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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追忆 琴音搅棋局 ...

  •   待小丫头沐浴出来,蹑手蹑脚掀起竹帘,看到竹安岁坐在椅子上端起药汤一饮而尽。喝完后,她拿了一条新的素白帕子擦过嘴角。

      “谢……姐姐收留我,从今以后,都听您的。”

      起初竹安岁判断小丫头开口时,是对事物了解不够,每一个字犹如在茫茫大海打捞上来,才勉强组成句子。

      竹安岁眉心微动,转眸看她:“你的嗓子,之前不是这样的。说,是谁害的。”

      丫头沉默不语,垂着眼皮,手指绞着衣角。

      竹安岁不催,只是放下帕子,指尖轻叩桌沿:“你记住,若想留在我身边,就要对我保证绝对真诚。我问你什么便如实答,若不愿,现在就离开这里。”

      稍等片刻,丫头哑声道:“是,姨娘,她身边的,宝惠。”

      “陈,宝,惠。”

      竹安岁撑着脑袋,目光落在她发顶:“你想留在我身边,还是待时机成熟,亲手为自己复仇?”

      此话一出,小丫头想都没想,双膝跪地,朝竹安岁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青砖上,发出轻而结实的三声。

      待她抬起头,视线平视之际,眼眶微微泛红:“求姐姐赐名。”

      竹安岁没有推辞,干脆道:“夜珠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

      龙都,韦府。

      后花园亭中,韦谦正独自坐在石桌前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落子之间不见半分犹豫,倒像是早将每一步都算尽了。

      管家王晓夿满脸堆笑地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搁在韦谦正手边。

      “老爷,您都下了半个时辰。”王晓夿躬着腰,“也该歇息会儿。”

      韦谦正却故意拿话头呛他:“让你办的事,做得怎样。”

      “这……”王晓夿眼轱辘一转,面上笑容未减,“您知道的,这少国师是个后生,有些本事傍身,难免自诩清高。老爷赏他的贵礼,他没收下。”

      “舒景明比他爹有骨气。”韦谦正接过王晓夿端来的茶,瓷盖拂去茶沫,目光仍胶着在棋盘之上,“若想在这场棋局里活着,站对人,走对路,可比花上十几年设下的陷阱还划算。”

      王晓夿连声附和:“老爷说得是,要不怎么能扳倒竹、谢二氏,您可真是当世诸葛。”

      韦谦正细细品茗,茶汤入喉,他放下杯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树儿他人呢?眼见都要用晚膳了,连个影都没见着。”

      王晓夿今日的确没过问下人的事,但不用他说,韦谦正自己心中也门清。

      他搁下瓷盖,往石桌上轻轻一顿:“又跑去百花楼了。这个竖子。”

      几乎同一时刻,百花楼二楼雅间内,正倚在软榻上听琴的韦嘉树猛地打了个喷嚏,琴音戛然而止。

      韦嘉树揉了揉鼻尖,憨态中带着几分纳闷:“定是父亲在训我。”

      琴女注意到他的神色,缓缓起身,行至他身侧跪坐下来,执壶为他沏茶。素手端起白瓷杯,递到他面前:“韦公子,奴家瞧您这几日听琴常常分心,想必是有心事挂身。”

      韦嘉树接过茶,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轻啜一口:“我就是个闲散人,此生不求大富大贵,闲情逸致倒有的是。偏偏摊上个不服气的爹,外加一位聪慧了得的长姐。柳儿,你说我本就没有考取功名利禄的心思,常与父亲说,让他多纳几房妾室,再生三五个男娃,既能开枝散叶,也算放过我。叫我写些浮诗华词作乐倒还擅长,可闷在书房里念那些枯文燥书,我可真不是那块料。”

      琴柳闻言,眉目间浮起一层温软的笑意,低声安抚:“韦公子乃当今国舅,高权富贵之身,怎可轻易看轻自个儿。想是念书乏了,随口说的碎话罢了。韦老爷不纳妾,是痴情于老夫人,这满龙都谁人不知。老爷待公子严苛,是因为上头有位贤惠才貌的皇后娘娘。您不仅是男儿,更是娘娘的亲弟弟,倘若不识字不念书,如今这百花楼百年难遇的词仙之名,怎会是公子囊中之物。”

      韦嘉树闻言,满脸得意之色。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握住琴柳白皙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这双手当真是巧,就是素了些。改日我上宫里跟长姐淘个合适的镯子予你。”说着便环住琴柳的腰身,一把将她拢进怀里。

