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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怅恨 小人夺仙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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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雾散尽,冰雪消融,阳春三月已过。
墨尧下山已满四月,二十四封书信,封封不落,全数寄到了竹安岁手中。玄征衔来第二十五封时,她正倚在廊下修剪花枝。
她从鹰爪上解下竹筒,抽信展开,唇边噙着笑:“这信倒是写得勤快。就是……”
话音顿住。她转身弓腰,伸手抚上玄征的脑袋,鹰羽光润如缎,触手微凉,小家伙眯眼仰头,喙微张,蹭了蹭她指腹。她笑着叹道:“你说,他如今在龙都做什么?师父到底吩咐他什么事?”
玄征耷拉着脑袋,双目圆睁,双翅展开,又合拢,锋利的翅尖在颈前一比,做了个利落的割喉动作。
“杀……人?”
玄征啄米般点头。
竹安岁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话刚落,远天轰然一声惊雷炸响,云层低压,山风骤起,竹林簌簌摇动,天地间涌上一股沉沉的湿意。眼见夏初第一场暴雨将至,竹安岁回头想唤玄征进屋避雨,却见那鹰已振翅高飞,往竹林深处折去,黑羽转瞬隐入苍翠之中。
她展开信纸细读:
岁儿如晤:龙都琐务缠身,幸事将成。偶得奇珍一件,待归时携以相赠。护安。
恰在此时,天幕落下一滴雨珠,正砸在“护安”二字之上,墨迹洇开,纸面污了一团乌痕。
同一时刻,龙都城南某处密林深处,墨尧英俊的面庞溅上了血迹。
他单手掐住一名暗卫的脖颈,五指收拢,骨节突出,目光阴冷如刃:“说,可是墨振筠派你们来的?”
那暗卫面容扭曲,颈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你……问这些有何用?我便是……死,也不会开口。”
话音未落,墨尧掌心灵力灌注,指下骨骼碎裂之声沉闷一响。
暗卫双目圆睁,身体一软,栽倒在地,再无声息。最后一人倒地,血迹混入湿泥。
“主上,竹府出事了!”
夜厄自暗影中掠出,轻功落地,声音压得极低。墨尧将手上血污随意抹去:“说。”
“穹晴海的竹家军造反,杀了宫里派出的皇城使,竹大将军下落不明。沈源稹手持圣旨围了竹府,令上有言:若有抗旨者,一律诛杀。墨振筠奉旨搜寻竹轩崧,却停驻在竺峰山下,寸步不前。”
墨尧闻言,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粗粝的树皮震裂,指节渗出细密血珠。
“该死。”
片刻喘息,他竭力压住翻涌的怒意,脑中念头飞转:沈源稹与墨振筠不同,他不存心与竹家为敌,却效命天子,不敢违旨。若墨振筠早已在竹府安插内应,诱皇城使先行动手,事态便会急转直下。墨振筠名为搜捕竹轩崧,实则是为了拖住所有人,若他带兵攻下竺峰山那岁儿……
念头到此一断,他不再往下深想,沉声道:“夜厄,即刻领夜卫军十人,扮作竹府侍卫,护住竹夫人周全。”
“是。”夜厄抱拳一礼,身影一闪已没入林间。
墨尧拔剑出鞘,刃口在掌中一划,鲜血涌出,灵力瞬间激发,脚下浮起一圈赤色传送阵纹。
他踏入阵心,身形被红光吞没,转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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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叶扁舟静静停在湖面之上,雨落如注,击水成雾。
一人立于舟首,头戴斗笠,蓑衣湿透,正是竹轩崧。另一人身姿挺拔站在舟尾,身周半尺内雨丝难侵,衣衫干爽,面若观音,笑意温和,正是土桓。
竹轩崧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土桓,声如洪钟:“我竹轩崧一生坦荡,不负大翎,不负黎民,却被你们这等宵小冤枉到如此境地!”
