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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影 杏花煎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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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您吩咐小的挖一盆院子的土,小的挖来了。”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声音。
墨尧也听出这是自己与夜厄定下的暗语,那“土”字咬得极重,是只有二人才知晓的记号。
“进来。”他将簪子不着痕迹地拢进袖中。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夜厄闪身而入,反手关门紧闭。
墨尧也袖风轻拂,一道无形屏障如水波般荡开,将整个屋子笼在结界之中,屋外之人听不到屋内的动静。
夜厄的面容已用画皮术改换,不过那副骨架,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墨尧也依旧能靠这骨相认出他。
夜厄将花盆搁在桌上,盆底覆着一层薄土,土下压着两页折得齐整的信笺。他低声道:“按主上吩咐,龙都各大势力的站队,皆已整理在此。此外,墨北的战事虽由谢大将军平定有时日,按理应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可陛下至今未曾下旨。至于穹晴海的案子,大理寺受人所托,已然草草结案。我们的人暗中查探,发觉其中涉及三方势力,有一方尚不明底细,但余下两方已能断定,是墨振筠与韦谦正。”
墨尧也展开信笺,目光逐行掠过纸上细密的字迹,唇角微微抿起。“韦谦正……”他屈指在桌面轻轻一叩,“他莫不是想做曹操?”
灯火在他眼中跳了跳,映出一掠而过的冷光。
夜厄又道:“府中另有四个身手不凡之人,好在皆无灵力。分别是太监李寓、管事辛勤、厨子伍冬叔、杂役杜小年。属下已一一查过他们的底细,根脚干净。”
墨尧也垂着眼,白日里那四人的面容便慢慢浮上脑海。
李寓年近五旬,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如柳叶,走路时脚步却十分轻盈。辛勤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额,指节粗大,刚入府时为墨尧也端茶倒水之际,看到他掌心生着一层厚茧。伍冬叔瞧着五十上下,身量敦实,脖颈上横着一道旧疤,被衣领遮了大半,切菜时刀锋起落间带着被岁月磨钝了的杀气。杜小年则顶多二十,瘦高个子,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而属下替代的这位,”夜厄抬手指了指自己此刻的面容,“是您的贴身侍从,齐善君。”
墨尧也抬眼:“原来的人呢?”
“被韦谦正灭口了。”夜厄声音压低。
“没想到他动作倒是快。”墨尧也眸子一沉,指尖在信笺边缘来回抚过,“我若没记错,他是不是老来得子,稀罕得不得了,叫韦嘉树?”
“正是。龙都出了名的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百花楼的常客。”
墨尧也指尖有节奏敲着桌面道:“如今圣上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可眼瞧日子是一天天过去,这韦皇后所生的赵亶爰却迟迟未立为太子,想来韦谦正也是心急得很。”
“主上的意思,是韦谦正要圣上立赵亶爰为太子。可这跟齐善君有何干系。”
墨尧也毫不掩饰道:“他要不起,而是想。与此同时,想要让我做盟友,还是要我做一把能由他所用的刀,也要先掂量掂量自个有没有这个本事。”
夜厄这时恍然大悟:“他是想抓到主上的把柄,好日后为他所用。”
墨尧也点头:“可惜他算错人心。圣上心中的皇后只有当年失踪的安王妃,真真能继承王位的也只有安王妃的骨肉。至于二皇子赵亶爰,三皇子赵坦舟,四皇子赵担弘,又或是五公主赵妲莹,谁若敢打着王位的主意,离死都不远啦。”
“可……”夜厄闻言有些不解,“无论是安王妃还是哪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是下落不明,又不是死了。”墨尧也冷静道。
“不如我们明日就去好好会会这个韦嘉树。”他回眸一笑,那双眸子里却盛满了危机,像一盏琉璃灯里封着一簇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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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
竹安岁对这村子的风物已大致了然。
平日里照料她起居的,是位卖豆腐为生的老婆婆,姓黄,人人都唤她黄三娘。丈夫早年参军战死,膝下无儿无女,只靠一方磨盘过日子。可她酿的豆腐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做的香煎豆腐两面焦黄、外酥里嫩,腐干更是别处吃不到的滋味,咸香入味,嚼在齿间韧而不硬,有一股淡淡的烟熏气。
此刻竹安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靠着一株老杏树。日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筛下细碎的光斑,她将劈好的竹竿横在膝头,左手捏住竹节,右手握着小刀,沿着竹纹缓缓削下去。刀锋贴着竹面走过,带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竹青,卷曲着落在脚边的筐里。她又将削细的竹条搁在掌心,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光滑的边缘,才放到身侧,与先前削好的拢在一处。
这些时日,眼睛虽看不清了,可她的嗅觉与听觉反倒像被磨尖了的针,能听见三十步外蚂蚁爬过落叶的声音,更能闻出风里飘着的每一缕气息。
忽地,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步子不疾不徐,是黄三娘惯常的节奏,右脚落得稍重些,左脚的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竹安岁没有停下手里的刀,一边侧耳听了片刻,同时嗅到风里裹来的腐干香气,便微微一笑。
黄三娘刚踏进院门,竹安岁便开口唤道:“黄婆婆,都说了不用来为我做午饭的。您瞧您又走这一趟。”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出屋啦?”黄三娘跨进门槛,手里挎着个竹篮,篮上盖着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她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掀开布角,露出底下七八个染得红彤彤的鸡蛋,“还记得前阵子你给二牛他娘治病不?她跟我一般年岁,可身子骨从生了二牛就落下了病根,这些年药没少吃、大夫没少请,却总不见好。你那一出手,几十年的老毛病竟就好利索啦。你又不肯收钱,两口子心里过意不去。这不,二牛媳妇生的娃娃满月啦,给邻里们发红鸡蛋,你家离他家远,两口子特意留了几个大的,托我给你捎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又将篮子往竹安岁手边推了推。
“话说回来,”黄三娘擦了擦额角的汗,“我都还没进院子呢,你咋晓得是我来啦?”
