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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逆锋 慧心破剑招 ...

  •   正午阳光明媚,竹影斑驳陆离。

      凉亭之外,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光如匹练横扫,震得周遭竹叶簌簌而落。

      墨尧也身形疾如闪电,剑势凌厉逼人;竹安岁步履轻灵,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看似柔婉却暗藏锋芒。

      铮,双剑相击,火星四溅。

      竹安岁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却未退半步。

      她余光瞥见身侧几竿翠竹受剑气波及,竹叶纷扬如雨,当即心生一计。左手握剑一担,核心骤然收紧,右脚迈出半步,身形微沉。

      墨尧也察其动向,断定她要自左侧抢攻,剑锋已然预备封堵。岂料竹安岁右手猛然催动灵力,自下而顶剑柄,长剑顺势弹起,走势陡变。

      “有长进。”墨尧也低喝一声,欲绞其剑。

      竹安岁却不给这个机会,她手腕一翻,竟将长剑悬空脱手。

      墨尧也眸光一闪,料定这是诱敌之计,竹安岁故意做出弃剑的姿态,引自己踏入她埋设的陷阱。他当即剑锋上扬,挑飞那柄悬空的长剑。

      然而竹安岁的算计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精妙。

      长剑脱手的刹那,她双拳已然递出,竹家祖传鹤虎拳,轻灵处似白鹤展翅,霸道处如猛虎下山,进退之间浑然天成。第一拳击在墨尧也手腕,第二拳撞其手肘,第三拳直奔肩头。三拳连贯如行云流水,逼得墨尧也不得不暂时弃剑自保。

      墨尧也身子后仰,左腿蓄满灵力,使出郝氏穿心腿横扫而来。

      竹安岁预感不妙,立时双拳收回,交叠护住剑突之处。

      劲风擦着她的拳面掠过,险之又险。

      她借墨尧也手臂之力,一个前空翻翻了出去,半空中探手一抄,稳稳接住方才被挑飞的长剑。落地的瞬间,她不忘回眸,朝墨尧也勾唇一笑,眉眼间尽是柔媚的得意。

      墨尧也未被这一笑分神,同时抄起自己的剑。

      两人齐齐转身,剑尖遥指对方,清风拂过衣袂,定格在这一瞬。

      平局。

      竹安岁比墨尧也小上四岁,又是女子之身,能打成这般局面,墨尧也输得心服口服。

      他将长剑归鞘,拱手笑道:“岁儿好身手。”

      竹安岁莞尔一笑,眉眼弯弯:“护安,你这腿法好生厉害,教教我呗。”

      墨尧也舒心一笑,学着她的语气:“你的拳法也不赖,不如先教教我。”

      凉亭之内,叶华正端坐品茗,手中茶汤碧绿澄澈。他目睹全程,朝墨尧也笑道:“阿也,你呀,若再不勤勉,过几年岁儿定要越过你去。”

      墨尧也不反驳,只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正欲入亭叙话,忽闻远处传来一声高喊:“有消息,有消息”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亢奋几分急切。贺岚岳一路小跑奔来,气喘吁吁,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叶华见状,提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何事这般慌张?”叶华问道。

      贺岚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淌下也顾不得擦,两眼放光道:“我方才在山腰练探灵术,你们猜我探听到了什么?”

      竹安岁见他故意吊胃口,十分配合地问:“让咱们猜呀?”

      贺岚岳疯狂点头,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叶华不紧不慢道:“先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贺岚岳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先在墨尧也脸上停了一瞬:“第一个,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他顿了顿,手指微微一屈,“第二个嘛,不好不坏,算是个悬案。”最后,他忧心忡忡地望向竹安岁,声音低了几分,“第三个是坏消息。”

      竹安岁歪着脑袋,随口猜道:“山里来贵客了?师父要下山?还是后山有人偷袭?”

      贺岚岳嘿嘿一笑,贱兮兮道:“恭喜你全部答错。”

      竹安岁、叶华、墨尧也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端起茶杯,自顾自饮茶,谁也不再搭理他。

      贺岚岳等了片刻,见无人捧场,自觉玩过了头,讪讪一笑,重新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揭开谜底:

      “其一,墨北之喜。郝将军平定沙塔来犯之寇,生擒那拓石王子,捷报今晨已送入龙都。”

      墨尧也神色微动,看着竹安岁的神情掠过一丝欣慰。

      “其二,皇嗣遗孤。”贺岚岳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你们可知当今圣上为何迟迟不立皇后韦氏之子为储君?只因那位真真拥有圣上纯正血脉之人没有死。至于如今流落何方,尚无人知晓。若是让我寻出这位殿下的下落,圣上少说赏我黄金万两,谈笑封侯也不是奢望。”

      叶华微微蹙眉,不置可否。

      贺岚岳看向竹安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其三,小竹竹,你爹他……”

      竹安岁眉头一皱:“我爹怎么了?”