土桓轻笑,神态恭谨:“晚辈不敢杀竹大将军,此番前来,只为劝将军回府。”
“蛇鼠一窝!”竹轩崧怒极反笑,“你与墨振筠一般,巴不得我死。”
雨势更急,湖面水花四溅,斗笠边缘水线连成珠帘,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淌下。而土桓端坐舟尾,气定神闲,伸手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雨珠。
“如此,晚辈便给将军两个抉择。”土桓伸出第一根手指,“想必大将军早已察觉,您那位心腹‘徽猷’举止有异。真的徽猷早死了,如今守在竹府的那位,承了墨振筠的令,以护竹夫人之名,故意激怒皇城使,引其动手——这一桩桩,都可定下竹府死罪。”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渐敛:“二来,哪怕您明早赶回穹晴海,也逃不过一死。因为要您性命的人,不是墨振筠,不是沈源稹,而是韦谦正。”
“什么!”竹轩崧瞳孔骤缩,剑尖微颤。
土桓将手收回袖中,目光幽幽落在雨幕那头:“大将军是聪明人,应当明白,韦氏一族素来忌惮竹家军权。皇后韦氏,韦谦正……他们等的就是今日这个机会。竹家军动了手,圣旨有了由头,皇城使死了人,满朝上下不会有人替您开口。”
竹轩崧握剑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剑锋滑落,与湖面混为一色。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怒火未熄,却多了几分冷冽的清醒。
“你说这些,是要我如何?”
土桓却只是笑,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晚辈只负责传话,如何抉择,全在将军。不过有句话,晚辈要替某人带到。”
“令爱,并非你和令正所生。她根本就不是竹家的种。”
此言一出,雨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竹轩崧望着土桓那张含笑的脸,剑锋缓缓垂下,又倏地抬平:“她是以不是和你有何干。你方才说我逃不过一死,现在我倒想看看,是我这剑快,还是你的命硬。”
土桓摇了摇头,手指轻抬,一缕灵力凝为薄刃悬于指尖:“将军执意如此,晚辈只好得罪了。”
湖面水波骤乱,小舟急旋,两道人影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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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都竹府。
剑式骤转,徽猷那道原本直取沈源稹咽喉的寒芒,硬生生拧过半空。剑尖距谢芝韫小腹仅余半臂,却再不能寸进。
他瞳孔蓦地一缩,难以置信地垂下目光,一截淬着幽光的剑刃正从自己后心透出,鲜血顺着剑脊滚落,砸在雨水青砖上绽开点点暗花。
“将军说你不是俺哥!”长留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你到底是谁!”
剑身抽离,徽猷身形晃了晃,带着一脸惊愕与不甘,轰然倒下。
雨水溅起的泥点沾上沈源稹皂靴,他怔怔望着地上逐渐蔓延的血泊,与几步外的谢芝韫目光相撞,彼此眸中皆是骇然。
与此同时,藏于廊柱暗处的两名细作见影子已殁,知道此番影子行动败露,彼此交换一个阴狠眼色,便要趁乱溜走,给竺峰山报信。
左侧那人颧骨高耸,生着一双鼠目,右颊一道旧疤隐在湿发后;右侧精瘦汉子嘴角下撇,腰间鼓鼓囊囊,显是揣着暗器。雨势正急,檐溜如注,将正院石阶洗得锃亮,也把一切声响吞入夜色。
二人一举一动,尽数落入正蹲在屋脊阴影里的夜厄眼底。
他并未急着现身,只待那两个身影蹿出回廊,才猛然暴起。足尖在瓦楞上一点,整个人如夜枭掠空,落地时靴底踩碎一片积水。左臂一格架住疤脸挥来的短刃,右手反握匕首顺势捅进对方肋下,顺势一拧一抽,温热的血喷溅在雨幕中,旋即被冲淡。
另一个细作骇得面色蜡黄,未及拔剑,已被夜厄旋身一记侧踢正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撞上朱漆廊柱,喉头一甜呕出口血。
雨点噼啪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水。
他咬牙从袖中抖出一柄袖剑,奋力朝正厅门首挂着的羊角灯掷去,“噗”一声,灯火骤灭。
趁着夜厄视线受阻的刹那,躲在屋檐的细作手摸出火折子,往怀中那枚铜管信号引信上凑。
屋檐上,一柄飞剑穿雨而至,精准钉穿那细作胸膛。
细作口中嗬嗬作响,拼尽最后一口气引燃。一点赤红星火窜入夜空,炸开漫天血色的烟。
