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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谢舒彦 ...

  •   谢舒彦背对着徐薇,身影如雪松一样挺拔。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

      “那两人到底是谁?”

      徐薇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是阿岩,和他的师父。”

      “为什么?”谢舒彦转过身问,声音很轻。直直地看着她。

      徐薇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该怎么说?说吴长老向她要钱逃命?说她身中蛊毒命不久矣?说那只镯子换来的银子,是要还救命之恩?

      “他们有恩于我。”她最终道,“我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我把镯子当了,换成银子给他们。”

      “什么恩?”谢舒彦追问,“徐薇,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恩,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徐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苍白狼狈的脸。

      “三哥,有些事,我不能说。但请你信我,我绝没有做对不起谢家、对不起你的事。”

      “信你?”谢舒彦露出一个笑,笑容却充满失望,“徐薇,你让我怎么信你?我已经告诉过你,现在是多事之秋,叫你不要再去见阿岩,你可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四弟妹的丫鬟看见,会不会有别的人也看见?如果被人大做文章,会有多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还代表着谢府的身份?你瞒着我见那些人,被有心之人看见,就是谢府和妖人勾结!”

      “我不是,我没有!”徐薇也激动起来,“吴长老和阿岩都不是妖人,况且我也……”

      我也代表不了谢府。

      徐薇不说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她若不说出“寿蚀蛊”的实情,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苦衷都像借口。

      谢舒彦见她竟然为了阿岩顶撞自己,一股莫名的火气升腾起来,他忍了又忍。他曾经愿意相信她的话,愿意消除对南夷的偏见,也嘱咐过她不要惹是生非,可她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就忘到九霄云外。而朝中对与南夷方士的传言越来越邪门,加上皇帝骤然驾崩……

      “徐薇,我从前从未管过你,但我想你嫁进来两年多,总也得学会了一些规矩体统,你和那些妖……”他把“妖人”两字咽下去,“那些人见面,就是在害人,从今天起,你待在院子里,不许出府,不许再见他们,更不许再帮!”

      徐薇心里着急,一把拉住他:“对不起,三哥,我……”

      “别叫我三哥。”谢舒彦转身,背对着她,“在你肯说实话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徐薇被禁足在谢府。

      吴长老给她的期限是三天,不然……

      徐薇辗转反侧,想着渡厄幽兰,想着阿岩和吴长老,她不知道外面的风头会怎么变,以谢舒彦对于南夷如此大转弯的态度,难道外面人都觉得吴长老是蛊惑圣心的妖人了吗?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她与谢舒彦接触以来,知道他并非像朝中清流那般迂腐,但若连他对吴长老都产生了如此不喜,那么朝中其他人,自然也可想而知!

      她有一瞬间都想去找谢舒彦说实话,说出她被寿蚀蛊折磨,活不到二十岁,吴长老给她的是救命之恩。

      可她又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谢舒彦已经开始忌惮这些“蛊毒”,当作邪魔外道。如果说出来,吴长老懂得解蛊,更做实了吴长老和阿岩是妖邪之流,更加深了偏见……

      况且,他也没有那么在乎她啊。

      一早,徐薇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那日,阿岩炫耀先帝的赏赐,先帝的宠信的方士很多,吴长老也算一个。恐怕他们会有危险了。她不能坐以待毙,抓住英儿的手:“英儿,帮我去一趟城南土地庙。”

      “夫人,三爷吩咐了,您不能……”

      “就这一次。去城南土地庙,你去看两个人在不在,如果在,就告诉他们,京城危险,快跑!”

      英儿摇头,手在抖。

      徐薇看着她,眼神恳切:“英儿,算我求你了。”

      英儿最终答应了。她去了城南土地庙,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处零乱的稻草,显示曾有人在此停留,却没有打斗的痕迹。

      第三天,阿岩没有消息。英儿又去了两次土地庙,土地庙前一日一样。似乎两人已经不在。

      得知消息的徐薇舒了一口气,阿岩和吴长老或许已经跑掉了。至于种花的方法,她大致也知道,就算没有吴长老,她就不信她自己种不活渡厄幽兰!

