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樊笼 恶欲滋生后 ...

  •   山风卷过碎石坡,沈源稹清点完竺峰山门前的尸首,又将墨振筠所带黑甲亲卫的遗体逐一核验。

      叶松年、叶华、贺岚岳,连带三十一位黑甲军,尽数蒙上素布,齐齐整整列在山脚。

      墨振筠负手立在十步外,目光在那三十一具黑甲尸身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拢。

      没有影儿的面孔。

      他心中生疑,连眼前这具贺岚岳的尸身,都未必保真。

      可转念一想,他与她那桩交易既已落定,她的死活原也不必再费心神。

      墨振筠抬手拢了拢袖口,转身离开山脚。

      竺峰山的碎石坡上,墨尧也寻竹安岁的尸骨已整整三日三夜。

      沈源稹远远望着那道伏跪在泥石间的背影,见他十指陷进碎石淤泥,手背到掌心尽是血痕翻卷的伤口,唯觉苍天弄人,何至如此。

      大雨足足下了四日。

      第四日黄昏,雨势才渐收。

      可山洪挟泥裹石自高处冲刷而下,碎石沙泥在山脚堆成数座矮丘,泛着湿冷的铁锈色。

      墨尧也跪在最大一座泥堆前,十指刨得指甲翻裂,血与泥混在一处,将袖口染成暗褐。

      沈源稹站在他身后丈余,喉头滚动几次,终是没开口。

      墨振筠早已撤回龙都,沈源稹却留了下来。他与墨尧也虽无深交,可见这人三日水米未进,面色青灰如死,也难免心生恻隐。

      雾霭未散,墨尧也的指尖触到一物。

      他拨开碎石,从泥里勾出一只绣鞋,鞋面上缠枝莲的纹样还在,只浸透了泥浆,辨不出原本的藕荷色。

      他攥住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再往下刨,指尖碰到硬物。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拨开周遭碎石,露出半截竹簪。那是他当年耗了数个长夜,用刀尖一点一点磨出的纹路,簪尾刻着一尾雄鹰,鹰身被泥垢填满,簪身断作两截。

      墨尧也将两截断簪捧进掌心,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坠落。

      他将断簪收进怀中贴肉的位置,俯下身继续刨挖。手指插入更深的碎石层,指甲劈裂的痛意沿指尖窜上手腕,他浑然不觉。

      碎石之下露出一角衣料,裙裾被黄土泥染得不见本色。

      墨尧也耳中嗡地一声,猛地将双手插进碎石深处奋力向外扒,石块划破小臂,血流下来洇入泥土。

      那张面孔终于重见天日。

      黄泥遮肤,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浆,额角一道豁口已凝结成暗色的痂,鼻梁上溅着泥点子,两颊的泥痕干了以后绷出细密的纹,活脱脱一只被抛进水洼的泥娃娃。

      墨尧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跪正,膝下碎石硌进骨头,可他纹丝不动,只将双手缓缓伸向那张面孔。指腹悬在她颧骨上方半寸,不敢落下。

      “岁儿。”他声音涩哑,“是我。”

      墨尧也从喉咙里挤出那三个字,连他自己都觉陌生。

      “我是护安呀。”

      “你睁开眼……”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冰凉的肩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骂我。求你了。别不理我。”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卷起他散落的发丝,拂过她沾泥的面颊。她一动不动。

      沈源稹终于从远处走近。

      他在墨尧也身后三步停下,垂目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逝者长眠,生者唯有负重前行。世子,这山间风再冷,也吹不散前路。”

      墨尧也缓缓抬起衣袖,小心拭去她脸上泥痕,一道一道,温柔得像在擦拭珍玩。拭到额角那道豁口时,他停住了。然后他低下头,将唇印在那道伤口旁。

      意识在梦中游荡。

      竹安岁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道背影。

      那女子身量纤长,穿着她不认识的样式衣裳——立领窄袖,裙裾短至膝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竹安岁的目光钉在那截小腿上,蹙了蹙眉。

      女子转过身来,朝她浅浅一笑。

      竹安岁盯着她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颤。

      那眉眼,那唇角的弧度,她在藏经阁见过。

      “你是画中之人。”竹安岁脱口而出。

      厉晔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深了几分:“什么画?”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竹安岁脸上,细细端详许久,眼尾渐渐泛红:“你已经……这么大了。”

      竹安岁不明所以,退后半步,依礼拱手:“晚辈竹……”

      那个“安”字卡在喉间,她顿了顿,将“竹安岁”三个字咽回去,改口道:“晚辈姓竹。”

      厉晔笑了起来,眼角那抹红却未褪:“你叫竹安岁,对吧。”

      竹安岁猛地抬头:“你如何知晓?”