      琴柳对这种所谓的许诺从不记心,早练就了一副老练姿态。她抬手,用纤纤玉指的指腹抚过韦嘉树的脸颊,莞尔一笑:“柳儿不喜这些俗物。柳儿只愿公子能多来这儿听琴解乏,便也就知足了。”

      这番话掷进韦嘉树耳朵里,更叫他心头酥软,想好好怜爱她一遍又一遍。

      他什么娇花俗叶没见过,有的上来就想骗钱赎身,有的得知他的身份受了怜惜便到处招摇,有的以为他玩乐成瘾想利用他行朝廷之便。
      可他韦嘉树爱玩,却不傻。

      两人隔着衣衫,都已隐隐察觉到对方胸膛里那颗心正渐渐升温。

      韦嘉树的唇缓缓贴上之际,屋外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制止声。

      “公子,墨大公子——您若想听琴,咱百花楼还有其他琴艺了得的姑娘。琴柳身体抱恙,不接客。”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门扇撞在墙上,震落半盏茶沫。

      琴柳趁机从韦嘉树怀中起身,退到一旁。她余光瞥见韦嘉树面上暴怒之色,那张平日里闲散纨绔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韦嘉树打量眼前这位喝得醉醺醺的不速之客,臭骂道:“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赶出去!”

      那声“疯子”入耳,墨尧也唇边笑意反而愈深,深到有些骇人。他身后跟着夜厄,佩剑而立,挡在门外堵住老鸨想进屋的步子,目光狠戾地钉在老鸨脸上,老鸨浑身一僵,再不敢上前半分。

      “还愣着做什么。将他们都轰出去。”韦嘉树指着门口喊道。

      墨尧也冷笑着打量韦嘉树,径直走到摆放古琴的案几旁,指节叩了叩琴身,开口道:“本世子若未记错,百花楼的姑娘,向来价高者得。”

      这规矩韦嘉树怎会不知。

      当初他也是从旁人手上豪掷千金才换来琴柳相伴的。

      只不过韦嘉树压根不知道龙都何时冒出个世子,因此同从前一样,并未将墨尧也放在眼里。

      “什么破世子。我可是当今国舅。你嫌自己命长,敢同我抢人。”

      墨尧也面色平静如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一百两银子,愿听姑娘弹一夜琴。”

      分明一句毫无波澜的话,落在韦嘉树耳中却成了十足的挑衅。

      “一百五十两。谁都别想抢走我的柳儿。”

      “噢。”墨尧也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那笑意不达眼底,“一百五十一两。一百六十一两。一百六十二两。韦公子,还加么?”他挑眉,尾音微微上扬。

      “一……一百七十两。”韦嘉树犹豫片刻,咬出这个数。

      墨尧也神色淡漠,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三百两。将银子抬上来。”

      话毕,老鸨身后扎堆看热闹的人群里,走出一名怀抱锦盒的侍卫。锦盒落地,盒盖翻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着泠泠冷光。

      “三百两,一分不少。鸨母可好好数数。”墨尧也先望向老鸨,再一脸玩味地转向韦嘉树,“自然,韦公子若拿得出更多银子来,今夜春宵便归你。只可惜,你现下一个子都拿不出来。”

      三百两之于韦家不算巨款,可为一个中等姑娘掷出这笔数目,却是犯不着的事。

      屋外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天啊,三百两,够给这姑娘赎身了。”

      “此人面生得很,却自称世子……究竟是谁?”

      “这便是墨楚云之子墨彧。”

      “什么?墨大将军为国捐躯,忠君贤才,他的儿子竟这般好色霸道?”

      墨尧也双手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韦嘉树:“韦公子既然拿不出银子,便速速离去。免得令尊在府中忧心。”他将“忧心”二字咬得格外分明。

      韦嘉树怒极反笑,指着墨尧也的鼻子喊道:“你这莽夫,一身铜臭,不懂琴音妙意,贪恋女色,妄想强夺我的柳儿!”