      *

      第五日。御史死谏,称先帝之死疑点重重,要求严查宫中术士。新皇准奏,下令将吴长老等人收押。

      当日新皇还是惠王时,为先帝所不喜,而谢舒彦曾上书回护惠王,先帝回心转意,故而新皇对谢舒彦颇为信任,将此事交给刑部郎中陈松主办,而副手,破例交给了只是翰林院编修的谢舒彦。

      众人都明白,这是个不费力气又白赚名声的活。朝中清流都厌恶方士,吴长老等人多半难逃一死。谢舒彦只要寻常办了,皇帝龙颜大悦,清流们也安心。看来新帝对这位年轻的谢探花,颇为重视。

      “谢大人,”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刑部班头压低声音,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第三户紧闭的木板门,“就在里头。盯了一天了,确定只有那老家伙一个,他那徒弟不见踪影。”

      谢舒彦漫不经心道:“皇上有旨,只捉首脑,那徒弟年幼,不必理他。”

      纵然吴长老罪有应得,但他不想扩大事态,他明白新帝素来心软,捉拿首脑,给清流有所交代就可以了,大兴冤狱,并非新帝所愿。

      况且这个阿岩,和徐薇交好,杀了他,徐薇恐怕会伤心难过。

      “动手。”

      差役踹门而入,门板向内倒去,灰尘飞扬。众人涌入。

      屋内昏暗,仅一床一桌。墙角破床蜷着一团人影,裹着污浊旧袍,白发蓬乱。

      谢舒彦踩过潮湿泥地,靴底发出细微噗嗤声。“吴继,奉旨拿你。”

      那团人影缓缓转动,一张沟壑纵横的黑瘦脸庞转了过来,深陷的眼窝骤然撞上谢舒彦,十分惊愕。

      “是你?”声音嘶哑,吴长老浑浊的眼神上下刮过谢舒彦的官服,神情古怪:“翰林老爷……改行拿人了?还是专程来送老朽?”

      他与谢舒彦曾在宫里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翰林官,是徐薇的夫君,可怎么会是他来捉拿自己?这绝不是翰林官的事情啊!

      谢舒彦避开吴长老的注视:“涉嫌以方术蛊惑先帝,奉旨问话。”他吐出罪名,心底却虚浮。那些丹药方子他暗查过,其实都是些温补的药,够不上蛊惑。

      “问话?”吴长老嗤笑,干涩笑声在破屋里回荡,“问完,就该送我去见先帝了吧。”他看过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死死钉回谢舒彦脸上,语气讥诮:“我道是谁……能这般精准找到我这老鼠洞。原来如此。”

      他的头颅摇了摇,眼神锐利,直刺谢舒彦眼底:“那丫头,忘恩负义,好狠的心肠。”

      谢舒彦一怔,一种不详的预感升起:“你说什么?”

      吴长老却不答,只盯着他,浑浊老眼里翻涌着恨意,还有一丝怜悯。“谢大人,”他忽然压低声,如毒蛇吐信,“近些……老朽有两句话,关乎你自身。”

      谢舒彦走近吴长老,听得他喃喃低语,恍若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叫他当场冻住,动弹不得。

      “哎呦不好,服毒了!”

      谢舒彦震惊之下还想继续盘问,却见吴长老已经身体软倒,再无生息。唯有那双瞪大的眼,残留着最后的怨毒与嘲讽,直勾勾地望着谢舒彦。

      谢舒彦僵立原地。

      新帝听完谢舒彦简洁的回禀,抓捕,自尽。只抬了抬眼,却并不关心:“死了便死了。”

      谢舒彦跪在下首:“臣看守不力,有罪。”

      “无妨。这妖人是蛊惑先帝的罪魁之一,本就该死。至于南夷其余人,让他们回乡吧。”新帝摆手,“差事办得利落。你的书讲得不错,升你为翰林院侍读,用心做事罢。”

      谢舒彦叩首谢恩,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他明白,吴长老死得越干脆,越不会说什么对先帝不利的言辞,新帝越满意。

      吴长老确实没说什么对先帝、对朝廷不利的言语,却说了对那个人的……

      书房。谢舒彦坐在椅子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眼前浮现徐薇那双眼睛。清澈的,倔强的,时常带着笑。

      想起她浅笑时露出的酒窝,想起她给自己煮的冰糖绿豆汤。

      他忽然心头一紧,难道吴长老说的,是真的?

