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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时机 毒父算天机 ...
雨打在明玕苑的青瓦上,声响疏疏。
叶松年站在书案前,凝神提腕,笔锋落下时,雨声正好密了起来。
宣纸上墨迹游走,先是“安民”二字,气象端严,随后笔势一转,“厉晔”两字写得筋骨峭拔。
最后一笔收锋,墨色未干,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叶松年搁笔,拿起颈上挂着的叆叇,低头审视。
雨声淅沥,风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将书案上的信纸边缘吹得轻轻翻动。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青石板上带着雨水初润后的沉闷。
叶华收好伞,靠放在门外,推门而入时,肩上沾着几点雨渍。
她手中捏着两封信函,神色如常,进门后先朝叶松年行礼:“父亲,龙都的回信到了。”
叶松年刚将那幅字收进书桌暗格的抽屉,抬眼看了看她:“拿来。”
叶华双手奉上。
一封是墨尧也的字迹,信封上落着端正的署名;另一封却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找不见。
叶松年目光在那无字信封上一顿,没有立刻说什么。他先拆墨尧也的信,抽出内页时,五张信纸薄薄地叠在一起,墨迹浓淡交错,看得出写字的人落笔仓促。
他戴上叆叇,隔着一层水晶片逐页细看,屋内只剩雨打屋檐的声响。
叶华静静地站在一旁。
窗外的雨势渐大,水珠沿着瓦当坠下,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她觑着父亲的神色,看他眉心先是微微舒展,到第三页时眉头又慢慢拧起。
一炷香的工夫,五张信纸阅毕。
叶松年将它折好,搁在书案左角,这才拿起那封无字的信来。
他指尖捻着牛皮纸的边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撕开封口,抽出内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纸面依旧空白。
叶松年面色沉了下来。他忽然转身,从书案后头的一摞书中翻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面仅有绿豆饼大小的水晶镶金镜。镜面打磨得极薄,边缘錾着细密的云雷纹,金线嵌在晶体内里,隐隐泛着幽光。
他将水晶镜覆在那张素笺上,缓缓推移。
叶华看见父亲的脊背猛地僵直了一下。
水晶之下,原本空白的纸面浮出一行行细密的小楷,字迹清瘦柔韧,运笔之间却带着威严。
叶松年的目光在那字迹上寸寸扫过,须臾之间,那张素笺上的文字便映入眼中,他也因此牵动着双肩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浑浊的思绪像被一只手攫住,生生拽回许多年前的光景里。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模糊了院中几株木槿花的轮廓。
叶松年放下水晶镜,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低声吐出两个字:“是她。”
叶华惊疑不定:“父亲,这究竟是谁的信?”
叶松年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面色凝重得近乎铁青。
他望向叶华,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沉声道:“长容,把门窗关上。我有要紧的话交代你。”
叶华听出父亲语气里不同寻常的意味,心头猛跳,二话不说转身去关门。
先合上两扇雕花木窗,又拉紧门扉。
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下书案上一点烛火微微晃动。
她转身走回原处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呼吸都放得轻了:“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松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叶华,望向书放有“安民厉晔”的暗格抽屉。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来的是什么?叶华抿紧了唇,却按捺住没有追问。
叶松年缓缓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黑白的鬓边,将那些细碎的银丝照得格外分明。他用一种苍老而沙哑的声调开口,语调里带着岁月压出的沉滞与疲惫:“长容,我若是有一件差事交与你,这件差事随时可能让你赴死……你怕不怕?”
