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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茶 绯红一片心 ...

  •   山腰傲梅点缀红,飘雪如絮落肩头。

      墨尧也下山那日,天光尚明,白日里朔风割面,雪势倒是不大,疏疏落落自空中旋下。

      除叶松年独坐藏经阁未出外,竹、叶、贺三人皆至山门相送。

      竹安岁趁着叶华与贺岚岳与墨尧也话别的间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一物塞进他掌心。

      墨尧也低头一看,是个绛色平安符,针脚歪斜,收线处竟露出几缕棉絮,丑得别致。

      “你绣的?”他唇角微挑,指腹摩过那拙劣的走线,眼中蓄起明晃晃的笑意。

      竹安岁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伸手欲夺:“怎么?你要是不欢喜,那便还我。”

      墨尧也反应极快,将平安符攥入手心,整条手臂背到身后,竟还往后跳了半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我收下了。”他朗声一笑,将符仔细揣入怀中,“岁儿的一番心意,我定日日带着。”

      叶华上前道:“路上留神,雪若下大遇上猎户,借宿一宿也无妨。”

      贺岚岳跟着叮嘱:“先前你惯走的那条小道,前几日听说被大雪压树拦了路,绕些远路更稳妥。”

      墨尧也一一应下,朝三人挥了挥手:“不必再送了。这山路我闭着眼也认得。你们瞧这天色,乌沉沉的,怕不多时便要落大雪,都回吧。”

      空中雪粒渐密,纷纷扬扬,如碎琼乱玉,沾上他玄色的衣袍。

      山道两侧的枯枝被风压得低垂,抖落一蓬细雪。

      墨尧也接住贺岚岳递出的伞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竹安岁立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在明亮的天光下一点点缩成小点,被纷扬的雪幕层层掩淡。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冰凉。

      “护安。”她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不大。

      那一句“一路平安”刚出口,便被风绞碎,混入漫天雪絮之中,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墨尧也的步子未停,连头也未回。

      那袭墨色长衫在苍茫山色间愈发渺茫,须臾间便被渐急的风雪吞没,山道上只余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又被新雪覆去一半。

      叶华叹了口气,将手中纸伞撑开,举过竹安岁头顶:“阿岁,回去吧。再站下去,雪该湿了衣裳。”

      贺岚岳也劝:“山上风硬,莫要染了寒症。”

      竹安岁吸了口寒气,鼻腔刺疼,眼眶也泛上涩意。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鞋尖上落的雪沫,轻声道:“没事……我就是,想爹娘了。”

      三人皆静了一瞬。

      叶华与贺岚岳对视一眼,未再多言,只默默一左一右护着她往回走。竹安岁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山路尽头白茫茫一片,墨尧也的踪迹再无半分可寻。

      而这一幕,被立在藏经阁窗前的叶松年尽收眼底。

      他负手凭窗,姿态闲适,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檐角悬着的冰凌映着晦暗天光,折出冷冽的芒。

      他望着雪中那道竹安岁纤瘦的身影,目光沉沉。

      “安民,”他低语,声线清冷如檐下凝冰,“我早与你说过,我叶松年从非良善之辈。你自以为创造了这方天地,笃信此处不过镜花水月、黄粱一梦。可你既入此间,见过山中朝暮,触过风霜雨雪,亲手栽过门前那株红梅。你留下的每一出痕迹,都不可能被尽数抹去。”

      他指尖轻叩窗棂,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那般聪慧玲珑的一个人,怎会瞧上他?”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远处白雪覆顶的峰峦,“事到如今,也该为你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了。”

      风骤然紧了,卷着大团雪沫扑向窗扉。

      叶松年缓缓阖上窗,室内重归幽暗,只余香炉中一痕冷檀余烬,在暗里明明灭灭。

      山门外,竹安岁三人已行至回廊下。廊外雪愈发急,铺天盖地,远山近树皆成素白。竹安岁停住步子,从袖中摸出两枚枚平安符。

      一枚妥帖平整,另一枚比这枚差比墨尧也的好针脚细密。

      叶华见了,温声问:“怎么还留了两个?”

