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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 忧心如焚者 ...

  •   待墨尧也醒来,已是隔日的日中。

      竹安岁为他喂了汤药时,他便已经醒了,却因想听她说与自己听的心里话,便一直佯装昏睡。

      “护安,我这一生,从没有这般担心过一个人。”

      她盯着墨尧也的睡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些时日,我早已将你当作家人。虽然你总是与我拌嘴,可看到你因我而受伤,心里不免绞痛。”

      她停顿片刻,指尖在药碗边沿轻轻摩挲。

      “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我欠你的。往后我定会还你。”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墨尧也这才缓缓睁开眼,嗓子沙哑悠长,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比起成为你的家人,我为何不能是你的意中人。”

      竹安岁解开绑束药草的藤蔓,将药材摊开在日头下晾晒。日光正好,药香弥漫开来,沾满她的袖口与指尖。

      这一幕被刚从藏经阁出来的叶华瞧见。叶华抱着一摞有关解奇毒的书籍,一面往竹安岁的方向走一面唤道:“阿岁。”

      竹安岁闻声抬头:“华姐姐。”打过招呼,便又低头继续打理药材,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并不看叶华。

      叶华走到近前,也不阻止她手里的活计,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其实昨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竹安岁不语,只一味地取草放药,指尖捻过一片枯叶,随手掷在一旁。

      “阿也是父亲的开门弟子,从情分上定不会下死手。”叶华说得认真,“况且噬骨鞭是上古神器,能通血识善恶。虽说鞭痕一时半会不能靠灵丹妙药和外界灵力干预愈合,但噬骨鞭并未吸取到阿也对父亲的一丝恨意,因此父亲昨日惩戒的力道还是收着的。”

      竹安岁拾捡药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将叶华的话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心下却觉得好笑。

      没有恨意?

      那昨夜满室暴烈的电灵又为何物。分明是护安拼尽全力压制着恨意,不让其爆发出来罢了。

      叶华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又想起父亲还有事交代自己转告,便道:“再过一炷香,你到藏经阁去,父亲在那里等你。他有话同你讲。”

      竹安岁故意扭过身去,背对着叶华,随手抓起一块粗布,佯装桌面脏了在擦拭,动作里带着几分执拗。

      叶华见她这副模样,猜想她定然还在生父亲的气,轻声问:“阿岁,你是不是还在生父亲的气?”

      竹安岁停下手里的动作,承认得干脆:“是。我的确还在生师父的气。当然,我这般蛮横无理,顶撞长辈,想来师父叫我去,也不过是痛骂我一顿,再将我逐出师门。”

      “你怎可这般想。”叶华被她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片刻后她走近竹安岁,牵起她的手,使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阿岁,你有所不知。师父常常在我和阿贺还有阿也面前夸你聪颖非凡。在你未来之前,许多仙家子弟、皇孙公子都巴不得献上奇珍异宝,又或是一掷千金,求父亲收他们为徒,可父亲一一回绝。唯独到了你这里,先是考验令尊和令堂的诚意,再是为你号了灵脉,便对你赞不绝口。这般看重,又怎舍得赶你下山。”

      竹安岁将手里的粗布绞成一团,直视叶华双眸:“多说无益。华姐姐,我是生师父的气。昨日我以下犯上冲撞了师父,这错我认。可护安是无辜的,他没有错。是我连累了他,我心里自是愧疚于他的。待会儿我自会向师父认错,要罚要赶,我心甘情愿。但前提是,我定要等护安醒了才离开。”

      后半句话,被藏在拐角处的墨尧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紧紧攥着竹安岁喂完药离开时落下的发簪,头倚靠在墙上,掌心传来玉簪温凉的触感。

      他呆呆地看着手心摊开的那支簪子,心想:小傻瓜,师父怎么舍得让你离开。

      墨尧也的思绪被拉回到出事的那天晚上。

      叶松年为竹安岁号完脉,便打发叶华和贺岚岳到后山采灵草入药。珠峰阁内只剩下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竹安岁,以及叶松年与墨尧也师徒二人。

      墨尧也满心关切,压低了声音问:“师父,岁儿她怎样?”