闻言,竹安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刀悬在半空,刀尖映着一粒光。她低头笑了笑,鼻尖微微翕动。
“我闻出来的。”她将削好的竹条归拢整齐,指尖一根根捋过,“您身上有腐干的味道,是今早新晾的那一批吧?还带着豆香,火候正好。再说你常来,我若还猜不出,那这鼻子也算是白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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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用饭时分,竹安岁与黄三娘对坐于篱笆院中的矮桌前。
一碗白粥,两碟混有炒咸菜,几块馕饼,简薄却暖胃。
黄三娘端着碗埋头喝粥,竹安岁亦垂首慢咽,院中唯有碗筷偶尔相碰的细响。
就在这时,竹安岁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虽双目被绸缎所覆,她仍能感知那目光的来处,正是篱笆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竹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的馕饼,喉间时不时滚过吞咽的动作。
竹安岁没有回头,只将手中那颗尚未剥壳的鸡蛋捏了捏,起身离席,循着那微弱的呼吸声走到竹篱笆前,欠下身,将鸡蛋从竹隙递了出去。
“孩子,你帮我收一收院中晾晒的草药进屋里,我给你两颗鸡蛋吃。”她语气温和,手指隔着缝隙轻轻晃动那颗鸡蛋,“这是头一颗,收完便给你第二颗。”
篱笆外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接过鸡蛋,指节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将鸡蛋塞进怀里,快步走进院门,也不多言,径直走到竹筛旁,蹲下身,将那铺开的草药仔细叠起,用草绳绑好,再一篓一篓搬进屋内。动作利索,丝毫不似五岁孩童。
黄三娘放下粥碗,望向那忙碌的小身影,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个丫头不吉利。”
竹安岁未接话,自顾自舀粥送入口中。
黄三娘见状,声音压得更低,怕被那边的小人儿听到:“她爹本是同济堂的当家。听说她一落地,亲娘就咽了气。后来她姨娘生了个男娃,才出生第二日,她去看了一眼,那孩子便没了气息。再后来姨娘也疯了,追着她打,她吓得雨天冲出门,她哥哥去找,被狼叼走;她舅舅去找,掉进河里淹死。后来请了道长来家中做法,说是她天命过硬,克死了亲娘、弟弟、哥哥,还有舅舅。这不,上个月她爹也被她气死了。”
竹安岁听完,唇角微微扬起:“这么一听,这坏人另有其人。也罢,我本就倒霉透了,不怕她能再克死我。”
“呸呸呸。”黄三娘忙放下碗,急道,“姑娘,这些话可莫挂在嘴边。你恩公说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竹安岁没有再开口。
不多时,小丫头将最后一个竹筛端进屋内,又从门内拖着小碎步走出来,朝这边挪。竹安岁察觉到她步子的异样,左腿似乎拖得重些,像是脚踝有伤。
她将事先备好的第二颗鸡蛋和一张馕饼拿在手中,等小丫头走近,便递了过去。
小丫头只接了那颗鸡蛋,小手缩回去后便不再伸。
竹安岁又将馕饼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温和:“拿着。”
小丫头低着头,慢吞吞道:“多谢大,姐姐,但……我只要这,两颗蛋便够了。”
竹安岁没有收回馕饼,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蹲下身,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那指尖隔着手绢抚上小丫头的面颊,触到嘴角一处粗糙的结痂。
“你姨娘欺负你了?”她问。
小丫头不语,只睁着一双水润的眼,望着竹安岁面上覆着的绸缎。
她的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拢了一捧月光进去,与那张脏污的脸格格不入。
竹安岁的手并未离开,指腹隔着手绢沿着小丫头的下颌骨缓缓滑过,自颧骨至颔角,又从耳后顺至颈侧,不动声色地循着骨相走了一遍。那指下传来的轮廓分明是男子的骨势,眉弓起棱,下颌方阔,颈骨粗于同龄女童。她心下微微一顿,却没显露半分。
“孩子,我问你三个问题。若不愿说,就回‘不’;若愿说,便回‘好’。”
“好。”
竹安岁点了点头:“你今年几岁?”