      墨尧也听他这番酸腐文绉之词,赏了个白眼过去,言简意赅:“请——你——滚。”

      韦嘉树自出生至今,虽被父亲责骂、长姐训诫,却从无人敢这般无礼待他。此刻听了这话,哪里受得住。他抓起桌上茶杯,劈手便朝墨尧也砸去。杯盏挟风而至,墨尧也眼疾手快,五指一拢,稳稳截住。

      杯底残茶溅出几滴,落在墨尧也的袖口上,洇开两粒深色水痕。

      琴柳见场面失控,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躲到韦嘉树身后的屏风后面。

      屏风上绣着仕女扑蝶图,绢面透光,将她窈窕的身形掩得影影绰绰。

      墨尧也一面将那只茶杯在左手骨节间来回翻转,一面缓步朝韦嘉树逼近。

      韦嘉树被他步步逼退,脊背撞上桌沿,磕磕巴巴道:“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若敢乱来,我长姐得知,定不会放过……”

      墨尧也最后一步逼近,韦嘉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仰头望着墨尧也那双眼睛。

      墨尧也那双眼像从黑冷地狱里爬出来的白骨,冰冷、尖锐、渗人,眸底一片漠然,看不出半点迷恋艳色的欲望。

      “不愧是国舅。”墨尧也弯下腰,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无妨。今日之事,望韦公子务必转告韦大人和皇后娘娘。”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侧身让出一条路。

      韦嘉树如蒙大赦,踉跄起身,连屏风后的琴柳都顾不上,低骂了一句死疯子便夺门而出。

      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楼梯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再然后整个百花楼都静了一息,方才的热闹都被那一阵仓皇带走了。

      待那一声鬼似的狼狈响彻整座楼又归于沉寂,屋内才恢复如初。

      琴柳从屏风后走出来,朝墨尧也毕恭毕敬地屈膝:“不知世子想听什么曲。”

      她抬眼望他,媚眼如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媚弧度。

      可对面的男人没有半分反应,只起身走向古琴,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曲谱,随手撂在琴案上。

      “弹这一本。从头弹到尾,除了我叫停之外,若敢断一个音。我不介意让这屋子添一具尸体。”

      琴柳喉间发紧,满腹忧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奴籍,被这些王公贵族弄死,也不过是摘下一朵艳花那般轻易。

      她垂眸应了声“是”,拿起那本曲谱翻开首页,密密麻麻的减字谱映入眼帘。

      琴柳凝神辨了辨指法,领悟其中曲意。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琴音终于响起。

      那曲调初时如涓涓细流,从指尖淌出屋外,渐渐汇成一片幽深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墨尧也早已侧躺在榻上,撑着脑袋,阖上双目。

      隔壁房间,老鸨和百花楼其余姑娘聚在一处听墙角。

      老鸨拧着眉头纳闷道:“这世子莫不是有毛病?花三百两听琴,这琴上哪儿不能听?三百两给我,我也能弹。”

      有姑娘听出曲调有异,压低声音说:“妈妈,这不是龙都流行的调子。听闻这位世子生在墨北,可这调也不像是墨北那边的,倒听得出几分古怪。”

      另一位姑娘跟着附和:“是呀妈妈。咱百花楼什么曲子没听过没弹过,这一支还真是与众不同。”

      老鸨抚琴三十载,自然辨得出来。她眯起眼,捻着指尖一一分析:“江东曲风偏浩瀚江水,墨北偏大漠孤烟,江南偏烟雨湿楼,西北偏绮丽高昂。可混在这支曲子里,江东是悲壮,墨北是柔情,江南是吵杂,西北是安逸。四种调性拧在一处,竟拧成了一条粗绳,拴得人心里发紧。”

      琴音潺潺流入墨尧也的耳中,他的脑海里浮出一张面孔,那是竹安岁在嬉笑。满园春色里,她提着裙摆跑在前面,回头唤他快些,否则自己会将叶华做给她的那份美食也吞了。

      他追上去,周遭景致却倏然变幻,成了藏经阁的青瓦白墙。竹安岁因顶撞师父被罚抄经书,跪坐在蒲团上,笔尖悬在纸面。她抬头与他对视,两人相视一笑。他走进门说叫声师哥就替她抄,可竹安岁不开口,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整个人像一缕烟,散了。

      他再唤她,明明身处室内,额头却落了一滴雨。接着无数雨珠倾泻而下,葬经阁褪去,成了一处悬崖。崖边站着竹安岁,她眼中含泪,失望地望着他。风灌满她的衣袖,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坠入深渊。

      墨尧也大喊一声“不”,猛地从榻上坐起。

      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屋内琴音未歇,琴柳见他醒来,指下微微一滞,又连忙续上,不敢断。

      墨尧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闷痛。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再睁眼时,眼底那片冷意又重新聚拢起来,像一面碎过又拼合的镜子,裂痕都在,却带着几分警惕。

      墨尧也低声说了句岁儿,声音太轻,琴柳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他的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个人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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