叶华怔了一瞬,呼吸微微一滞。但她很快抬起眼,双目澄澈如雨后山泉,声音不高:“怕。但女儿不惧。”
叶松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出一层欣慰的神色,倒像是被这句话熨平了他心底某处褶皱。
他点了下头,拿起那面水晶镶金镜,手指沿着镜缘的云雷纹摸索一圈,将坠在底下的山鬼花钱流苏解了下来。
那枚铜钱落在叶华掌心里时,带着微凉的金属触感。她低头看去,铜钱正面刻着三个字:“九集堂”。字迹隶书笔意,撇捺之间锋芒内敛。她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翻看背面,目光却被那流苏吸引了去。雪白的一绺,像冬日初霁时落在梅枝上的那层薄霜。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激起一阵波澜。
竺峰山藏经阁里的书卷木札,她这些年翻过不少,关于“九集堂”的记载零星散在各地志异当中。那是一个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在百姓口中,它有求必应、锄强扶弱,神仙一般;可在权贵眼里,它只认金银不认人,无论你想杀谁,只要出价够高,仇家想要何种死法都任君挑选。唯一一道规矩,是被追杀者有三日时间的保命期,这段时辰里,那人可以用雇主所出价钱至少两倍的金银赎买自己的命。至于“济平日”,传闻每隔一段不定期的时日,九集堂会出手替寻常人家除去一方恶霸,分文不取,只是那一日从无定数,却从不会迟到。
叶华攥着这枚铜钱,掌心沁出薄汗。
叶松年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涟漪,长叹一声,声音沉下去:“长容,你或许好奇,我为何会有九集堂的信物。今日这封信、这铜钱令,我都一一说给你听。”
雨声在屋外愈发密集,如万条银线抽打在瓦面上,哗哗作响。烛火被门缝里钻入的风吹得歪了歪,叶松年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明灭不定。
“那年你才三岁,”他开口时,语速缓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寸一寸往外拖拽,“你母亲是为我挡箭才中的毒。那毒非比寻常,我遍寻名医、耗尽灵药,从北疆的雪莲到南海的鲛珠,世间凡能延命的方子我全都试过,却谁也医不好她。”
叶华听到“母亲”二字时,指尖微微收紧,铜钱边缘硌进指腹,有些钝痛。
母亲在她的记忆中对太过模糊,像隔了一层红茶的琥珀红晕染在旧绢上,只能辨出个温柔的轮廓。
叶松年继续道:“就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九集堂的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你母亲的毒,他们能解,能替她续上五年的命。可条件……”
他顿住了。烛火“哔剥”一声爆了个灯花。
“条件是,要用你的青春年华,去守护一个人。守护到那个人不再需要你为止。”
这句话吐出来时,叶松年像被抽去了大半的气力,肩膀微微塌下去。他不敢再与叶华对视,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铜镇纸上,又慢慢移开,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去。
“我没用。我太爱她了……便擅作主张,替你应下了。如今,是他们来索要这桩旧账的时候了。前路苦多甜少,长容,你会恨我吗?”
屋内的寂静几乎能听见雨珠从瓦当坠落的每一滴声响。
叶华低垂着头,握着铜钱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心里的苦涩像被一只琉璃碗罩住了,涌不到喉头,却在胸腔里一圈一圈地翻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叶松年的背影。
“恨。”
这个字落得极轻,可又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叶松年背影一震。
叶华紧接着加重了语气:“女儿恨父亲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女儿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叶松年胸膛起伏了一下,良久,他背对着叶华,声音沙哑地交代下去:“若我哪日不在了,你便下山去龙都,到鹤寿堂找一位姓梅的药师。他们若拒见,你就说‘断春白雪寒,善恶一念间’。切记,要见到梅药师本人,才可将这山鬼铜钱令拿出来。”
叶华将那枚铜钱妥帖地收进怀中,默默在心中念了两遍那句切口,又问:“父亲,这位梅药师的容貌,可有辨识之处?”
叶松年摇了摇头:“在外人眼中,她有千百张面孔。”
叶华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女儿记下了。”
叶松年像是卸下一副重担,转过身来时,神色已经敛去方才的沉郁。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叶华面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长容,你觉得阿岁那孩子如何?”
