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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危机 竹叶摇寒刃 ...

  •   十二日之后,墨北捷报传至龙都。彼时沙塔大军据险屯于冰封群山,借山势地利固守,局势一度紧绷如弦。

      郝志远亲率郝家精兵千人,直趋敌阵,佯作交锋以诱四万沙塔军深陷险地。待敌军入瓮,当即引火药炸崩山壁,山顶冰封之水奔涌而下,滔滔洪流顷刻吞没敌众,沙塔军溺亡者逾两万。

      周牧领墨北军万人、郝部千人伏于山峦密林中,趁乱齐发毒箭,将侥幸逃生的残敌尽数诛灭。另一边,郝骋统墨北军两千、郝家劲旅千人,绕后奇袭,直捣拓石王子主营。

      三路兵马配合无间,鏖战既毕,不仅捣毁敌营,郝志远更于乱军之中生擒拓石。此番一战,凭地利与奇策大破强敌,边境之危顿解。

      ·

      今晨早朝,此消息传遍朝堂,无人不知。

      那些曾经与墨楚云和郝志远交好的同僚,皆在暗中拍案叫好。

      然而有人欢喜,便有人憎恶。

      墨振筠死死盯着沈源稹,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刃,恨不得当场将沈源稹千刀万剐。

      退朝之后,赵烽独坐御书房,手中捧着那册墨家刀法。这是墨楚云最后一次出征前,亲手交予他的。

      世人都说他薄情寡义,说他不让墨彧子承父业,是怕那孩子成为第二个慧阳王。

      可他迟迟不肯下旨将墨彧接回龙都交由墨振筠抚养,其中另有隐情。

      当年郝从姝殉情之前,曾跪在赵烽面前,苦苦求他让墨彧在竺峰山平安长到十八岁。

      说到底,这终究是墨氏的家事。

      赵烽将那封写有“命墨彧返墨北统领三十万大军镇守边疆”的圣旨搁在一旁,置而不发。

      “世俗的眼光,就是这般短浅。”赵烽取来竺峰县的札子,翻阅几页,胸中怒火渐起。

      他生在东宫,长在深宫。奸臣的谄媚,小人的卑鄙,忠臣的刚强,他怎会没有见识过。

      如今朝中无一人不忌惮竹轩崧利用女儿拜入竺峰山,是想和墨彧搭上关系。

      毕竟当年竹轩崧得知墨楚云在墨北遇险的消息,是第一个自告奋勇前往墨北支援的。彼时墨彧已有十二岁,随父征战已有三年,这些事他怎会不知。

      陈寿躬身道:“皇上乃九五至尊,那帮愚昧之徒,又怎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赵烽一只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陈寿也识趣地住了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殿外轻唤:“沈大人到了。”

      陈寿叫了这一声,见皇上并无理会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瞧,果不其然,皇上仍在闭目养神。

      “皇上,皇——”

      “朕没聋。”赵烽缓缓睁开眼,正好瞧见行揖礼的沈源稹。

      沈源稹声如洪钟:“臣,恭请皇上圣安。”

      赵烽姿态慵懒,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压着书卷搁在膝头:“起来吧,给沈大人赐座。”

      陈寿恭敬应道:“是,皇上。”

      赵烽将书卷放置一旁,拧着眉心道:“近日,她又出现在朕的梦中。”

      沈源稹自然清楚赵烽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正是安民。

      那时皇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妃。就在皇上登基那天,此人如人间蒸发般,连刚出生三个月的纯正应龙血脉也不见踪影。

      自那以后,赵烽性情大变,严禁宫中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

      沈源稹仔细端详赵烽脸上浮现的情绪,谨慎应道:“皇上,这些年来,想来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承皇恩那应龙血脉,想来……”他不敢直白说出口。

      未料赵烽听到此处,猛地将书卷掷于地上,龙颜大怒:“她。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朕的孩子若真死了朕会不知?”