“五岁。”
“你姨娘是不是要杀你?”
“是。”
“你叫什么名字?”
这最后一问抛出后,小丫头明显犹豫了,唇瓣开合几次,却发不出声。隔了半晌,才憋出几个零碎的字眼:“祸害……怪胎……贱种……灾星。”
这几字一落,黄三娘猛地拍桌而起,气得浑身发颤:“这个曹妙仁,简直是个贱胚子!那年寒冬,要不是丫头她娘在冰天雪地里救她一命,收她做贴身丫鬟,她能活到今日?穿着人皮尽做些没积德的腌臢事!”
竹安岁面色未变,只将手绢搁置在桌上。
院子上方的云层正迅速压下来,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土腥气。
“变天了,再过一炷香就要落雨。”她说着,收了自己的碗筷起身。黄三娘忙伸手要接,竹安岁却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莫将我当作病人看待。”她语气淡淡的。
黄三娘拗不过她,只得用粗布收拾了桌面,取了药材去灶间煎药。
竹安岁则端了碗筷回屋,将门虚掩,开始捣弄桌案上铺开的药粉。她双目不能视物,但手上功夫极稳,石臼中草药被碾碎的声响伴着窗外逐渐响起的风鸣,一室幽静。
没过多久,天际炸开一道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打得屋檐、竹篱、石阶噼啪作响。
雨势渐密,院中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竹安岁听着雨,嗅到雨落尘埃的味道卷着药味,伴风袭来。
黄三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疾风灌入,将满屋的药香冲散,苦涩的气味弥散开来。
“姑娘,那丫头还在院里。”黄三娘搁下碗,朝窗外努了努嘴,“外头下了雨,这丫头还愣在那。”
竹安岁将一撮药粉装入瓷瓶,停在鼻尖嗅了嗅:“那你赶她走。”
“这……”
黄三娘回头看了看窗外。那小身影站在院角的屋檐下,雨水从檐边淌下来,溅湿了她半片肩头。
“瞧着怪可怜的,没爹没娘,身上这些亲人……都死绝了。”
说到“亲人死绝”四个字,竹安岁捏着药瓶的手指微微一滞。
她声音平得如静止的清水:“亲人死绝……也是。有家也回不得。”
黄三娘试探着道:“姑娘不如收留她。这孩子瞧着勤快,日后你若开个药馆,有她打打下手也是成的。”
“我何时说要开药馆?”
黄三娘自知失言,讪讪将药碗往桌角推了推,转身欲走。雨声淅淅沥沥,越来越密,院中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竹安岁忽然开口:“我不喜欢脏孩子。劳烦黄婆婆带她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黄三娘闻言一愣,旋即脸上绽开笑:“还是姑娘心善,菩萨心肠。”她提起门边的油纸伞,掀竹帘出去,快步走到院角,对那小丫头道:“丫头,姑娘愿收留你。来,随老婆子去收拾干净,再去见过姑娘。”
小丫头没有应声,只偏过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窗棂望向屋内。竹安岁正侧身立在桌案边,一袭素色衣衫,青丝半挽,面上覆着月白绢绸,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淡色的唇。窗外雨帘朦胧,她的侧影落在昏暗中,线条干净利落,清冷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黄三娘领着小丫头去了后院沐浴的隔间,从水缸里舀了热水倒进木盆,又从柜中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巾,回头招呼她过来。可小丫头却站定在门边不肯动。
“您先出去,让我自己洗。”
黄三娘皱眉:“你一个孩子,自个儿哪里洗得干净?姑娘虽瞧不见,鼻子可灵得很。若是洗不干净,惹她不悦可怎么好?”
可小丫头攥着衣角,半步不退:“您不出去,我便不洗。”
黄三娘被她气得不轻,赌气把门从外头带上,又落了锁,甩着袖子便往竹安岁屋里走。一掀竹帘就道:“姑娘,你是不知道那丫头犟得像头驴,老婆子好心帮她洗,她还不愿意!”
竹安岁正将最后一撮药粉封进瓷瓶,闻言唇角微勾:“那就由他自己好好收拾。”
黄三娘没听出那“他”与“她”之间的差别,只当姑娘惯常这样说话,便也不再多言,回身去灶间看火。
竹安岁将瓷瓶搁回架中,指腹缓缓摩挲着瓶身,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瓦上、叶上、石上,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
她想起方才指腹下那副不合年岁的幼年男儿骨相,又想起那个孩子将鸡蛋塞进怀里的动作,小心翼翼,跟藏一件珍贵的东西似的。
竹安岁将窗推开一道缝,湿冷的风裹着雨雾扑上面颊。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将窗合上,转身继续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雨声未歇,院中的石阶被洗得发亮,篱笆上的水珠一串串滚落,跌进泥土里便没了踪迹。
而隔间里的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那孩子大约正在费劲地搓洗自己,笨拙又执拗。
黄三娘在灶间瞧着那扇紧锁的木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真是个倔种。”
可隔着门板,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无人在意她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