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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蕉鹿 叁叶披羔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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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都,墨府,暗室。
各色刑具在墙边齐齐整整地列了两排,有几件铁器上还挂着半干的血迹,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杂的气味,闷得人心口发紧。
一名侍从垂着脑袋,双手托着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毕恭毕敬地呈到墨振筠面前。
墨振筠接过烙铁,热气扑上面颊,他却连眉头也未动一下。
他将目光落在绑在铁架上的那人身上。
满身血污,衣衫破烂得几乎挂不住,露出的皮肉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殷红。那人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消瘦的下颌和一截沾满血渍的颈子。
“徽猷呀,徽猷。”
墨振筠将烙铁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动作近乎轻柔地拨开那人额前黏结的发丝,露出底下那张被血污掩盖的面孔,“假的那位已经在竹府安安稳稳地待了整整两个月,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破绽。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只要乖乖交出当年安氏交给你的巨舶图纸,我定留你一条性命。”
徽猷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好……”
墨振筠目光一凝,将烙铁递回给侍从,往前倾了倾身:“说。”
“你……过,过来……”
墨振筠依言挪了半步,可他素来多疑,脚下虽动,身子却仍同徽猷隔着七八尺远,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
徽猷瞧见他这副作态,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破风箱似的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刺耳的嘲弄:“在你的腹中……有本事,你就把自己刨开。”
“找死。”
墨振筠面色一沉,劈手夺过侍从手中的烙铁,左手狠狠按在徽猷肩头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徽猷闷哼一声,血水瞬间涌出来,顺着胳膊淌了一地。墨振筠右手却不停,将烧红的铁块径直压向他的胸口。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白烟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徽猷终于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整个人在铁架上剧烈挣动,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墨——墨振筠——”他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起,“你就不配为人!”
墨振筠闻言,反而笑了。他将烙铁随手一丢,铁块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左手,皱了下眉。
侍从赶忙递上一方帕子,他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的红腻。
“放心,”墨振筠擦完手,将帕子扔回侍从怀里,头也不回地往暗门走去,“我会让你弟弟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不孤单。”
行至暗门前,他脚下顿了顿,仍不回头:“他现在还不能死。喂些驻留丹给他。”
“是。”侍从应声躬身。
暗门合拢,墨振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徽猷瘫在铁架上,胸口被烙过的那块皮肉焦黑外翻,气息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盯着面前那侍从,嘴唇翕动,骂人的话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墨振筠……他是王八……你,他爹的……就是龟孙……”
那侍从原本低着头收拾烙铁和帕子,闻言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脸来,油灯的光照亮他半边面容。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边衔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晏将军,”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如好好看看,我是不是龟孙。”
晏,是徽猷的本姓。
自从安民失踪之后,他便弃了姓氏,单留一个“猷”字。
可此刻徽猷看清了那侍从的面孔,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顿住了:“怎么……是你?”
暗门外的书房里,墨振筠踏出来时,屋中本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记得离开时分明吹熄了书案上那盏灯。
此刻那灯却被重新点亮了,灯芯上跳着一簇小小的、暖橘色的火焰,照出书案对面一道身影。
那人从头到脚裹在乌黑的衣袍里,面上扣着一副铁面具,连指缝间都套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整个人像是从夜色的最深处裁下来的一角,静默地立在灯影之外。
墨振筠脚步一滞,右手再次按上短刃的柄,沉声道:“你做甚?”
闷哑的嗓音从面具后传出来:“你若是处理不干净竺峰县安插的暗卫,我也不介意现在便送你上路。”
墨振筠绷着下颚,顿了片刻,冷笑一声:“那是我故意留的。为的是试探墨彧那小子有没有暗中收拢势力。:”
“一个尚未弱冠的毛头小子,就把墨国公吓成这样?”
“蕉鹿先生,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蕉鹿往前踱了两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要是圣上一道旨意下来,让他回墨北统领精兵,我劝你提前备一口上好的棺材,免得死了都无人收尸。”
面具后传来一声极冷的笑。
下一瞬,那道黑影骤然欺近,墨振筠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脖颈便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提离地面。
蕉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响起,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你想杀谁,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你要是敢伤那人一根头发——”他手指微微收紧,墨振筠面色涨红,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我也让你好好尝尝,暗室里那些刑具的滋味。”
“谁……”墨振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能伤谁?