      “人人有份。这个漂亮的当然是给叶姐姐的,这个是给贺师兄的。”接着竹安岁低声道,嗓音微哑,“那个丑的……怕他路上无聊,逗他笑笑也好。”

      贺岚岳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你呀。”

      竹安岁将符送出,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落进眼里,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转身跨过门槛。

      廊外风啸雪骤,天地间白得茫茫一片。门前那株红梅却开得正盛,几瓣殷红被风卷落,旋入雪地,灼灼如心头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

      近来龙都的风向不大寻常。

      黑金仗着墨振筠国公的身份在城里横行无忌,欺压良善,百姓积怨已久。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起初墨振筠还如常上朝,气定神闲,仿佛未曾听闻。可恨他的人岂肯放过这良机?趁着风头正盛,私下串联,将陈年旧事翻检出来添油加醋,一时舆论喧嚣,直逼九重。

      墨振筠倒也识趣,隔日便称病抱恙,再不入朝。

      只是那桩欺辱卖炭翁的恶事,当时还有一位大人物在场。

      当今皇后所出,南溟王赵亶爱。此子虽不得圣心,却被太后捧在掌心里疼。而太后对墨家素无好感,确切说,是厌极了墨振筠。于是太后借赵亶爱之口,使他在朝堂上说些大臣们不敢言、圣上愿闻的话。几番下来,墨振筠竟半月不敢露面。

      满朝文武皆在为竹轩崧打抱不平之际,沈源稹却瞧出了旁的蹊跷。

      这日散朝,沈源稹步履从容,唤住前方那道挺拔身影:"竹大将军,还请留步。"

      竹轩崧驻足回身:"沈大人何事?"

      "边走边说。"沈源稹抬手示意,与他并肩而行,"墨振筠可有找你。"

      竹轩崧神色平淡:"没有。"

      沈源稹目视前方,声调不起波澜:"黑金死了,黑棋疯了。"

      竹轩崧眉梢微动,须臾便恢复如常。他到底久经沙场,这点风浪还惊不住他:"墨振筠干的。"

      这一句不是疑问,是笃定。那种事,墨振筠做得出。

      "他怂恿黑棋下的手。"沈源稹语速不疾不徐,"先前陷害你不成,他心里记着这笔账。给你提个醒,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向前走去。

      竹轩崧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无端生出一丝不详预感。

      果不其然,安车行至竹府门前时,一个叫花子突然窜出拦在车前。

      驱车的徽猷反应极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扬,车身随之剧烈一晃。

      "怎么了?"竹轩崧在车内稳住身形。

      徽猷语气里满是不耐:"回将军,是个肮脏的叫花子,无事,我这就赶他走。"

      竹轩崧心念一动,觉得此事有异。不单是对这个叫花子,而是对徽猷透着古怪。

      那叫花子却不等徽猷动手,双腿如生风般避开擒拿,扬手将一把折扇掷入安车帘内。

      竹轩崧探手接住,展开一瞧,扇面题字:特邀竹大将军来墨府听曲。

      竹轩崧合上折扇:"徽猷,掉头,去墨府。"

      墨府的门庭依旧气派,只是寒冬腊月,积雪虽已消融,天色泛着晴光,风却冷得蚀骨。

      墨府换了新管家,名唤土桓,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张嘴甜得抹了蜜似的。

      在府中伺候五年,将墨振筠的脾性喜好摸得滴水不漏。近日主子心情不佳,他特地差人从江东请来一位琴师,日日弹曲解闷。

      琴音隔着风屏潺潺流淌。

      墨振筠阖目半靠在竹椅上,手边暖炉炭火明灭,映着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还会弹什么曲?”

      土桓躬身立在他身后,俯首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听什么,小的便让她弹什么。"

      墨振筠缓缓睁眼,望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抚琴身影,唇角似笑非笑:"疯子的狂叫声。"

      土桓会意,直起身退了出去。

      关押黑棋的院子在墨府最偏僻的角落。

      土桓推开木门,一股秽臭扑面而来,旁人若闻定会呕,而土桓丝毫没有显露出恶心之色。

      屋子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干涩。

      "儿呀,别怕,爹不会害你的,别怕……别怕……"

      土桓踩着一地狼藉走近,俯身在那人耳边轻声道:"黑管家,陷害黑公子的人来了。"

      黑棋呆滞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凶光,那三个字从他齿缝间磨出来,恨不得要把人嚼碎:"竹……轩……崧……"

      土桓温声补了一句:"他就在府上。"

      "我要他的命!"

