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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冰 患难见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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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入目竟是珠峰阁的雕花床帐。
竹安岁怔怔望着头顶那熟悉的雕花,脑子如同被人灌了浆糊。
她环顾四周,檀木案上搁着半盏残茶,窗棂外透进来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回到了竺峰山。
“我不是在密林里么?”
话一出口,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可她越想弄明白,灵台深处便炸开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有人拿钝刀在那里来回磨。
护安。师姐。岳师兄。
他们人呢?
她咬紧牙关,拖着沉甸甸的身子离榻。每走一步,灵脉里那股乱窜的气息便搅得五脏六腑翻涌不休,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
推开门扉的刹那,一片惨白撞入眼底。
素彩从梁上垂落,一条条一挂挂,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院中那几竿青竹被灵幡缠裹,竹竿高高挑起长条白绢,东风搅动着那些布幔翻飞如蝶,发出猎猎声响。
整个院落笼罩在肃穆清寒的白中,如同谁在这里办过一场丧事。
丧事?
竹安岁心头一紧,正要迈出门槛,拐角处转出两个人影。
贺岚岳和叶华同时钉在原地,四只眼睛直直黏在她身上,活似见了鬼。
尤其是贺岚岳,那张惯常没正形的面孔瞬间扭曲,嘴巴一张,嚎出来的声儿能把半座山的鸟雀都惊飞:“诈尸啦!”
竹安岁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脑仁生疼,抬手扶额:“贺师兄,大白天的,您咋呼什么?”
贺岚岳却不答话,一手颤巍巍指向她,一手疯了似的拽着叶华的袖子:“华儿,快,咱快带她去见师父。”
叶华比他沉稳许多,但眼底的惊诧丝毫不减。她走上前来,目光在竹安岁脸上停留了几息,似在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生是死。
“竹妹妹,”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你昏过去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
竹安岁眉心一跳。
叶华接着道:“那日你被送回山时,灵力已然尽数溃散,灵海紧闭如同死锁。父亲说……你已是一派僵死之相,能不能醒,全看天命。”
僵死。灵海紧闭。
竹安岁下意识探向自己的丹田,果然,那股往日里潺潺流动的内息此刻如同被冻住的河流,只剩下几缕细碎的游丝在经脉里艰难穿梭。
灵台深处那方灵海,更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住,任她如何呼唤,都无半点回应。
“自你出事返山,”叶华顿了顿,似是不忍启齿,“父亲便将阿也锁在悟心场的结界里头,还告知他。若你十八天内未曾醒来,他便要领受十八记噬骨鞭。”
“什么?”
竹安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噬骨鞭。那可是竺峰山最酷烈的刑具,鞭上附了诛灵之力,每一记抽下去,不单皮开肉绽,更要命的是鞭上灵劲会渗入灵脉啃噬灵骨,痛楚比寻常鞭刑何止百倍。
十八鞭。便是铁铸的人也扛不住。
“护安。”她一把攥住叶华的手腕,声音发紧。
叶华垂下眼睫:“他今日便要受刑。”
话音未落,竹安岁已经冲了出去。
悟心场坐落在竺峰山北面的断崖之侧,平日里是弟子闭关清修之所,此刻却被一层浓稠的结界笼罩。竹安岁尚未靠近,远远便看见了那抹跪在风里的身影。
那人正是墨尧也。
他双膝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脊背绷得笔直,身上那件竹青色的袍子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他身后,叶松年手持噬骨鞭面无表情地矗立着,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第一鞭落下。
“啪——”
那声响脆得如同骨头断裂。竹安岁看见墨尧也的后背猛地一紧,竹青色的衣料上绽开一道尺许长的血痕,猩红的颜色迅速洇开,如同雪地里泼了一盆朱砂。
他没吭声。
第二鞭紧随其后,鞭梢带着尖锐的啸音,又在他背上添了一道狰狞伤口。血顺着衣褶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暗红。
竹安岁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了回来。
第三鞭。
第四鞭。
第五鞭。
每一记都如同抽在她心窝上。墨尧也的身影在鞭风中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倒下。他的双手撑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住手!”