叶华尚未从先前那番话中完全抽身,听到这突兀的转折,微微一愕。但她很快接住话头,认真思忖片刻:“阿岁天资聪颖,无论文武,都是一点即通。虽然性子跳脱了些,有时嬉皮笑脸的,骨子里却有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儿。她对人对事不盲从,自有主见。女儿很喜欢她,一直当亲妹妹看待。”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压低了声音续道:“只可惜阿岁是女儿身。若她和护安一样是男儿郎,将来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后半句的惋惜之词,顺着门缝渗了出去。
正好门外青石廊下,竹安岁正贴着墙根站着。雨从屋檐外斜飘进来,有几滴落在她后颈,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她却不曾挪动分毫。
“可惜你是女儿身”、“你要是个男儿多好”诸如此类的话,她在竺峰山这些年听过的次数,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每每听到,心里头便闷闷地泛着嘀咕:男儿身又如何?我也曾想过,若我生来便是小郎君,爹娘是不是就不会舍得把我送到这仙山来拜师了。
雨丝飘在她鬓角,将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不失矍铄的声音。
“女子又如何。她绝不会逊色这世间男子,来日她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竹安岁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叶松年的声音。是那个平日对她要求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师父,是那个极少当面夸她一句的叶松年。
她背对门,雨落进眼睛里,涩涩地泛着热意。侧身间,她下意识又往门板上贴了贴,想听清更多,脚下却挪了一步,青砖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水,脚底打滑,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恰在此时,远山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屋内二人同时抬头望向门扉。一阵风雨恰巧扑打着门扇,“啪啪”作响,那声摩擦便淹没在风雨声里,谁也没有在意。
叶松年与叶华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了声继续交谈,只是话题已经转了风向。
“阿岁虽身为女子,”叶松年走到叶华身侧,左手搭在她右肩上,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可闻的地步,“但比护安、比岚岳,比这世间许多男儿都更出色。长容,你记住。”
叶华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眸光像被春风吹皱的小溪,微波一层叠着一层,久久难以抚平。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女儿,铭记于心。”
屋外廊下的竹安岁听到此处,鼻尖一酸,忙抬袖蹭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竺峰山上空骤然一亮。
竹安岁仰头望去,那张常年笼罩峰顶的淡金色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幽黑的灵力裂痕在雨幕中蔓延开来,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紧接着,一道喝声破空而至。
“你们是何人,既敢破坏结界闯我仙山!”
竹安岁听出这是贺岚岳的声音,心头猛地一凛。
不好!
她掠出廊下,仰头望去,只见山门方向的天幕上,数条黑影正从天际俯冲而下,灵力激荡的余波将雨幕搅得破碎支离。
明玕苑的门“咣”一声被推开,叶松年与叶华疾步而出。
三人一前一后掠向山门时,正看见贺岚岳独自一人横握长枪,拦在山门石阶之前。
雨势滂沱,将他浑身淋得透湿,那杆玄铁长枪却在雨中泛起一层清冷冷的冷光。他对面站着数名黑甲亲卫,甲胄之上灵力流转,幽暗如墨。
贺岚岳将灵力灌入枪尖,一式横扫而出。枪风所过之处,雨线被齐齐切断,前三人的佩剑被枪尖挑飞,三柄剑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三道弧光,去势疾厉,精准地插入后方欲要补上的黑甲将士胸口。血水喷溅出来,又被大雨冲绯红色的水雾。
但前卒方死,后继者已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竹安岁当即催动灵力,双掌推出,十数道红羽流光自她掌心爆射而出。
那流光形如凤凰翎羽,尾焰赤红,精准地没入那些涌来的将士体内。
只见那群黑甲亲卫身形骤僵,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定在原地,眉眼间甚至凝着方才冲锋时的狰狞表情,成了一尊尊人形石像。
一阵击掌声突兀地从后方传来,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从容。
“当真是名师出高徒。叶松年收的关门弟子,竹将军之女竹安岁,果然名不虚传。”
竹安岁循声望去。
雨幕之中,一人外披玄色斗篷,内着锦袍,负手立于黑甲亲卫之后。此人面容阴鸷,眼角微挑,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竹安岁认出了他。
墨尧也的亲叔叔,墨国公墨振筠。
叶松年立于高阶之上,雨水顺着青石阶汩汩往下淌,他的袍角已经湿了大半,神色却依旧平淡如常:“墨振筠,久违了。别来无恙。”
叶华与贺岚岳闻得此名,皆是一震。
他们与墨尧也相处日久,深知他对这个叔父积怨已深,只是未曾料到此人竟会亲临竺峰。
墨振筠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卷轴,高高扬起,雨水打在那卷轴上。
他朗声宣道:“穹晴海竹家军蓄意谋害皇城使,举兵反叛,主将竹轩崧通敌卖国。圣上旨意,诛竹氏满门。”
他目光一转,落在叶松年身上,嘴角那丝笑意又扩了一扩:“还有你,叶松年。邪医妖师蛊惑我嫂嫂独子墨彧拜你为师,教唆他目无尊长,入龙都之日屡次顶撞于我——同被诛杀。”
竹安岁心中一凛:不好,定是有人陷害竹府。
叶华秀眉骤敛,跨前一步怒喝:“你敢!”