      厉晔没有直接答她,背过手环顾四周。

      竹安岁这才留意到她们站的地方是一片混沌的白,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目之所及尽是绵延不尽的白雾。

      “我不仅知道你叫什么,”厉晔的声音在雾中格外清晰,“我还知道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因为这里的一切,”她回头,目光落在竹安岁脸上,“都是我创造出来的。”

      竹安岁眉心一跳。

      厉晔往前走了两步,语气笃定:“准确来说,是我带领团队敲下的一行一行代码,编出了你,编出了这一切。”

      “代码”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竹安岁脑中骤然亮了一下,似黑夜中猛然擦亮的火折子,可还没等她看清那光里究竟是什么,那点火光就灭了。

      她拼命调动记忆,想抓住那个概念的轮廓,脑海却像浸了水的棉絮,越用力拧,越拧不出旁的来。

      厉晔看着她的神情,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颧骨时,竹安岁绷紧的肩膀莫名松了几分。

      “你疼。”厉晔说,“你痛。你有喜怒哀乐。你是我——”她顿了顿,那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换成了另一句,“你是我的心肝,是我的骄傲。”

      竹安岁怔怔望着她。

      “孩子,你绝不会死。”厉晔收回手,退开半步,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睛,“你眼下的状况,并非我为你安排的,是你自己的意念从那些冷冰冰的字符中挣脱了出来。是你在向死而生。”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上一股说不清的凛冽:“孩子,你听好。这个世道对女子从来就不公。往前,男人说女子不可从政、不可行商、不可习武;往后,愚昧之人又不肯承认女子的聪慧、野心、强大。他们胆小如鼠,巧言令色,荒诞至极。”

      竹安岁的呼吸渐渐急促。

      “而你的出现,就是要打破那层无形的枷锁,撕碎那些不足挂齿的遮羞布。”厉晔眼中含着情,像晨光熹微布满希望,“去斩断桎梏,带领她们走出宅院为自己而活。”

      白雾翻涌,厉晔的面容在雾中忽近忽远。

      “还有一事。”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近乎叹息,“你并非竹轩崧的女儿。”

      竹安岁的瞳孔骤缩。

      “你是安民之女。当今圣上赵烽的遗珠。身怀纯正的应龙血脉。”

      安民。安民。

      那个名字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剖开她的胸腔。

      竹轩崧、谢芝韫,她的阿爹、阿娘。她叫了他们十四年的爹娘,他们护了她十四年,为她挡了十四年风雨,到头来,她连他们的骨血都不是。

      厉晔的身影在白雾中淡去,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开、消散。

      “厉前辈!”竹安岁伸手去抓。

      指间空的。

      她猛然睁眼。

      暖融融的光铺在面颊上,耳畔有鸡鸣断续。

      鼻尖嗅到泥土与草木被日头晒透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杏花香。

      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漆黑。

      她抬手摸向眼睛,触到一层光滑的绸缎。指腹沿绸缎边缘探过去,发现它被妥帖地系在脑后。她正准备扯下,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和。

      “姑娘眼睛伤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恩公交代过,不能见强光,不然药效就白费了。”

      竹安岁收回手,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脚趾触到冰凉的砖地,她微微蜷了蜷脚趾,侧耳辨了辨周遭声响,房梁上有燕子振翅,窗外有风穿过枝叶,远处隐约有溪水声。

      “敢问婆婆,这是何处?”

      “杏花村。”

      杏花。那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竹安岁想起舒景明。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婆婆,竺峰山离此处可近?”

      老婆婆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片刻,她答非所问:“姑娘希望它近,还是远?”

      竹安岁怔了怔:“此话何意?”

      “若那是个哀痛之地,就把它抛得远远的。”老婆婆的声音温温的,“可若那里有放不下的好岁月,也只宜远远望着,莫要回头。活人,都要向前看。”

      竹安岁的嘴角牵了牵,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婆婆说得在理。可没人教过我如何在岁月里冲淡悲痛,我与今日而言,也不过是寻常一日罢了。”

      老婆婆轻声笑了:“难怪恩公说,姑娘不会一蹶不振。”

      竹安岁的手指猛然收紧。她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正对老婆婆:“婆婆见过我的恩公?他如今何在?”

