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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杏花 遥想杏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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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发凌厉,砸在悬崖边的泥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竹安岁坠落时,耳畔万物声响揉作一团混沌。
风啸雨急,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崖顶墨尧也撕心裂肺的嚎叫,甚至骨肉撞上岩壁时碎裂的闷响,都沉沉压进她意识里。
时间被抻成一条细韧的丝线,双亲自刎,血洗山门,师兄背叛,此刻汹涌涨潮般漫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着双眼下坠,背后被峭壁上横生的尖锐枝杈划开皮肉,连眼珠也没能幸免。
细砺的石棱擦过瞳仁,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悲伤压过疼痛。
我会死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感觉意识正从躯体里剥离出去。
浑噩之中,有人稳稳接住了她。
谁的手?
那样温热,那样熟悉。
她费力地翕动嘴唇,吐出的音节却碎在风里。
“护安……”
救她的是舒景明。
他御风追下,双臂收紧将她护进怀中,掌心灵力涌动,化开下坠的冲势。
可听到她弥留之际唤的还是那个名字,他嘴角勾起冷冽弧度,眼底的光暗下去。
竹安岁终究撑不住,昏厥在他臂弯里,血顺着额角淌进鬓发,又被雨水冲淡。
舒景明低头凝视她苍白的面容,声音淬了冰:“他将你害到这般田地,你到死仍唤他。”
崖顶上,墨尧也跪趴在边缘,十指抠进湿黏的泥土里。
大雨浇透了他的发冠衣袍,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混进他压抑到发颤的呼吸中。
他猛地转身揪住墨振筠的衣领,十指收紧攥出褶皱,嘶声吼道:“为何如此!墨振筠,你告诉我,为何要这样做!”
“你要权势,早已是人人敬仰的国公;你要钱财,龙都那些皇亲国戚暗地里的勾当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你的家底。你说,为何!”
墨振筠面不改色:“墨彧,你该谢我。这几年你在竺峰山过得安生,真以为是你娘替你求来的?可笑。那韦氏巴不得你当年回龙都便一命归西。若不是贵人相助,借竹、谢两家灭门遮掩圣上耳目,今日横尸街头的便是我与你。”
“至于你师父的死,本就是圣上的意思。你大约不晓得,叶松年曾是当今圣上的帝师,圣上登基前那些秘辛,他知道得太多了。留他多年性命,如今送他上路,圣上已算仁至义尽。”
墨尧也怔了一瞬,忽而低低笑出声,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你嘴里可有一句真话?从头到尾的骗子。”
墨振筠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声调放软:“阿也,你是你爹娘托付给我的遗孤,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血亲。我所做一切,皆为你着想。不然方才她质问你时,你为何不解释?孩子,你我身上流着同样的墨家血脉。”
墨尧也抬眼,目光冷得不像活人。他倏然探手掐住墨振筠的脖颈,指节用力到泛白:“你不配做我的亲人。我活着的亲人,是我舅舅郝志远。我身上,还流着郝家的血。”
他将方才墨振筠加诸竹安岁的痛,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墨振筠的面色涨红,青筋浮起,却还在笑,笑声被掐得断续:“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栽进温柔乡里……”
“皇城司在此,尔等住手!”雨幕中传来厉喝,数道黑影迅速逼近。
墨振筠眼底浮起诡谲的光,气音沙哑:“来,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外人,当着他们的面,掐死我呀。”
沈源稹带着亲卫站在不远处,扬声道:“世子,他是你叔父。自古孝道为先,你莫不是淋雨淋糊涂了不成?”
