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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一早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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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谢舒彦又进宫了。
皇帝灵柩停在大内,百官轮流守灵。朝野间流言四起,说陛下死状诡异,定是被人下了蛊。又有人说,那几个南夷方士早就在宫中布下邪阵,意图不轨。
徐薇把镯子握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她咬了咬牙,把镯子揣进怀里,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当铺在城西,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永通典当”四个字。徐薇进去时,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见她进来,打量着她。
“姑娘当什么?”
徐薇把镯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拿起,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金子,半晌,说:“赤金的,成色不错。一百五十两,死当。”
“二百两。”徐薇说,“这是宫造的手艺。”她不懂这首饰究竟价值几何,但黄玉萍说过至少值二百两,她就往上面靠。
掌柜的又看了看,犹豫片刻:“一百八十两,不能再多了。如今这光景,金器跌价。”
“二百两。”徐薇坚持,“不当我去别家。”
掌柜的最终让步了。二百两银子,徐薇兑换成四张五十两的银票,并着自己的一些月例银子,一起揣进怀里,走出当铺时,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
阿岩和吴长老果然在当铺外的巷子等她,徐薇把银票给阿岩:“这些你拿着,带着师父离开京城。往南走,回湘西去。”
阿岩看着银票,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多?你哪来的?”
吴长老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徐薇,呲牙一笑:“少夫人这是打发叫花子?”
徐薇和阿岩都一怔。
阿岩道:“师父,这不少了。”
吴长老道:“薇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谢府的夫人,享受着荣华富贵,你以为渡厄幽兰这么好种活?这花种植的法子,还在我手上!记住,三日内给我筹到五百两,去城南土地庙找我,不然………嘿嘿,你也休想活命!”
徐薇急道:“我虽在谢家,可又不得势,上哪给你筹钱?”
“问你夫君要,当你的衣裳首饰,不然,你就等死吧!”
“师父!”阿岩本想再劝,却被吴长老一耳光扇在脸上:“臭小子,连师父的话也不听!”
争执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似有行人向他们望去。
徐薇一咬牙:“师父还是先去土地庙安顿吧!三日内我必给你答复,国丧期间,这般大声喧哗,引来官差,似乎也不好!”
吴长老眼睛一眯:“好丫头,涨能耐了!怕也是连威胁带哄骗,才嫁进谢家高门大户的吧!既然有这福分,就好好揣兜里,别年纪轻轻,蛊毒发作,一命呜呼,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说得刻薄,徐薇转头就走,吴长老却抛给她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掣情蛊,给你夫君下了,从此他对你百依百顺,别说五百两,五千两都不在话下!”
徐薇忍无可忍,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
回到院中,她把瓷瓶随手丢在梳妆台上,连看都不想看。英儿端来茶,她喝了两口,却压不下心头的慌乱。吴长老的勒索、谢舒彦的叮嘱、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缠上来。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月季被风吹得摇晃,只觉得在谢府的日子,就像走在刀尖上。
徐薇慌张惶恐,她自知欠了吴长老人情,也曾无比感激他和阿岩发现了渡厄幽兰给她,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可吴长老这样为难她,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直接向谢舒彦求助吗?不,昨天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现在吴长老深陷漩涡,绝不能沾染,可是,难道正如吴长老所说,渡厄幽兰的种植,还另有玄机?
她翻着祖父的笔记,里面确实写着渡厄幽兰的种植法门,如何浇水,如何日晒。
吴长老应该是骗自己的,徐薇想。
徐薇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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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夫人回府,徐薇侍立在她下首。
柳意如亲自端着一碟新制的糕点,奉到涂夫人跟前:“母亲定是饿了,先尝尝这个,垫一垫。”
涂夫人“嗯”了一声,拈起一块,却没立刻吃。
柳意如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像是随口一提:“三嫂这几日气色瞧着不大好,可是院里头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伺候不尽心?咱们谢府虽说不是那等富贵人家,可该有的份例总是不缺的,三嫂若短了什么,只管开口,万没有让主子委屈的道理。”
这话听着关心,细品却有些古怪。徐薇满脑子想着都是怎么应付吴长老,突然听得柳意如向自己询问,心中一凛,对上柳意如的眸子,谨慎答道:“劳四弟妹挂心,我一切都好,只是天气热,睡得浅些。”
“是吗?”柳意如冷笑,“我还当是三嫂心里挂着别的事呢。说起来,昨儿个我房里的春燕上街采买,倒是在永通典当门口瞧见个人,那身形打扮,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三嫂呢。”
厅内的氛围似乎凝滞了一瞬。涂夫人定定地看向徐薇。
徐薇登时觉得不妙,和吴长老会面,结果被柳意如的丫鬟看到了?她强自镇定:“想那春燕定是看错了。”
“看错了?”柳意如挑眉,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展开,赫然是一张当票的样式摹本上面“赤金嵌红宝镯”、“死当”、“纹银二百两”等字迹却清晰可辨。
“春燕心细,怕真是看错惹了误会,还特意去那当铺附近打听了一耳朵。听说昨日确有位年轻妇人,当了一只极精致的金镯,那样式成色,倒和三嫂平日里爱戴的那只颇为相似呢。”
涂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谢府之物,流到外头当铺,本身就已失了体面,若真是徐薇所为……她看向徐薇空荡荡的手腕,声音严肃:“徐薇,你的镯子呢?”