      贺岚岳面露难色,环顾四周,示意她附耳过来。竹安岁凑近了些,贺岚岳贴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话音落尽,竹安岁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双惯常含笑的杏眼此刻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她猛地站起身来:“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紧,“绝对不可能!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她一拳捶在石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乱响,转身便走。连搁在亭柱旁的长剑都忘了拿,裙角掠过青石小径,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叶华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她不知那第三个消息与竹轩崧有何干系,但贺岚岳事先言明是坏消息,自然牵扯到竹氏一门的荣辱。

      她转头看向墨尧也。

      墨尧也神色自若,不见波澜。好像无需贺岚岳告知,他早已通晓此事。

      自父亲在世时,墨尧也便常听父亲夸赞竹轩崧,说那位竹大将军用兵如神,治军严明,更难得的是清廉自守,从不克扣士卒粮饷。母亲亦曾数次提及,满朝武将之中,唯有竹轩崧当得起“忠烈”二字。

      以竹将军的品行,绝无可能做出贪墨寻脉金的事。定是有人构陷。

      可墨尧也派出打探的人手,至今未寻到丝毫蛛丝马迹。

      到底会是谁?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剑穗。

      ·

      龙都,竹府。

      午后日头西斜,暑气却未减半分。

      谢芝韫领着琴兰,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朝竹轩崧的书房走去。琴兰手中端着一个桃木托盘,上头搁着一壶新砌的浓茶,茶汤褐红,香气浓郁。

      行至书房门外,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身形矮壮者名曰徽猷,年二十九,面色黝黑,目光沉凝。身材高大者乃是其弟长留,二十有四,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徽猷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夫人,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还望夫人谅解。”

      长留跟着抱拳,声音洪亮:“还望夫人谅解。”

      谢芝韫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二人肩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内隐约传出谈话声,隔着厚实的门板听不真切。

      琴兰是个有眼见的,移步凑近谢芝韫耳畔,压低声道:“夫人您是晓得的,老爷在书房会客,谈的都是军务要事。更何况今日来的,是您娘家大舅爷。”

      谢芝韫略一沉吟,望向徽猷,温声道:“他们进去商谈已有一个时辰,想来茶凉水尽了。我让琴兰砌了壶热茶送进去。”说着,她从托盘上取下两节竹筒杯,托在掌中,上前两步,作势要递给长留,“这两杯是给你们兄弟的,近来暑热,拿去饮了解解渴。”

      长留见状,登时咧开嘴,伸手便要来接:“还是夫人最好,那俺就……”

      “收下”二字尚未出口,长留便觉一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

      他扭头一看,徽猷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冷厉如刀。

      长留讪讪缩回手,退后半步,不敢再言。

      徽猷面色不改,沉声道:“多谢夫人体恤下属。但老爷议事尚未结束,属下与长留仍需值守,暂不能饮水用食。”

      琴兰听他这般不识抬举,早已不是头一回了,当下柳眉倒竖,厉声道:“大胆徽猷,你是说咱夫人是歹人不成?”

      徽猷脸上毫无波澜,装作没听见一般。

      长留急忙打圆场,满脸堆笑:“啊,琴嬷嬷,俺哥并无此意……”

      谢芝韫摆了摆手,止住琴兰的话头:“罢了。琴兰,将那两节竹筒杯放在阑干上,莫要打扰老爷议事。”

      “是。”琴兰依言照做,将两只竹筒杯稳稳搁在阑干之上,退回到谢芝韫身后。

      谢芝韫转身欲走,身后那扇雕花木门却在这时从里头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谢行舟,身着一袭鸦青色细纹锦袍,面容儒雅,眉目间与谢芝韫有三四分相似。其后跟着的正是竹轩崧,虎背熊腰,阔面重颐,一身玄色劲装。

      谢行舟一眼便瞧见了谢芝韫,连忙唤道:“小妹。”

      “大哥。”谢芝韫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谢行舟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关切道:“原是想先见了你,再找轩崧议事的。可下人说你这几日思念岁丫头,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染了风寒,不宜见客。眼下身子可大好了?”

      谢芝韫浅浅一笑:“近日身子确实不爽朗,但下人嘴笨,险些误了我见大哥的时辰。”她顿了顿,提议道,“时候不早了,大哥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谢行舟面露遗憾之色,摇头道:“怕是不成。今日是甄儿的生辰,我答应絮娘早些回去,陪他们娘俩。”

      “既是这样”谢芝韫转头吩咐琴兰,“去将那摘星抱月如意长命锁取来。”

      琴兰应声而去。

      谢芝韫复又看向谢行舟,温声道:“大哥,这长命锁你带回去,权当是我给甄儿的生辰礼。”

      谢行舟哈哈一笑,拱手道:“那我就替你嫂子谢过妹子啦。”

      兄妹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谢行舟方才告辞离去。竹轩崧与谢芝韫送至二门,望着那辆青帷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方才转身回府。

      夫妻二人并肩穿过穿堂,行至后宅无人处,谢芝韫忽然放慢脚步,侧首看向竹轩崧,压低声音道:“老爷,穹晴海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竹轩崧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知道?”