墨尧也的手微微发颤,雨珠顺着他绷紧的下颌滚落。
双手之下,墨振筠的脉搏跳得沉稳,那张脸上甚至带着笃定的笑意。
墨尧也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向墨振筠,眼前这个人,亲手毁了他所有珍视的一切,还有沈源稹却以孝道为枷锁让其放他一马。
雨越下越大,悬崖边的泥土被冲刷成泥浆,缓缓流向深不见底的山谷。
墨尧也缓缓收回手,指尖还在细微地抖。
他转身望向崖下翻涌的雾气,那里吞没了竹安岁的踪迹。
墨振筠抚着被掐红的脖颈,咳了两声,整理好衣冠,朝皇城司众人拱了拱手,面上的笑纹深了深:“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侄子年少气盛,受了些刺激,劳诸位跑这一趟。”
墨尧也背对着所有人,十指缓缓攥成拳,雨珠打在拳骨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天地间只剩雨声,砸得满山树叶簌簌作响。
墨振筠知道沈源稹的出现正是说明竹、谢两氏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
沈源稹打量着墨尧也。
他和墨尧也的母亲郝氏同是从现实世界穿越而来,二人交情颇深,但郝氏重情重义,当年殉情是沈源稹最感悲伤的事。
沈源稹上前对墨尧也道:“世子放心,承圣上口谕,竺峰山师门中寻得的尸身,验明身份后都交由世子料理后事。”
闻言,墨尧也只觉得可笑。
自年幼时他就备受父亲教导:对君忠勇,对家孝顺,对妻敬爱。
君,在他们墨家,永远是首位。
可他同父亲不一样,从小对这句话的顺序就是反的。
墨尧也道:“就这些?圣上没有其他交代给沈大人的吗。”
沈源稹道:“一切结束,便随我进宫。”
“回龙都……”
沈源稹听出他的话不是反问,倒像自言自语,却并非对命运低头的臣服。
“是,圣上想见你。”
墨尧也仍没有回头:“待我寻到她的尸骨再说。”
墨振筠叫道:“从万丈悬崖跳下,就算她身怀灵骨,不死也残,还有什么可找的!”
墨尧也头也不回地下山,最后丢了一句:“别逼我杀你。名声这东西,我最不稀罕。”
·
雨不知何时歇的。
杏花如雪,花落肩头。
舒景明脚尖点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竹安岁。
她眼角还挂着血泪,睫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他满眼心疼,将她带入灵力幻化的村庄。
村口一树老杏开得恣意,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素白。
他记得,当年竹安岁说他如杏花般清俊,喜欢他柔俊之美,自那以后,舒景明凡见她都会折枝杏花相赠,一年四季如此。
初次在秋季收到他带来的杏花,竹安岁还纳闷。
他却笑道:“山上的杏花才开呢。”
连他衣裳的花纹都绣着素雅的杏花。
花有缘才相见,可舒景明不管,无缘他也要献花。
他将竹安岁小心翼翼放在榻上,指尖按住她腕脉,灵力缓缓渡入。
她身子凉得惊人,脉搏碎得像断线珠串。
舒景明眉心微蹙,另一手凌空一拂,窗外一截杏枝应声而折,穿过窗棂悬停在竹安岁眼上方寸之地。
枝头三四朵杏花微微颤动,花瓣边缘凝着雨后水珠,光亮莹润。
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如细密银丝游走她全身。
竹安岁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只余一线淡粉。
她脸颊上被碎石划出的细碎伤口也逐一消失,肌肤重新泛起玉色。
血污与泥泞从她身上层层褪去,衣物上的破口、血迹、沾染的草屑,皆化作缕缕灰烟散逸。
随之,她原本那身残破的血衣被替换成一件素白衣袍,料子极轻极软,领口袖缘绣着疏疏几瓣杏花,针脚细密,花形舒展。
舒景明收回杏枝,枝头花瓣零落几片,恰好覆在她闭阖的眼睑上。
他指尖微动,那些花瓣便化作一条素白丝绸,轻轻束住她双眼,两端垂落在枕边。
她躺在那里,黑发铺散,面容沉静,呼吸渐匀,宛如只睡了过去。
舒景明坐在床榻边,盯着她的脸。
他伸手,指背缓缓抚过她额角,那里余温初回,还有几分凉意。
他指尖沿着她的眉骨滑下,描过微阖的眼睑轮廓,停顿片刻,又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抹淡粉。
那是方才愈合伤口最后留下的一点痕迹,浅浅的,像杏花落在瓷上的印子。
“我明明可以动用灵力,抹除你经历的所有痛苦,”舒景明低声自语,嗓音压得极轻,几乎湮在窗外杏花簌簌的落瓣声里,“可是我怕。”他的指腹停在她唇角,那里原本干裂渗血,此刻已恢复柔软,微微泛着淡红。“怕你到时知道一切,就不理我了。”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她下唇边缘,力道极轻,带着克制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触感温润而细腻,指腹下是她沉睡中微弱的吐息,温热地拂过他指节。
他的目光自她眉宇一寸寸滑落,最后凝在她唇上,喉结轻微滚动,手臂却僵在半空,指腹始终没有越界,只停留在唇畔那一线柔软交界处。
“安岁,”他声音更低了,气息落在她耳畔,“你放心。墨家欠你的,我会一一帮你讨回来。”