徐薇背上沁出冷汗。她张了张嘴,那句“收起来了”实在说不出来,柳意如有备而来。她实在难以招架。
柳意如见她不答,叹了口气,语气却越发尖刻:“三嫂,不是我做弟妹的多嘴。咱们谢府可也是清流门第,最重规矩体面。若真是手头一时不凑手,缺了银子使,大可以向公中支取,或是与母亲、与三哥言明。这般偷偷典当东西,传将出去,旁人还道我们谢府苛待媳妇!可我倒也奇怪,三嫂唯一的姐姐也在府里细心照应着,按理不缺什么,三嫂的娘家远在湘西,难道需要三嫂贴补?还是三嫂要把这银子,给别的什么人?”
这话已经指责她损害谢府声誉,行事鬼祟。徐薇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她想辩白,想说那镯子是为了救命之恩,可这话如何能宣之于口?这样必然要说出阿岩和吴长老。
“母亲,我……”她艰难开口。
柳意如却不给她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再说了,春燕似乎还瞧见,三嫂从当铺出来后,在街角与两个男子说了好一阵子话,还递了什么东西过去。那两人瞧着面生,穿戴也奇怪,并非府中熟识的亲朋故旧。三嫂,这又是怎么回事?咱们妇道人家,私下与不明来历的外男接触,还赠与钱物,这若是让外人知晓,恐怕不止是失体面,更要惹来闲言碎语!”
涂夫人神色难堪:“徐薇,这究竟怎回事?镯子呢?立刻取来给我看!还有,那二人究竟是谁?”
交出镯子?镯子早已不在。解释那二人?她更不能说。她该怎么办?如果涂夫人、谢家知道自己和被驱逐出宫的“方士”、“邪魔外道”搅和在一起,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母亲息怒。”
谢舒彦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这紧绷的花厅。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厅门口,一身国丧丧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请安。
他缓步走进来,却没有看徐薇一眼。谢舒彦先向涂夫人行礼,然后转向柳意如:“方才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几句。恐怕其中有些误会。”
柳意如素来忌惮这位三哥,挤出一抹笑:“三哥,误会?并非我多事,实在是春燕亲眼所见,还有这当票……”
谢舒彦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长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中红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只赤金嵌红宝的镯子,那款式、成色,与柳意如描述一般无二。
“薇薇的镯子,一直收得好好的,只是近日国丧,打扮素简,没有戴而已。”谢舒彦将匣子递到老夫人面前,“母亲请看。”
涂夫人接过,仔细端详,脸色稍霁,缓缓点了点头。
柳意如脸色一白:“这……那当铺里的镯子……”
“首饰的样式,无谓就那几种,或许只是相似而已。如今市面上仿造宫造首饰的多了,不足为奇。如何能说是薇薇当的?至于四弟妹说的永通典当,”谢舒彦不疾不徐地接口,“薇薇昨日确曾路过。因我提起想寻一方砚台,她记得那附近有几家铺子,顺道也去了当铺看看,当铺时常有些死当的好东西流转。或许正是因此,被四弟妹的丫鬟瞧见,生了误会。倒是我的不是,让四弟妹如此费心揣测,还闹到母亲面前。”
他三言两语,却隐藏锋芒。柳意如素来得涂夫人喜欢,哪里被人这样说过,她不甘心,纵然有些害怕谢舒彦,又道:“那……那两个男子呢?”
谢舒彦神色依旧淡然:“哦,我知道,是我让薇薇向他们打听些事情,只是涉及朝廷之事,不便告知弟妹。何来‘赠与钱物’、‘不明来历’之说?”他看向柳意如,乌黑的眸子里,有着如同重剑压身般的压迫,“四弟妹的丫鬟,怕是离得远,未听清谈话内容吧?这捕风捉影,以讹传讹险些伤了自家人的和气,更让母亲动怒,实属不该。”
涂夫人立刻道:“既然涉及朝廷之事,你多加小心,不必同我们说了。”
柳意如的气势荡然无存,讪讪地低下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莽撞,听信了下人糊涂话,误会了三嫂。还请母亲、三哥、三嫂勿怪。”她转向徐薇,勉强赔礼。
徐薇怔怔地看着谢舒彦。他挺拔地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想到,他说起谎,竟然如此流畅,比自己还强。
涂夫人看了看谢舒彦,又看了看徐薇和满脸尴尬的柳意如,沉声道:“既是误会,说开便好。意如,徐薇是你嫂嫂,你要对她敬重些,不得妄加揣测,一家子骨肉,不能互相怀疑。”
她虽不喜欢徐薇,但柳意如自秋霜有孕,越发不稳重,这般吵吵闹闹,搅成一团,她也不喜。
谢舒彦看向母亲,轻轻一笑,浓黑的眸子如墨玉:“说开便好么?薇薇是嫂子,长幼有序,四弟妹若真是觉得薇薇行事有差错,也该先向薇薇求证沟通,这般大动干戈,闹到母亲面前,就是四弟妹的行事么?”
柳意如和涂夫人都是一惊,他从来不关心这后宅之事的!
涂夫人立刻明白了,他是在维护徐薇!
涂夫人素来更疼爱小儿子和小儿媳,但谢舒彦已然出仕,又颇得圣眷,以后这个家,小儿子还要指望他呢!
“意如,你好好整治你屋里的下人,闭门思过,把《女训》抄一遍!”涂夫人拨动手中的佛珠,又补充,“这些日子好好学规矩,也不必向你大嫂学理家了!”
徐薇随着谢舒彦默默退出花厅。走到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