      叶松年眉头紧锁,沉声道:“情况不妙。她体内有一股灵力,未能早先驯服,导致如今只要一动怒,那股灵力便像开了笼门的猛兽,一发不可收拾。若她平日时刻保持清醒理智,这股灵力也不致有可乘之机。但眼下棘手的是,她陷入昏迷,灵海紧闭。轻则醒来痴傻,重则反噬丧命。”

      闻言,墨尧也心头一咯噔,面色骤变。

      他扑通一声向叶松年跪下,脊背挺得笔直:“都怪徒儿,没能保护好她。还望师父救救岁儿。”

      叶松年见状连忙起身,伸手将墨尧也扶起:“这丫头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才。我身为你们的师父,自然会尽全力救治她。但……”

      “师父但说无妨。”

      “她的这股力量,会引来众多生灵寻觅。我怕竺峰山内的结界抵挡不住这波攻击。”叶松年看着墨尧也,语气凝重,“而你的灵力为玄天雷电,以我的噬骨鞭激活你的灵血,方可借悟心场为阵心开启结界,护她平安度过此劫。你可愿受这一遭?”

      墨尧也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在所不辞。”

      竹安岁蹑手蹑脚跨进藏经阁的门槛,脚步放得极轻,走了几步便想转身离开。

      正在案前翻看卷宗的叶松年头也不抬:“既然来了,就把东面第十六列第三格第二本书取来。”

      “哦。”

      竹安岁偷瞄了叶松年一眼,见他依旧低头看书,便走到东面的书墙前,动用灵力取下那本书。

      “师父,书。”竹安岁不知如何向叶松年开口道歉,言语间略显笨拙,“师父,您让我取的书取来了。”

      叶松年仍不抬头:“那边坐下来,好好看看。阅完我要考你。”

      竹安岁心中纳闷:既不生气,也不赶我走,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解开书绳,将书卷摊开,逐页翻飞,书页如龙鳞般依次展开。她压住书页,静下心来阅读其中的内容:

      文贞帝赵承宇御极,崇文抑武,独宠贵妃沈长熹。妃弟沈源稹,以状元释褐,授勾当皇城司公事。帝使之制衡三方:一曰太师张临渊,太后兄也,柄国擅权;二曰墨北公墨秉虢,握兵塞上,先帝所重,子孙世守墨北;三曰慧阳王赵承欢,帝三弟,太后张姝宁所出也。

      文贞十三年,天泉有“九集堂”者,起于江东,南抵芈洲。专以金易命,名曰除奸。上及昏君,下至逆贼,凡悬金足数,即为东家戮其人。若被杀者欲求生路,须于接令三日内纳保命之金。其法:合被杀者之数与其年岁,复乘东家所出之悬金,得总数,是为保命之资。

      江湖盛传太子赵烽名列九集堂悬杀榜第三。初,太子迎妃安民之夜,诛令至。是夜,妃尽出嫁奁,代太子纳保,太子乃全。

      文贞十五年立冬,赵承欢潜结张临渊,谋夺赵烽体内应龙灵脉,欲移于己身。事为安民所觉,急破其谋。帝怒,诏禁慧阳王足一月,密敕沈源稹阴察其党。自兹东宫祸事迭起。始,太后张姝宁崩。继,皇后崔献联其兄、户部侍郎崔楠,欲抗沈源稹,弗敌。安民乃发崔楠勾结沙塔、引兵犯墨北之罪,复揭皇后暗以鸩毒戕害东宫妃嫔子嗣。帝震怒,废崔献,赐鸩酒,族诛崔氏。沈长熹正位中宫,沈源稹擢殿前都虞侯,仍领皇城使。

      文贞十六年春,宫中传出帝灵脉日衰、毒侵骨髓、势将大渐之语。是岁四月,墨北屡遭沙塔犯边。六月,赵承欢乘间发难,于东宫挟持安民,勒令赵烽三日之内献应龙灵脉。及期,安民反制赵承欢。盖安民已先潜结赵承宇、赵烽、墨秉虢、沈源稹及沈长熹,佯为不知,共设网罟,以诱赵承欢与张临渊入彀。事至,一举尽殄其党,局中之人悉破之。

      这算下来由十一号人设局,可若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这位太子妃安民,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竹安岁依序继续翻阅:

      文贞帝在位十七载,庸暗无为。实为废物。

      最后四个字是用朱墨写的。

      她一边思忖一边抬头瞄了叶松年一眼:看这笔迹,是师父写的。

      接着竹安岁一一翻看沈氏、张氏、墨氏、崔氏等篇章,皆是寥寥数笔一笔带过。唯独安民,足足写了十页。

      安民者,原名常怜,江东人也。行二,兄曰常曦。父平,官礼部尚书。母安漪,泉州舶商之女。漪少随父兄泛海,性爽利果决。初,平南巡进香,遇漪于江左,一见倾心,遂不顾门第娶之。然漪素弱,产安民而血崩,三日而卒。时安民方在襁褓,竟不识母面。

      安民既弥月,平抱女而泣,以女酷类亡妻故也。平方仕进,不暇亲哺,又恐继室虐之。踌躇良久,竟送女归泉州外家。外家临港而居,启户即闻潮声。安民自幼从外家,实赖小叔安康教养。康者,安漪幼弟也,少于姊十余岁,性倜傥,最怜此失怙外甥女,视若己出,行止必携之。康有子名安居,少安民三岁,生而壮,自能行即逐安民后。两儿尝共拾贝于海湄,同攀桅以望远,姊弟情深,逾于手足。

      安民十岁,康率船队出海行贾。闻南洋香药价昂,欲多市之。安居啼泣求从,康不能拒,遂携两儿俱发。舟行中道,猝逢飓风,恶浪排空,折三舶之桅。夜半复遭海寇。然寇非寻常盗,实受人指使,船底先已被置火药。俄顷霹雳大震,烈焰冲天,举队皆为火海。安民力挽安居,攀碎板浮于洪涛,经宿方为渔舟所救。全队百余人,生者惟此二童耳。

      安康竟殁于海。

      讣至泉州,婶母恸绝,既苏,遂寝疾,日以泪洗面,未期年竟以忧卒。安氏诸房男丁见安康一房仅遗两稚子,皆生觊觎心,争其舟船、市肆、田宅、金宝,明夺暗窃。外祖母虽力护二孤,然年已高,渐不能制族务,终不能庇之终身。

      安康未死时,预有虑,尝密授玉令于安民。此令者,安氏家主之符也。康嘱曰:“善藏之,待安居弱冠,当归之。”安民时方十余岁,然夙成逾常人。乃以玉令贴肉佩之,口不言。遇诸叔伯逼凌,不争不詈,惟默取安康所遗簿书,一一稽核,件件记录。

      十一岁,安民手绘舟式,改其规制。因泉州日照多,遂制巨舶,以日光为副力,载可十万石,闽浙沿海一时耸动。十二岁,精研采珠术,改潜水换气之法,又善育蚌,安氏向所散漫之珠贸,至是成巨链,利厚倍蓰。十三岁,族中织造、酒楼、药肆、镖局、盐商诸业,初各自为政,安民一一厘定,汰劣存良,统一经理,改其旧法。安氏商号之利,三倍于前。

      十四岁正月,安民亲赴墨北马市。时方隆冬,风雪弥天。安民与西域贾胡周旋累日,以精鉴购良骏,一举得千匹上乘战马。旋与朝廷市,鬻马军中,易盐引茶引而归。此举既为安氏得奥援于庙堂,复使族中曩昔轻之者,皆不敢复小视。

      然是年六月,父平自京遣使至,欲以安民嫁太傅仲子。安民不肯。非惟志不在此,更因彼家令与常氏绝——是欲使弃安氏之产,弃安康所托一切也。安民拒之甚峻。平怒,亲南下以迫其女。安民跪于父前,一字一言曰:“女虽姓常,命实安氏所予。阿爹必欲嫁女,女当断发为尼,不复入此门矣。”平拂衣大怒去,父女由是生隙。

      十五岁,安民以一身撑安氏,至于极盛,富可敌国。天子尝叹曰:“安氏半天下。”十七岁,奉旨嫁太子,为东宫妃。十八岁,朝中骤变,乱兵入东宫。安居护安民,身被数创而死。明年正月,赵烽即帝位。是日,安民失所在。竟无人知其何往也。

      这就没有了?

      早在龙都时竹安岁便听闻这位安前辈是位奇女子,今日所见果真如此。可她最后究竟去了何处?

      带着满腹疑惑,竹安岁翻开了最后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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