竹安岁捶打着面前那层该死的光幕,手掌震得发麻,可叶松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师父!请您高抬贵手,停了护安师兄的鞭刑!”她一拳一拳砸在那透明的结界上,灵脉里残余的内息被激得四处乱窜,震得她胸腔发疼,“一切皆因我而起,您要罚便罚我一人!”
叶松年终于斜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如同腊月寒冰,淡得如同看个不懂事的娃娃胡闹。他握着噬骨鞭的五指非但没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
第十鞭落下的刹那,竹安岁看见墨尧也的身子微微朝前一倾,又硬撑着挺了回来。
叶华不知何时跪在了竹安岁身侧,面向叶松年叩首道:“父亲,手下留情!”
贺岚岳也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师父,手下留情!”
第十一鞭。第十二鞭。
叶松年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望向竹安岁,声音不辨喜怒:“竺峰山第一百一十八条山规,同门出行,无论何人受重伤,同行者中最年长之人须领受相应惩戒,以此为戒。”
“可这并非他的错!”竹安岁死死盯着叶松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墨尧也身上。
墨尧也正倒吸着凉气,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撑出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甚至微微勾起唇角,似是在说“我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若照此说来,这又算哪门子的惩戒?何来以此为戒之说?”竹安岁字字咬牙,“不过是师父无情无义罢了。”
话音落地,四周的空气好似都凝住了。
叶华和贺岚岳齐齐变了脸色,连一直沉默的墨尧也也猛地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急切。
叶松年却没有动怒。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好一个无情无义。”
然后,他挥起了鞭。
“今日我便来教你,何为无情,何为无义。”
长鞭破空,呼啸而下。
“无情——是面对此情此景,不会心慈手软。”
第十三鞭。
“无义——是你的理智告诉你,应当如此。”
第十四鞭。
鲜血飞溅。墨尧也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那件竹青色的袍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布翻飞间,隐约能看见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样。
第十五鞭。
竹安岁几乎不敢去看。
墨尧也的身影晃了晃,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被风一吹便要飘落。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道目光,穿过叶松年的身形,穿过那层该死的结界,直直落在她脸上。
他在看她。
他居然还在笑。
那笑容苍白而凄美,如同腊月里最后一枝寒梅,明知就要凋零,却偏要在风雪里绽得恣意。
竹安岁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但她读出了那句话——
“退下。”
竹安岁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体内那股沉寂多日的灵力受心绪激荡,猛然间如野马脱缰般四窜开来。她眉心一热,有什么东西浮了出来。
墨尧也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枚再度显现的花钿上,瞳孔微缩。
“岁儿,听话,退下。”他咬着后槽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爷我……抗揍。”
言讫,叶松年手中长鞭再度扬起,却卸了几分力道。剩下三鞭接连落下,墨尧也的身子随之一颤一颤,却始终不曾倒下。他顶着那张凄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含情脉脉地朝竹安岁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犹如一片落在湖面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涟漪吞没了。
鞭刑终了。阻拦三人的屏障倏然消散。
竹安岁跌跌撞撞冲上前去,在她触碰到墨尧也的瞬间,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恍若找到了出口,如藤蔓般霸道地钻进了他的胸腔。
刹那间,墨尧也暴露在外的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血痂脱落,露出新生的肌肤。
“护安,我错了。”
“护安,我带你去疗伤。”
“护安,你给我撑住,我不许你死。”
护安……
她一声接一声地唤,好似怕他听不见,又好似怕自己一停下来,他就真的不会再应了。
墨尧也眼里只有她。他听着她唤自己的名字,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倒在竹安岁的怀里。
竹安岁惊呼出声:“护安!护安!”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她用灵力化出蛮力,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叶华看着这一幕,上前一步道:“阿岁,他还不能离开。”
“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心?”竹安岁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叶松年,“命都要没了,还守着这些破规矩?大不了将我逐出师门便是!”