墨振筠见对面四人皆已蓄起灵力,却是不慌反笑,抬手往后一指:“莫以为只有你们才有灵力。”
话音方落,以他立身处为界,左右两列黑甲亲卫周身骤然泛起浑厚的幽黑灵力,煞气冲天而起,将头顶的雨幕都逼得往四面散开。那股压迫感如涨潮的海水般漫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上。
叶松年眸光一沉,语气依旧从容:“这些年来你毫无长进。杀区区四人,还要动用三十名暗灵师。”
毕竟若是猎杀五只山君,用一位暗灵师足矣。
墨振筠不紧不慢地笑道:“噢?那你们可以试试。”
竹安岁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的声音清朗有力,压过了雨声:“我们竹氏世代忠良。如今小人横行、奸臣当道,这份圣旨是真是假,尚在两可之间。敢问墨国公,圣旨上写的究竟是‘抓拿’还是‘诛杀’?可否借我们一阅,也好让晚辈死得明白。”
墨振筠眯了眯眼,审视她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你这丫头倒生了一张利嘴。不错,圣旨上的确是拿人回龙都审问。可我等不了,竹氏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安。”
他话音里的杀意毫不遮掩,雨声再密也压不住。
叶松年在心中急速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偏过头,极轻地交代叶华:“长容,你带阿岁从后山下山。记住,豁出性命也要护住她。”说着,将一件精小的暗器塞进叶华手心。
叶华接过那枚暗器时,与父亲对视一瞬。
她看出那双看似饱受沧桑的双眼里,有愤怒、决绝、藐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叶华的鼻尖微微发酸,她感到一丝委屈。
原来大难临头,他从头到尾都在尽一位师父的本分。而我这个做女儿的性命,在他最得意的爱徒面前,竟是这样微不足道。
这个念头掠过心口时,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不痛不痒,却让呼吸滞了一瞬。
但叶华什么也没说。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竹安岁湿漉漉的背上。
片刻间她便做了决断,丢下一句:“您和岚岳多保重。”
话落的刹那,她动用灵力瞬移到竹安岁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向后山方向疾掠而去。
墨振筠脸色骤沉:“愣着做什么?追杀她们!”
命令一下,十数名暗灵师当即提气腾空,紧追而去。原地只留下墨振筠和影儿两人未动。
贺岚岳横枪一划,枪尖拖出一道弧光剑气,将那些暗灵师的去路截断大半:“你们瞎呀?我和我师父还在呢。”
剩余的暗灵师们齐齐顿住身形,转而将灵力催至顶峰。幽黑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向贺岚岳围拢,化作一只只箭,时机一到,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他的方向射去。
贺岚岳双手转枪如轮,枪尖舞出一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屏,射来的灵力箭矢撞上去,被枪锋一绞,便调转方向折返回去。
那些暗灵师猝不及防,数人被自己的灵力幻化的箭所伤,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在积水的石阶上砸出沉闷的钝响。
有一人被箭矢贯穿左肩,钉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另一人额前中箭,倒下的姿势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摁进了泥水里,溅起一蓬浊黄的雨花。
贺岚岳枪尖拄地,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半圆。枪尖触及雨水的地面,激起一串细小而晶莹的水花,弹跳着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手持枪,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成线滴落,声音寒如冰刃:“我劝你们赶紧滚下山去。”
“过线者——杀无赦。”
墨振筠与影儿闻言,面上毫无惧色。墨振筠甚至笑了一声:“叶松年,真是你教出的好徒弟。”他随即拔剑,剑锋出鞘时带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还愣着做什么?统统杀了!”
话音未落,墨振筠已提剑冲上,率领剩余的暗灵师朝贺岚岳扑去。
影儿却仍站在原地,十指纤纤,在身前拧出山茶花紫红色的咒印。她指尖上下翻动,一根根比发丝还细的紫红线从她指间射出,如活物般钻入那些倒地毙命的暗灵师体内。紫红线没入尸身的一瞬,便能听见骨骼“咔咔”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松年目光一凛:不好,她是江州秦氏的灵奴木偶师,影儿。
被紫红线操控的暗灵师们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如线牵傀儡。他们的瞳孔已然消失,眼眶之中只剩一片浑浊的白仁,没有生气的面容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那些紫红线像线虫一般蠕动着,钻入他们的心口又穿出,将心脏啃噬殆尽,可那具躯壳依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影儿发出尖锐如裂帛的嘶声:“给我——杀!”