      这个消息,是今日清晨从穹晴海传来的急报,水寇来犯,虽未闹出人命,但原先储备的粮草药材本就不足撑到下一季,此番被劫走大半,雪上加霜。墨北虽然打了胜仗,可为了不断粮缺药,多数物资都往北边调拨。穹晴海周边的村县又在闹春旱,朝廷虽出了赈灾对策,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现在拿钱买粮买药,最快也要二十日才能运到。哪怕运到了地界,沿途的难民虎视眈眈,多半也要被劫去。

      竹轩崧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将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谢芝韫听完,神色骤变,拉住他的袖子,急声道:“你莫不是要动那笔寻脉金去买粮买药?你可不能这般糊涂!”

      竹轩崧皱眉不语。

      谢芝韫松开他的袖子,正色道:“方才你和大哥在书房议事的时候,有个自称晏老板的人,点名道姓要见我。说来也怪,那人说他愿意给穹晴军供应粮草药材,但有个条件,他要岁儿出生时用过的襁褓。”

      竹轩崧眉头拧得更紧:“要襁褓做什么?”

      “那人说自己生了八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个女儿。算命先生告诉他,得寻一个生辰八字与他合得来的将门之女,用那女娃出生时裹过的襁褓,供奉九十九日,再与内人同房,方可诞下千金。”谢芝韫顿了顿,“他说他打听遍了龙都,只有咱们岁儿的八字与他最合。”

      竹轩崧闻言,脸色一沉,拂袖道:“胡闹!你呀,总是信这些牛鬼蛇神。”

      谢芝韫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塞进他手里:“那晏老板早就料到你不信,特意留了这封信给你。你自己瞧瞧。”

      竹轩崧展开信笺,匆匆浏览一遍,面色阴晴不定。

      谢芝韫觑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什么牛鬼蛇神,当初岁儿命在旦夕,你不也求神拜佛,什么都信了?你若不愿拿那襁褓去换粮药,我便动用自己的嫁妆。”

      言毕,她转身便走,脚步急促,裙裾翻飞如蝶。

      “那怎可以!”竹轩崧在身后高声嚷道,声震屋瓦。

      谢芝韫脚步未停,无奈摇头抿嘴,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忧虑。

      ·

      月华如练,星辰漫天。

      竹林深处,竹安岁一个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

      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潺潺流水出神。水面倒映着她的面容,杏眼微红,鼻尖泛酸,却一滴泪也不肯落。

      贺岚岳附耳说的那几句话,好似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的心口上。

      “你爹遭人弹劾,说他贪墨了圣上寻子的寻脉金。圣上已着大理寺彻查,若有实据,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抄家灭族。

      四个字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幼时,父亲听到府中谁人有难,都会出手相助。想起父亲为人节俭,是宁可一月不吃荤都不能弟兄们没粮食。是连自己衣裳破了也不舍得做新衣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贪墨军饷?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竹安岁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来的是谁。

      墨尧也走到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将她的长剑轻轻搁在青石旁,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溪水哗哗流淌。

      “护安。”竹安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都知道了。”

      “你信吗?”

      墨尧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拾起一颗石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掷入溪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信。”他说,语气平淡却笃定,“竹将军的为人,我父亲生前最是推崇。他说过,满朝文武,若论清廉,竹轩崧当属第一。”

      竹安岁侧过头来看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可是大理寺都查了……”她的声音发颤。

      “查了又如何?”墨尧也转头看她,目光沉静而坚定,“没有做过的事,查一百年也查不出脏物。岁儿,你父亲行得正坐得直,旁人泼的脏水,总有洗干净的一日。”

      竹安岁咬着唇,没有说话。

      墨尧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朝她伸出手来:“回去吧。大家还等着咱们用晚膳。”

      竹安岁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墨尧也一用力,将她从青石上拽了起来。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沿着来路缓缓延伸。

      风穿过竹林,竹叶婆娑。

      远处凉亭里,叶华将最后一道菜端放在石头桌上,望着那两个渐渐走近的身影,眉心微蹙。

      贺岚岳蹲在亭子角落,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来回折着,满脸懊恼。

      “我是不是不该把那消息告诉小竹竹?”贺岚岳小声嘟囔。

      叶华没有回答,坐到石凳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味苦涩,如同这世事人心,尝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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