      殿内沈源稹与陈寿动作利索,齐齐磕头谢罪。

      “臣,有罪。”

      “奴才,有罪。”

      赵烽冷眸微眯:“陈寿,你来说说,沈大人何罪之有。”

      被点名的陈寿喉结滚动,刚抬起的脖颈又顺势磕了下去:“谢皇上开恩,只是奴才何等何能替沈大人定罪。但皇上命令奴才,奴才不得不说。”

      陈寿瞄了赵烽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捏了一把冷汗。斟酌片刻,方道:“沈大人的罪过,是忘了皇上身为应龙天子,所诞下第一位龙种,拥有与皇上一样的纯正应龙血脉。幼子的性命,皇上是能感知到的。”

      前些日子,赵烽夜间躺在床榻之上,感受到应龙之力翻涌。他能肯定,他与她所生的孩子一定还活在这世上。

      可是这孩子如今又身在何处?

      如今他贵为皇上又如何,心爱的人留不住,亲生血脉寻不回。自己活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坐在曾经仰望的位子上,竟觉不出半分快意。

      沈源稹满腹无奈,心中暗忖:我不是还没说什么吗?再说我是不知道你能感应吗?你这金属探测仪怎么不把这四海八荒都感知一遍。上个破班还要提心吊胆怕随时掉脑袋,安民呀你当初跑路的时候怎么没带上我!

      沈源稹直起身,端出镇定自若的模样:“不会死,臣说的是皇上失散多年的孩子尚且存活。并且臣今日前来,还有一样信件要奉上,请皇上过目。”

      赵烽给陈寿使了个眼色。陈寿心领神会,躬身接过沈元稹从袖中取出的信件,转身双手呈给赵烽。

      赵烽内心毫无波澜,拆开信,阅毕。他冷眼看着沈源稹,脱口而出:“宫中是没有人了吗?居然要找九集堂寻人。”

      沈源稹面静心闹:若是派出去的人能寻到,还要我欠人情去九集堂问?

      赵烽将信搁在身旁的案桌上,半信半疑道:“那朕的孩子身在何处?”

      沈源稹:“臣,不知。”

      赵烽:“你的意思是朕的孩子还活着,但下落不明,不知是全是残,更不知是聪是笨。”

      沈源稹重重磕头:“是。”

      恰在此时,赵烽的手触碰到那封信,掌心窜出金黄色的异火,火舌舔上纸角,顷刻间烧化成灰烬。

      陈寿见此情形,以为这沈源稹又要惹赵烽不悦,垂头丧气,只待暴风雨来临。

      “罢了,不说这些了。”赵烽眉头舒展开来,“陈寿,墨国公前日献上的竺峰青,沏一壶来。”

      陈寿闻言如释重负:“是,奴才这就去。”

      待陈寿出殿,他立马恢复威风凛凛的模样。见陈寿出来,一位太监迎了上来。

      李春一脸憨笑,压低声道:“陈公公,陛下在里边忙着呀?”

      这李春是皇后那边的人。而陈寿知道自己的主子对这位皇后,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但跟独受皇上恩宠的苏贵妃比起来,这态度就如高山流水般天差地别。他回道:“李公公,咱陛下哪一天不忙的?不过现在最好莫要进去为妙,皇上火气正旺着呢。”

      李春斜眼瞄了瞄殿门,向陈寿道了谢,转身离去。

      “朕这几日眠无安梦,墨国公请了一位高人为朕算上一卦。一开始朕也不信什么高人之词,可那人一一解析,还真是了不得。”赵烽一步步走向沈源稹,伸手将他扶起,“竹叶摇寒刃,东风卷三月。”

      “当年你们助朕稳坐此位,墨楚云为朕杀出一条血路而亡。他的爱妻郝氏出身名门,却不辞艰辛放下身份为将士们医治,最后不愿独活,自刎殉情与墨楚云同葬。朕的师父叶松年在朕登基第三日提出退官当隐士,如今龙都之内,只剩下你和竹钊崧。可近些年这竹钊崧贪污军饷,文官弹劾他的折子堆积成山。沈大人,你是受先帝欣赏钦点的状元郎,人称在世诸葛亮,聪明如你,你说这句谶语,有何解法?”

      沈源稹心如死灰地望着赵烽思忖:这疯子今日是没有服药吗?

      沈源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臣愚笨。”

      赵烽道貌岸然:“是借口,还是害怕?”