      “那丫头,忘恩负义……”“你对她的所有,都可能是掣情蛊作祟……”

      吴长老嘶哑的低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起初他只当是将死之人的怨毒污蔑,可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他的心曾因徐薇的浅笑而温热,因她的讨好而泛起涟漪。可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书肆那日开始的。

      那日徐薇撞见阿岩,神情失态,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也是从那日起,他的心,忽然就乱了,甚至鬼使神差地,当晚就搬去了她的院子,与她圆房。

      那时只当是自己终于想通,接纳了这桩婚事,可如今想来,未免太过突兀。

      他谢舒彦,自小循规蹈矩,认定的事极少更改。对这桩被祖父强塞的婚姻,他抵触了两年,冷眼旁观了两年,连正眼瞧她都少,怎么会因为徐薇救了杨修敏、再有几次闲谈,就转变了心意?

      还有那金镯子。他素来不重这些俗物,可一瞧见赤金嵌红宝的样式,他就笃定她戴上定然好看。其实他让人打了一对,因为其中一只镶嵌的红宝石他不满意,退回去让工匠换一颗成色更好的红宝石。他却等不得两只都做好,迫不及待地先送了她一只,就为了看她雀跃的样子……然后另一只等着做好了再送她,让她再欢喜一回。谁知他被派到京郊,皇帝又突然驾崩,他忙着没空给她,结果前一只被她轻而易举地当掉给阿岩做盘缠,后一只帮她在母亲和四弟妹面前解围……

      这份急切,与他素来沉稳的性子,判若两人。他两年里都不喜欢徐薇,怎么会突然有一天就想通了,愿意同她过一辈子,同她生儿育女,做正常的夫妻,然后他就从书房搬到了她的院子,甚至牵挂着她。

      他试图为这份反常找理由,或许是自己年岁渐长,愈发看重安稳度日;或许是京中仕途顺遂,心境宽和了许多;或许,是徐薇的坚持终于打动了他。可吴长老的话……

      南夷蛊术。掣情蛊。

      这些曾被他当作无稽之谈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徐薇曾说,南夷会蛊的人极少,她自己更是不懂。可她从未说过,她没见过、没拿到过。那日阿岩进京,送了她一盆花,是不是还顺带送了这能操纵人心的蛊?

      自己为她解围时,她眼中的震惊与茫然,那时只当是她没想到自己会维护她,如今想来,会不会是她没料到蛊术的效果这般好,竟能让他为了她,驳了四弟妹的面子?

      他想起她侍弄那花儿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提及南夷时的欲言又止,想起她被自己禁足时的委屈辩解,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她演的戏?为了让这掣情蛊的效果更真,让他彻底沉沦?

      他一向自负通透,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却没料到,自己竟可能成了别人蛊术下的傀儡。他对她的所有好感、所有纵容、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竟可能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掣情蛊操控的结果。

      是真的吗?还是吴长老临死前的挑拨?可吴长老是阿岩的师父,阿岩与徐薇情同手足,吴长老为什么要污蔑徐薇?

      他想找个理由反驳,想告诉自己是多想了。

      可自己不合常理的转变,又叫他无从解释。

      他也没有那样的随和,轻易被人打动,轻易动心。而且徐薇,并不是他喜欢的女子样子,他一向喜欢的都是端庄柔婉的大家闺秀,徐薇虽然表面上恭顺,实则飞扬跳脱,行事大胆,如果不是掣情蛊,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心生牵挂?

      想了又想,他踏入了徐薇的院子。

      院子空无一人,洒扫的丫鬟告诉他,少夫人去清芬院找徐芸去了。

      他走入徐薇的屋子,干净,却有些凌乱。桌子上许多瓶瓶罐罐,她一向喜欢倒腾些药粉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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