规矩,她怎会不清楚。
受罚之后,被罚者须向施行者叩两个响头。当年她罚抄门规时就骂过这条。
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要磕头谢恩,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叶华先看了看躺在竹安岁怀里的墨尧也,又望向叶松年,斟酌片刻,深深鞠躬道:“父亲,安岁也是担心护安才失了礼数。但眼下的要紧事,还是先让她带护安去疗伤。”
贺岚岳见状,也赶忙跟着行礼:“是啊师父。”
叶松年脸上如古井死水,没有半分波澜。他将噬骨鞭收掉,一言不发地疾步离去,只留下一地尚未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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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安岁守着墨尧也,整整两个时辰。
贺岚岳说要替墨尧也换下那身血衣,她便站在门外等着,心想等贺岚岳收拾干净了,她再进去守着。谁知等来的却是一声惊悚的尖叫——
“阿也,你电我做甚?”
竹安岁心头一紧,硬闯进屋。
满室都是墨尧也无意识中释放出来的电灵,噼里啪啦如同无数条银蛇在空中游走。
贺岚岳早已被电得飞起,半靠在梁柱上,满脸黑灰,嘴里冒着青烟,头发炸成了一朵花。
竹安岁皱眉:“你对他做了什么?”
贺岚岳气得直哆嗦:“小竹竹,我不行了!这家伙瞧着病恹恹的,领域意识却霸道得没边!我方才就想替他换掉这身血衣,就那么一碰,便成这样了!”
领域意识是人在极度虚弱之时,灵力不受控制地替主人释放出最本能的防备。那防备里藏着最强烈的恨意,而恨意的强弱,往往能照见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欲望。
墨尧也平素看起来无欲无求,可这满室的电灵却好似一口不知深浅的深渊,幽暗、沉默,却又深不见底。
竹安岁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泛青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心下蓦地一疼。
管他什么男女有别,管他什么尊卑有序,统统抛掷脑后。
“我替他换洗。”
她伸出手去触墨尧也的衣襟,电流如蛇,猛势地向她扑来,似是要将她震开。竹安岁没有退缩,反而将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
“护安,是我。我是岁儿。”
墨尧也眉宇间微微一动,电流骤然弱了几分。
她又道:“乖。”
电流全消,室内重归寂静。
竹安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手脚利落地解开了墨尧也身上的衣结。她动用灵力将他轻轻托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小心翼翼地卸下那身破烂不堪的血衣。
贺岚岳递来拭巾,又识趣地转过身去。
竹安岁接过,动作轻柔如同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一点一点擦去他身上的血迹,敷药、止血、包扎,最后替他穿上一件干净的衣裳。
她又垫高了他的腰部,让他仰卧得舒服些。
一切妥当之后,她抬眼看向贺岚岳:“贺师兄,劳烦你去瞧瞧华姐姐的汤药熬好了没有。”
“行。”贺岚岳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可你也刚大病初愈,身子扛得住吗?”
竹安岁摇摇头:“我已无碍。”
“成,我去去就回。”
待贺岚岳离去,竹安岁从腕间甩出一片薄刃,划破食指指腹。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带着温热,她轻轻抹在墨尧也干裂的唇上。
那血珠瞬间便被吸收,墨尧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了好转。
“你真傻。”她低声说,嗓音里带着一丝哑意,“不是你的错,还心甘情愿领罚。”
叶华和贺岚岳端着汤药回来时,叶华又替墨尧也诊了一回脉。
这一诊,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对。他的灵脉怎会如此之快便稳定下来?还有那些内伤,明明之前还重得吓人,此刻竟痊愈了大半。
她慢慢将视线移到竹安岁身上,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贺岚岳抢了先:“华儿,阿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叶华压下心中的疑窦,道:“虽伤及灵脉,好在你早些给他服了生绝草,护住了灵心。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贺岚岳长出一口气:“脱险就好,脱险就好。”
竹安岁垂着眼,没有说话。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屋外的风停了。灵幡不再翻飞,素彩安静地垂着,似在为这一场劫难的终了默然叹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叶华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那双眼睛里藏着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