他的指尖从她唇边缓缓移开,转而轻轻拢住她垂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又松开。
窗外杏花又落了几瓣,穿过窗棂飘进来,落在他肩头素白绣杏的衣料上,分不清是花还是绣纹。
舒景明俯身,额角几乎贴上她鬓边,却始终隔着半寸距离。
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气。
灵力虽清除了伤痕,却抹不掉那些气息。
他闭了闭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在唤她的名字,却终未出声。
片刻后,他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最后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手冰凉纤细,腕骨处还残留着一圈青紫,是被紫红线紧紧攥握过的痕迹。
他眼中暗潮翻涌,面上却看不出波澜。
他知道这是谁的法器。
他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村庄是灵力所化,一切皆随他心意而生。
窗外那条溪流正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溪边杏树投影在水中,随波摇晃。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的。他眼前浮现的是崖顶那一幕:墨尧也掐住墨振筠脖颈时暴起的青筋,沈源稹持刀而立冷眼旁观的姿态。
舒景明扣在窗棂上的指节微微泛白,灵力浮动间,窗外的杏花倏然落得更急了,纷纷扬扬洒了满溪。
床榻上,竹安岁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蹙了蹙。
舒景明立刻转身,快步回到榻边。
他俯身看她,她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醒。
他伸手覆上她额头,灵力试探探入她识海,那里一片混沌,记忆的碎片像碎镜般翻涌。
父母的背影、血泊中的山门、墨尧也欲言又止时冷硬的脸……
舒景明没有强行梳理,只以灵力在她识海外围筑了层薄薄屏障,阻隔那些残像继续侵扰。
他掌心温热,贴在她额上,良久没有移开。
“睡吧,”他低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撤回手时,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像落下一枚无形的印章。
而后他重新坐回榻边,背脊挺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寸。
窗外杏花落尽了最后一瓣,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她素白衣袖上,那袖口绣着的杏花在光影里微微泛亮。
舒景明闭上眼,耳畔却仍是那日山门血洗时竹安岁凄厉的呼喊,是她坠落时风雨中那个破碎的音节“护安”。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明明就在她身后,御风追下时离她不过数丈之遥,她坠落的每一瞬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口中念的,始终是墨尧也。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常年佩着的杏花玉坠,那是竹安岁多年前随手赠他的,说玉色清白配他的衣裳。
他当时笑问:“那花呢?”她答:“花在枝上,我替你摘。”可后来,她再没有替他摘过一枝。
舒景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束着素白丝绸的双眼上。丝绸下,她眼睫微颤,像蝴蝶困在茧中。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丝绸上方寸许,没有落下。
满室寂静,只剩她渐趋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潺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舒景明起身,推门而出。
杏花树下,他负手而立,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
他知道,今日之后,龙都将不再是原来的龙都。
墨振筠欠的债,沈源稹保的人,圣上掩的秘密,他都要一笔一笔翻出来。
但他不急。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榻上安睡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抬手,折下最高处那枝开得最盛的杏花,转身回到屋中,将那枝杏花轻轻搁在她枕侧。
花瓣惊风落在她素白衣襟上,与绣纹融在一处。
晨光熹微,溪水上的碎银光芒渐次褪去,村庄里的一切开始随着灵力流转微微变化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