      “恩公说,待姑娘眼伤痊愈,自会前来相见。这些时日姑娘缺什么,只管开口。”

      竹安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劳婆婆费心,暂且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门扇合拢,室内只剩她一人。

      竹安岁赤足起身。脚掌贴上冰凉的砖地,寒意从足心直窜天灵。她伸出双手,慢慢往前探,指尖触到桌沿,又摸到一只茶壶,温的。旁边搁着茶杯,凉的。

      她拿起一只茶杯,攥紧杯身,朝前方墙壁猛地掷去。“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落在地砖上叮叮当当滚了数圈。

      窗外,舒景明立在杏树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屋内。

      竹安岁又摸到一只茶杯,搁在桌上。她一手端起茶壶,一手捏着杯沿,将壶嘴对准杯口。第一注茶水淋在手腕上,她偏了偏壶口,第二注落入杯中,直到茶水漫出杯沿,再次浇上她的指节,她才收手。

      她放下茶壶,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随后她抬脚,朝方才碎片落地的方向迈出去。第一脚踩在碎瓷片上,锋利的断口扎入足心,她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停。第二脚、第三脚,细碎瓷片嵌进血肉,每一步都在砖面上留下淡红的印。

      清晰地感受到疼痛,才能让仇恨更长久。

      她数着步子,数到第七步时,手指触到了门板。

      竹安岁推开门。

      杏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潮润温软,裹着春风灌满她的襟袖。风中有花瓣簌簌坠落的声响,她听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里,她攥紧了拳。

      我不是竹安岁。

      我是安民与赵烽之女。

      可因为我,竹氏、谢氏满门覆灭。

      她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立誓:

      无论如何,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足底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搅得眼前发黑。可那痛意反而让她愈发清醒,复仇的根须在胸腔深处疯狂生长,缠住每一根肋骨。

      ·

      半月后,龙都。

      雨早已收净,晴空万里,朱墙碧瓦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竹氏造反一案由大理寺结呈。穹晴海的竹家军虽伤亡惨重,墨尧也暗中遣夜卫军混入其中探查,发觉当日竹家军阵中混入至少三支不明来路的势力,令军令混乱、旗帜倒戈。而竹轩崧与谢芝韫,自刎于竹府正堂。

      二人死前道:

      “宁做冤魂,不当反贼。”

      消息递入宫中时,赵烽正握着朱笔批阅请旨诛竹氏九族的奏章。他盯着那行血书的摹本看了很久,而后将朱笔搁下,合上奏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掌中应龙之力缓缓涌出,金赤色光裹住那道奏章,纸页从边角开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消失,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提笔落下新旨:

      竹氏、谢氏两族除籍、夺爵、削官,免为庶人。不得再入仕途,不得科举应试,三代以内不得与官宦通婚。其族中妇孺,就地遣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指尖微微发颤。

      竺峰山下。

      墨尧也身披斩衰,在竹安岁的坟前依次拜过同门亡魂。最后他跪到她的墓碑前,双手扶住冰冷的石面,额头抵上去,停了很久。

      第四个磕头的时候,他没有起身,膝行挪到墓碑正面,俯下身,干裂的唇贴上碑面上“竹安岁”那三个字的刻痕。

      山风呜咽而过。

      他终于站起来,转身走向等候在山道上的沈源稹与夜卫军。跨上马背的瞬间,他侧头回望了一眼那座新坟。日光落在坟头黄土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回都。”

      昨夜墨尧也返都的消息便已在龙都传开。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将手中醒木一拍,抛出三五般猜测。

      最多的说法是,这位在仙山修道数年的玉面将军早已敛尽锋芒,此番回都不过是为了孝敬皇上,好讨回墨北兵权,早日回到故里。

      大户人家的清客们私底下另有一番计较,说是这位世子是回来索命的。

      听风是风,听雨是雨。

      而真正立在风雨漩涡当中的人,此刻正策马通过朱雀门,沿御道往宫城方向缓行。

      墨尧也骑在马上,通身透出一股晦暗的消沉。

      他要把自己装成一条被打掉所有獠牙的孤狼。让所有对他怀有戒备的人,一个个放松警惕,一脚一脚踩进他铺好的陷阱里去。

      宫门在望。朱漆铜钉,巍峨如山。

      他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给宫门守卫,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宫。脚下汉白玉台阶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一步一步走上去,靴底踏过每一级石阶。

      高坐龙椅的赵烽远远望见那道身影从丹墀尽头走来。

      殿门敞着,日光从门外灌进来,将那人笼在一层淡金的光晕里。

      赵烽眯了眯眼,忽然觉得墨彧的眉眼,有三分墨楚云年轻时的神采,丰神俊朗,立于苍茫草原上的年轻孤狼,英气之中透着一股不可驯服的桀骜。

      可墨楚云永远不会用这样低垂温驯的目光望向他。

      墨尧也行至殿中,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朔北王世子墨彧,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赵烽道:“不愧是楚云之子。朕听闻你在仙山修身了些年头,吸了几口仙气,果然与旁人不同,瞧着通身气韵都脱了凡俗。对吧,墨振筠?”