叶松年探手入怀,取出三根银针,指尖一捻,注入灵力。三根银针在空中骤然分裂,化成百上千道银光悬停在雨幕之中,针尖齐齐对准那些被操控的暗灵师们。
当傀儡们踏进贺岚岳划出的那道半圆界线时,叶松年挥袖一振。所有银针同时射出,千道银光穿破雨幕,精准地刺入每一具傀儡的躯体,将它们扎成了遍体透光的刺猬。
其中数根银针直取影儿面门。她急忙扯动紫红线,拽来一具傀儡挡在身前,银针“噗噗”没入那具肉盾体内,将之扎得千疮百孔。但那针上淬的毒并未就此消散,叶松年用的此毒,伤的从不是傀儡,而是操控傀儡的人。
影儿骤然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呕出。她双膝一软,拄着膝盖勉力撑住身体。
叶松年冷冷道:“我不杀女人。但你习得此功,不男不女,今日杀了你,我也不算破戒。”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却没能吓住影儿。影儿抬眼,用那双被毒血染得泛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嘴角竟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与此同时,贺岚岳与墨振筠正面交锋。贺岚岳年轻力盛,枪法本就凌厉,又念着墨振筠是墨尧也的亲叔父,出手尚留三分余地;墨振筠却招招致命,剑式又快又急,剑剑不离贺岚岳咽喉心口。雨幕之中,枪光剑影交错明灭,青石阶上的积水被两人的内力震得纷纷溅起,弹珠一般打在两侧的山石上。
影儿看着这一幕,眼中对墨振筠的恨意更盛。
好在她自幼以百毒为食,叶松年所用之毒至多只能暂时限制她的行动,并不能取她性命。
影儿伸手狠狠抹去嘴角的黑血,忽然扬声喊道:“墨国公,这个姓贺的交给我来对付!”
话音未落,她霍然起身,十指翻飞,数道红线如毒蛇出洞,不仅重新操控那些暗灵师们,同时穿透雨幕直取贺岚岳后心。
贺岚岳正在全力应对墨振筠的连环快剑,背后空门大开。他听见破风声,想回枪格挡已来不及。那道紫红线不偏不倚,正没入他的眉心。
霎时,贺岚岳身体一僵。手中长枪“当啷”坠地,溅起一蓬水花。他的身子晃了晃,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去,倒在积水的石阶上,水花四溅。
叶松年目眦欲裂:“你对他做了什么?!”
影儿喘着粗气,嘴唇被黑血染得紫黑,却笑得更深了:“放心。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想让他活着的人。叶仙医,你收他为徒之前,难道会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么?”
叶松年的面色骤然变了,他死死盯着影儿的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墨振筠已经调整好身形。他方才被贺岚岳逼退数步,整个身体向后仰倒,用剑尖划入积水的石面才堪堪稳住。雨水溅在他脸上,狼狈不堪。
影儿看准这个时机,将灌注在贺岚岳身上的紫红线猛然一扯,墨振筠便像被武神附体一般,四肢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手中的剑锋一振,朝着叶松年疾刺而去。
叶松年正欲提气还手,却在墨振筠逼近的刹那看清了不远处的那张脸。
他忽然收回了全部灵力。同时,他以内力逆行三脉,重重击向自己灵穴。
当墨振筠的剑锋没入他腹中时,叶松年的脸上竟浮出一丝释然的笑。鲜血自他唇角涌出,和着雨水淌下,将衣襟染成深红。
“师——父——!”
一声嘶吼划破雨幕。
原本还在逃跑的竹安岁和叶华,被竹安岁停住的脚步,身体发颤道:“叶姐姐,是护安。是他的声音。师父他……不会的。”她着摇头,想要转身回去。
墨尧也向前跑出数步,正正看见墨振筠手中那柄滴血的剑,从叶松年腹中缓缓抽出。
墨尧也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的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来,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一般僵在原地。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额发淌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重重地擂着,他还看到倒在血泊的贺岚岳。
“你们……”
文中的:
“我没用。我太爱她了……便擅作主张,替你应下了。如今,是他们来索要这桩旧账的时候了。前路苦多甜少,长容,你会恨我吗?”
但是原先在纸稿上写的是:
“为父没用。为父太爱她了……便擅作主张,替你应下了。如今,是他们来索要这桩旧账的时候了。前路苦多甜少,长容,你会恨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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