜观色，林半此时也不由得语结。

　　这时，老太太拎着两个满满登登的大塑料袋过来，一只塞到边言手里，一只塞到林东胜手里。

　　“妮子，这都是咱自己家的杏子李子，你拿回去吃去！”

　　还不等林半说话，她又回身拎了一只鸡塞给万文韬。

　　“妮子，这老母鸡都是咱自己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你拿回去炖了！”

　　林半正要推辞，只见老太太又要回身，她连忙拉住：“婶子，可不能再拿了，不然下回我都不敢来了！”

　　老太太一听，这才作罢，只拉着林半的手，恋恋不舍地将人送到门口。

　　不远处，万文韬和夏棠棠两个人像两只斗眼鸡一样，说着说着就恨不得立时要分个高下。

　　边言和林东胜一人拎着一袋水果，自顾自地往前走，头也不回。

　　吴招娣把林半拉到一旁，向不远处万文韬两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林妹子，棠棠这几天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你知道不？”

　　林半不动声色道：“吴姐姐帮忙多留意下她。”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随时告诉我。”

　　吴招娣点点头：“行，那我心里就有数了！”

　　林半冲她摆摆手：“快回去吧！”

　　吴招娣这才和夏棠棠往回走去，万文韬也抱着那只母鸡跑了过来。

　　林半瞅瞅他怀里的鸡：“文韬，放了吧。”

　　万文韬手上一松，将母鸡放到地上。

　　直到双脚落地的一刻，母鸡才如蒙大赦，仿佛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整只鸡都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紧接着，它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地朝家飞奔去，先吴招娣和夏棠棠一步进了家门。

　　徒留万文韬身上几根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