      被点到名的墨振筠从队列中出班,行礼道:“回陛下,墨彧虽说在竺峰山修了四年仙,去了些杀气,可外头传得再好,也不及龙都有亲人好。”

      赵烽这时觉得有趣,俯视墨尧也道:“亲人?墨彧,朕记得你的亲人都在墨北才是。你,想他们了吗?”

      此话一出,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

      沈源稹不露神色,暗自为墨尧也捏了把汗。

      倘若墨彧说想,恐怕赵烽今日能让他死在龙都。即便侥幸苟活,朝堂站队也容不下墨家,往后一丁点错处,都会被文武百官揪着不放。可说不想,话传到远在墨北的旧军将士耳里,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即便有朝一日能回墨北,也再得不到半分敬重。

      “陛下,希望臣想吗?”

      墨尧也这话一出,比说想更让在场所有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殿中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垂下眼皮,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立在角落的年轻御史攥紧了笏板。

      就连韦谦正也分了一眼瞧墨尧也。

      他不是回答,是反问赵烽。

      墨尧也一字一句道:“若臣说想便能即刻动身前往墨北吗?若要臣说不想,在场之人谁会信。臣生在墨北,忠心于大翎。无论墨北、竺峰山抑或龙都,皆是大翎国土。臣虽思故土,然心忠贤君。此乃墨家祖祖辈辈传承,亦为大翎子民之本分。”

      立在赵烽右下首的舒景明冷冷盯着墨尧也,面上虽有不屑,心底却不得不认,这番应答着实精妙。

      片刻,赵烽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墨尧也面前停下:“阿也当真有股仙风道骨的气度。龙都也可做你的家,倘若国公府住得不舒心,便住朔北王世子府如何?”

      话里话外,不过是让这孩子留在龙都。好好做个笼中猛兽。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

      没有龙颜震怒,没有盘问责难,只凭空赐下一座府邸。

      可墨振筠的脸色已沉得发青。

      墨尧也与赵烽对视,心中何尝不知这位天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臣谢主隆恩。”

      下朝后,舒景明走在墨尧也前头,被墨尧也叫住:“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少国师,舒景明。”

      闻言,舒景明停住脚步,侧身瞧他:“久仰墨世子。今日一见,果然令人佩服。”

      墨尧也走到他跟前:“是吗?我怎么瞧着,你满眼都是看热闹的兴味。”

      舒景明直言道:“错。不独是我,龙都所有人都在看墨世子演的这出好戏。说笨也不是,说聪更不是。你今日所为,是为己。”

      “为己?”墨尧也平静道,“墨北不及龙都富贵,龙都不及墨北自由。我今日所为,是来讨债的。”

      “噢。”舒景明冷笑道,“是吗?那真不巧,舒某也是。留在这万间富贵中,浓香艳花必沾衣,繁华挫少年傲骨,权柄折初心志气。墨世子往后的路,定不如意。”

      “奢靡的苦日子嚼起来,总比一无所有强。”墨尧也说完加快脚步走到舒景明前头。

      舒景明立在原地,一时没参透墨尧也话中深意。

      ·

      慈寿宫。

      沈长熹端坐凤椅,手边茶盏已凉透:“那墨彧当真这样回皇上?”

      宜初为她捶背拧肩:“回太后,墨彧的确这般回应陛下。不过宫里都在说,墨振筠下朝时脸都绿了。”

      沈长熹道:“这墨振筠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此次竹、谢两族之事,看似得利的是墨家,可真正的赢家是韦氏。”

      宜初手上动作略顿:“太后是说……”

      “竹氏倒台,朝中空缺出来的位置,韦氏的人占了大半。”沈长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墨振筠不过替人做了嫁衣。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活该被人当刀使。”

      宜初垂首不语,手上捶背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长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头:“那孩子,倒是比墨振筠沉得住气。”

      入夜,朔北王世子府。

      墨尧也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新赐的府邸连夜收拾出来,家具器皿一应俱全,博古架上的摆件是按规制备齐的,就连府上的仆从都是赵烽叮嘱人安排好的。看着处处妥帖,处处都是笼子。

      他抬手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拂动案上未干的墨迹。那是他方才默写的竹安岁所创的剑诀,写到一半,笔锋乱了。

      他搁下笔,从怀中取出那两截断簪。烛光下,簪尾雄鹰的纹路被泥垢填满,他用指甲隔着帕子小心翼翼擦拭,擦到第二遍时,指腹被碎茬扎出细小的血珠,染红帕子成了白布上的红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