      沈源稹答道:“回陛下,是害怕。臣怕忠臣命比枯叶贱,怕奸臣命比佞风盛。”这一句如一座泰山,妄图压住赵烽萌生的杀意。

      赵烽轻蔑一笑:“古往今来,忠臣与奸臣,谁更难当?”

      沈源稹面色灰败,苦着脸不敢回话。

      “自从楚云走后,朕的剑都钝了。当初咱们三人,在寒冬腊月白雪皑皑梅花点红的梅林中结义,他说自己成剑要为朕斩乱世,你说自己成盾要为朕挡灾祸。”赵烽顿了顿,继续道,“墨家的剑多,但朕的盾,只有你用着最趁手。”

      眼眶泛红,沉默良久的沈源稹终于开口:“陛下,竹叶清风啊!”他的声音似火烧烂叶枯竹的咆哮。

      赵烽却冷语道:“你下不了手,朕就让墨国公来办这件事,毕竟剑是用来斩乱世的。”

      话音落定,陈寿端着茶盘进来,同时低头禀报:“启禀皇上,墨国公求见。”

      赵烽:“让他进来。”

      墨国公依宫规行礼。此时沈元稹察觉到赵烽看向墨振筠的神情,愈发笃定九集堂告知自己的消息。

      赵烽命陈寿赐茶予二人。陈寿端送到沈元稹面前时,沈元稹愣了半晌没有接过。陈寿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对坐的墨振筠。

      陈寿内心摇头叹息,用提醒的语调唤道:“沈大人。”

      沈源稹这才回过神,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了一眼赵烽,见他正在品茗,便故作镇定双手接过,浅呷一口。

      墨楚云在世时,他就看这墨振筠不顺眼。墨家世代忠良,偏偏出了墨振筠这等心狠手辣狼心狗肺之人。

      赵烽细细品味竺峰青:“之前的茶很香,如今的味道却不及当年一分。”

      墨振筠佯装愚钝:“陛下日理万机,想来是忘了。竺峰青采自竺峰山,记得大哥在世时,总提起当初雪梅天结义,就连这竺峰青茶饼也是那时保留至今的。”

      他故意提道:“但如今的竺峰山不受邀请禁止入内,而且山主改姓叶了。”

      沈源稹心中暗骂:你这伪人,提这些事,是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谁知赵烽听闻此言,竟一改常态,默默被墨振筠勾出了悲情:“他呀,一直是那样好的人。听说他的孩子墨彧,是郝氏跪了两天两夜才被叶松年勉强同意收入门下的。”

      这话中提到的墨彧,让墨振筠设下的陷阱只差一步便要赵烽踏进去。

      他放下茶杯,立即朝赵烽磕头求情:“臣誓死追随陛下,但墨彧是无辜的,他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肉,还望陛下念他年少无知,能饶恕他。”

      赵烽语气平缓:“振筠,起来。”

      墨振筠话带哭腔:“陛下——”

      沈源稹以喝茶的动作掩饰尴尬,心中暗骂:这死装货的茶味儿比茶还浓。

      嘀咕的工夫,就见赵烽亲自将墨振筠扶起来:“你的忠心,朕看到了。不过这件差事,要办好只有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源稹。”

      沈源稹利索放下茶杯,跪地待命:“臣在。”

      赵烽双手负于身后:“三月是个好时节,四月竹叶枯烂枝。”

      “但朕要的是斩草除根。就让他们多活几日,时机一到,这些竹叶便由你们二人合力除尽。”话说到这份上,赵烽的目光落在沈源稹身上,“这些时日,剑要磨利,盾要养护。方能不负你们对朕的一片忠心。”

      沈源稹后槽牙几欲咬碎,仍不忘用余光去剜杀墨振筠。

      二人出了殿,下了台阶,墨振筠这才开口挑衅:“记得沈大人和竹将军奉皇上之命,寻找遗失在外的应龙血脉,这都快十年了,依旧无果。你沈大人是富贵命,可竹将军就不一样了,府上加穹靖海几万张嘴要养活,吞一些寻脉金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近十年的寻脉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源稹斜睨他:“信口雌黄。墨振筠,你别高兴得太早。”

      早晚有一日,竹叶伴东风,烧得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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