发飞剑的,正是竹轩崧。他衣袍湿透,发间水珠如断线,可那双沉静的眼睛望向正厅,比任何一刻都清明。
沈源稹心头一沉:坏了。
信号既出,便坐实竹府行刺朝廷命官、勾结叛党的罪名。
“老爷……”
谢芝韫这才发觉自己满脸溅着不知谁的血,那双手,平日只捻棋子、翻书页、调琴弦,此时却紧紧握着一柄匕首,指缝里黏腻的猩红正顺着掌纹往下淌。她双腿发软,几乎要跪进泥水里。
沈源稹沉声喝道:“将士们,停手——”
他的声音压过雷声,那些浴血厮杀的竹府亲卫与他带来的巡城营兵士纷纷后退,刀剑垂下。
人群向两侧分开,生生让出一条窄道。
“韫娘别怕。”竹轩崧大步跨来,踩着血雨,衣袂卷起一股湿凉的风。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刃拢进怀中,下巴抵在她鬓边,嗓音有些哑。
“我回来了。”
竹轩崧眼中血丝密布,颧骨上一道新伤还渗着血珠,可环着她腰背的那双手稳得出奇。
雨声愈急,青砖地上血水与雨水混作一处,缓缓流向阴沟。
而那颗信号弹的红光犹在天边未散,如同烫在夜幕上的烙印,昭示竹氏一门“造反”之名已随烽火传向竺峰山。
竺峰山下,墨振筠勒马仰面望向峰顶。
雷云正压得极低,电光劈开夜幕的刹那,可见山巅古松虬枝嶙峋,被风雨撕扯得摇晃不休。
豆大的雨点砸在岩石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那块刻着“竺峰山”三字的巨碑被冲刷得字迹分明,青黑石面泛着冷光。
“报——”
一名探卫策马穿过雨幕,翻身跪地。
“竹轩崧已杀回竹府。影子被长留所杀,未能得手。”
墨振筠唇角微挑,那笑意似是早有预料。
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目光仍锁着那块岩石,缓声道:“竹氏今日举旗抗翎,便是明着与圣意相悖。本将身负天子密旨,竺峰山下,竹氏一门,连同那邪医妖师叶松年与其党羽,悉数诛除,不留后患。”
他说得不疾不徐,字字被雨声裹着送出去,传到身后整列黑甲亲卫耳中。
众人提缰束甲,战马喷着白气,蹄下泥水飞溅。
电光再闪,峰影幢幢如巨兽蛰伏,山雨倾盆。
雨丝斜斜地掠过山脊,在竺峰山门外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石阶被水浸得发亮,每一级都映着天顶铅云。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墨振筠收住脚步。
他身后那几十道黑影随即定住,蓑衣边缘淅沥沥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填满山坳。
山门静默如渊,结界环山。
墨振筠抬手抹去眉梢水珠,指尖触到皮肤时带了凉意。
“影儿。”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
人群中走出一人。
青骊色斗篷掠过湿漉漉的石板,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淌落,竟在半空就蒸成细雾,衣料始终干燥。
影儿抬起脸,兜帽滑落时,露出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她腰间系着条银链,链坠是枚小小的银铃铛,却并没有随着步伐发出磕碰声。
“东西拿来。”
墨振筠从袖中取出琉璃瓶,握在掌心却沉甸甸坠手,里头那抹鲜红正缓缓回旋,像困在琥珀里的活物。
这是十六年前他从叶松年剑下偷得的血。
他低头看着琉璃瓶,雨珠打在瓶身上又滚落,留不下半点痕迹。“记着,”他嗓音里渗着寒意,“这道结界要是破不开,便和你哥哥在黄泉路上作伴罢。”
影儿接过琉璃瓶,她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淡淡道:“放心,破得开。但贺岚岳我要活着带走。”
墨振筠没有应声,往后退了半步,把山门前那片空地完全让出来。
影儿将瓶塞拔开。
鲜红的血珠浮出瓶口时微微发烫,雨丝落在附近便“嗤”地化作白汽。
她十指张开,灵力从指腹涌出,化作十缕极细的银丝缠绕上那团血雾。血珠在空中慢慢膨胀、拉伸,渐渐铺成一张薄膜似的东西,上面隐约浮现出经脉般的纹路。
那是叶松年精血里残留的气息烙印。十六年前他亲手布下结界,而他的血便是唯一钥匙。
影儿双腕猛地一翻。银丝收束,血膜骤然绷紧,发出“嗡”的一声震颤。
结界开始剧烈闪烁,碧光忽明忽暗。影儿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揽风聚雨,山碎物衰,千神万鬼来相助。”
最后那个字落下时,她十指并拢往前一送。血膜贴上结界表面的瞬间,两股力量碰撞的闷响震得脚下石阶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