      竹轩崧踏入墨府,由下人引着穿过回廊。路过一处庭院时,角落几株山茶开得正艳,花瓣如凝脂,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扎眼。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跟在自己身后的徽猷竟没有捂鼻子。

      徽猷自幼闻不得花香,这是军中人尽皆知的。

      竹轩崧不动声色,将疑虑按下。

      待到墨振筠所在的暖阁前,侍卫横臂拦下徽猷,只许竹轩崧一人入内。

      徽猷手按剑柄,拔出一寸寒光,竹轩崧抬手按住他手腕,将那半截剑身慢慢推回鞘中:"无碍,我一人进去便可。"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琴声绵延不绝。墨振筠斜靠在主位上,神色慵懒,见竹轩崧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竹轩崧将折扇搁在他手边案上:"墨国公好雅兴。"

      墨振筠的目光落在他放扇的右手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许久未见竹大将军,墨某甚是想念。"

      "有话快说。"竹轩崧不与他虚耗。

      琴声未歇,墨振筠轻笑一声:"成。有样东西,特意留给竹将军当赔罪。"

      他轻拍两掌。土桓端着一只木盘从侧门步入,盘上覆着一方白布,布下是圆鼓鼓的轮廓。空气里弥漫出一丝腥甜,竹轩崧心下已然明了。

      土桓掀开白布,盘中所盛赫然是一颗人头。死前遭了重击,面目青紫肿胀,但眉目轮廓还能辨认——是黑金。

      墨振筠漫不经心道:"不长眼的狗,留不得。"

      竹轩崧耳廓微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避。

      因为他笃定,墨振筠绝不会蠢到在自家府邸公然杀他。

      黑棋持着匕首扑至近前,刃尖离竹轩崧后背不过一拳之距,却猛然化作一声凄厉惨叫。

      土桓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一剑精准刺入黑棋后心要害。黑棋身子一僵,匕首脱手坠地,人跟着软倒下去,口中涌出暗红的血沫。

      竹轩崧回头,看着地上抽搐渐止的黑棋,又看了看土桓收剑时干净利落的动作。那一剑刺得又准又狠,绝非寻常下人能为。

      墨振筠在一旁悠悠开口:"父子二人已命谢罪,不知竹大将军可还满意?"

      竹轩崧不答,目光在土桓与墨振筠之间转了一转。此人、此局,都透着不寻常。"你到底想要什么。"

      墨振筠笑道:"你觉得墨某差什么。"

      竹轩崧沉默片刻,试探着猜:"兵符?"

      墨振筠摇头。

      "穹晴海?"

      墨振筠还是摇头。

      竹轩崧沉下脸,声音陡然拔高:"墨振筠。"

      见他面色阴沉到极致,墨振筠这才慢悠悠地吐出真话:"我要,你那宝贝女儿的命。"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屏风后的琴弦"铮"地一声崩断,余音刺耳。

      墨振筠眉头微蹙,土桓立在侧旁,神情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色。

      竹轩崧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如寒冰:"你敢。"

      暖阁里的温度骤降。

      墨振筠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云淡风轻,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生生打碎。"放心。"他眼中藏着不怀好意的光,"我还为竹大将军备了一份大礼,相信不久便会送到。"

      竹轩崧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寒风吹落一地绯红的山茶花,

      琴师伏于琴案之上,面色灰白无血色,那双眸圆睁未阖,犹如死鱼般。颈间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此刻正缓缓洇开,殷红珠子一颗颗渗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滚落,沁入焦尾琴的弦槽之中。

      暖阁重归寂静,只剩下两具尸体。

      远在千里之外的竺峰山,竹安岁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碌。

      她将盛有野蜂浆的陶罐舀入瓷碗,预备给叶松年做一碗甜羹。窗外风声萧萧,几只寒鸦掠过头顶,她手上忽然一滑,陶罐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琥珀色的浆液淌了一地。

      她愣愣看着地上的碎瓷,胸口莫名闷得厉害。弯腰去收拾时,碎瓷边缘划破了指腹,一滴血珠渗出,落在蜂浆里洇开一抹淡红。

      山风穿堂而过,竹安岁打了个寒噤。

      她还不知道,龙都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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