就在他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如潮水涌上来的时候,蕉鹿骤然松了手。墨振筠跌在地上,撑着书案大口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副铁面具空洞的眼孔。
“你那么聪明,”蕉鹿的声音已经飘远了几分,像是从屋梁上落下来的,“不会不知道。”
墨振筠再眨眼时,眼前只剩下摇曳的灯火和空荡荡的书房。
他环顾四周,窗扉紧闭,门栓未动,那人便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里,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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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灯火通明,晚风拂过院中那几株木槿,枝叶沙沙作响,夜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鸣叫。
竹安岁从庖厨端着一盅刚出锅的木槿蛋花汤出来,白瓷盅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到叶松年平日授课的那间阁子前,抬起手正要叩门,指尖触到门板时却又缩了回来。
她低头对着门缝,把方才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又小声念了一遍:“师父家中有难,徒儿担忧爹娘遭遇不测,祈望恩师准我下山十日,回龙都处理……”
来来回回念叨了三四遍,自觉措辞妥当了,才终于鼓起勇气叩响门扉。
咚,咚咚。
“师父?师父?”她侧耳听了听,门内寂然无声。
奇怪,平日这个时辰师父总是在藏经阁批注文书、等我来上谋略课的,今日怎么一点动静也无?
竹安岁皱了皱鼻子,又喊了两声,仍无人应答。
不管啦。
“师父,我进来啦。”
她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等她跨过门槛,那门便在身后自动合上了。
阁内比她预想的亮堂许多。
四壁的灯台全点着了,烛火将满室书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竹安岁径直走到叶松年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前,将手中的汤盅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
她抬头环顾一圈,果然不见人影。
既然人不在,为何灯火尽燃?
她的目光落回书案上。
案面收拾得比平日齐整,笔架上的狼毫都洗过晾干,一方澄泥砚也盖着砚盒,只除了正中央的镇纸下压着一幅画。
竹安岁凑近去看。
那是一张尚未画完的美人图,墨迹已干,显然搁置了有些时日。
画中人的身形被勾勒得极为细致: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衣袂的褶皱走势利落干净,素雅的衫裙外罩着一件窄袖短褂,处处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爽利英气。可偏偏那张面孔是空白的,眉、眼、鼻、唇一概未着,只有一张浅浅的轮廓留在宣纸上。
竹安岁盯着那空白的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泛起一层莫名的涟漪。
她总觉得这画中人眼熟。
分明没有五官,可她脑海中竟自动浮现出一张面容来。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几乎夜夜出现在梦里。
梦中的女子总是背对着她,偶尔侧过脸来,唇角含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笑,眉眼之间同这画中人的身形轮廓竟是浑然一体。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指腹悬停在纸面上方一寸处,颤了颤,正要落下去触那空白的面颊——
“安岁。”
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得不带波澜,却让她指尖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烫着似的收回手,转过身去。
叶松年就站在门口。
他身量颀长,一袭墨色里衣外随意披了件青灰外袍,大约是方才从别处回来,袖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叶松年的目光越过竹安岁的肩头,落在书案那幅画上,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师父?”
竹安岁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赶紧扯出一个笑来,“我瞧您书案上有些乱,想着替您拾掇拾掇。对了!”她转身揭开汤盅的盖子,热气和香气一同涌出来,“这是我煲的木槿蛋花汤,您趁热尝尝。”
叶松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面整理黑色里衣的袖口,一面在书案前坐下,他的动作从容极了。
竹安岁殷勤地将盅盖掀开放在一旁,拿起放有她傍晚在院子里新摘木槿花的碟子。她将花瓣尽数撒入汤中,淡紫色的花瓣一触到滚热的蛋花汤便迅速褪了颜色,沉入汤底,只余一缕幽淡的花香袅袅浮起。
“我听叶姐姐说您素日喜爱木槿,昨日路过院子见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做这道‘舜华无双’给您尝尝。”她将汤盅往叶松年面前推了推,瓷底在案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叶松年垂眸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执起勺柄舀了一撮,含在唇边晾了片刻,才缓缓送入口中。他阖了阖眼,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很,鲜,甜。”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竹安岁脸上,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切,“为师多年不曾喝到了。”
竹安岁眼睛一亮,立刻接道:“师父若是喜欢,徒儿愿意一辈子用这花给您变着花样做。就是……”她垂下眼睫,双手绞在身前,尾音拖得长长的。
叶松年放下汤勺,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为师入套呢。”
“师父这是哪里的话。”竹安岁赶紧摆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底气不足,声音渐渐矮下去,“就是……自打徒儿拜入师门,已经许久没有同爹娘传过音信了。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心里实在担忧远在龙都的双亲。徒儿想求师父准我下山十日,回去看一眼,也好安心。”
她说完这番话,屏着气等叶松年开口。
叶松年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汤盅又饮了一小口,指尖在瓷壁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量什么。烛火在他侧脸上跳跃,将他的眉弓和鼻梁的轮廓勾得分明。
空气霎那间寂静,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