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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书肆。 ...

  •   书肆。

      徐薇抄完一页,抬起头看着外面,静静出神。

      回忆那日谢舒彦对着这本《庆隆案录》恋恋不舍的样子,她就有点想笑,可是老刘头死活不卖,她再次过来和老刘头唇枪舌剑,还是没有说服他卖书——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老刘头允许她来书肆抄录。

      她知道谢舒彦近日心情不好,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知他看到自己抄录的《庆隆案录》是个什么反应呢?现下她的字也进步许多了,和当年潦草的笔迹已经大有不同。他还没有看过呢。

      只是这本书,不知要抄到什么时候,本来字数就多,加上徐薇刻意用心写,生怕错了一个字,又怕写得不工整,而她每日出门时间也有限。想要早点完成,可又急躁不得。

      而她的性子,本来是有点急的。

      “薇薇!”

      徐薇一愣,又碰到了阿岩。

      阿岩大喇喇地:“嘿!真想不到,你这不学无术的捣蛋鬼,到了中原居然爱上了看书,如此好学,真是难得!”

      徐薇收起纸笔,也笑道:“那日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我还没有好好谢你给了我渡厄幽兰。”

      “那花长得还好吧?”

      “还好。”

      阿岩面露得意之色,指着自己的衣衫:“你看这衣服如何?”

      又轻又软,是杭州的贡缎。

      “陛下赏赐的!”

      徐薇才知道,而阿岩的师父吴长老进献给陛下仙丹,陛下服用后通体舒泰,连连称赞,对吴长老甚是青睐,给了不少赏赐,阿岩也跟着沾了光。

      “可惜,我还没有福分觐见陛下。”阿岩的语气甚是遗憾。

      徐薇却想起谢舒彦前些日子被皇帝训斥的事,原来陛下亲近的南夷方士,就是吴长老。

      徐薇神情严肃:“阿岩,你千万要小心些,这伴君如伴虎,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吴长老给的仙丹……真的有效果吗?”

      阿岩也小声道:“我也不知道,都是师父研制的。”

      徐薇自己是不相信这些仙丹的,多半是一些温补的、无伤大雅的药,吃下去一时感到舒服,未必能年延益寿。她知道朝中清流对方士十分厌恶,而皇帝喜怒无常,今日能捧你到天上,明日就能踩你在脚下。只好提醒道:“阿岩,京城是非之地,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藏玄机。咱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外地人,在京城立足,跻身朝堂,不知道有多少困难,要不,拿了赏赐,还是回去吧?”

      阿岩瞪圆了眼睛:“薇薇,你这是什么话?你在京城穿金戴银,难道不许我们来京城有营生么?”

      他恼起来:“陛下现在对师父很好,你……你嫁到京城谢家,做了翰林官的老婆,过得好,就忘了南夷,忘了我们么?难怪师父说你……”

      徐薇忙拉住他:“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么会这样?你和吴长老给我带来了渡厄幽兰,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京城实在危险……”

      “吴长老不是只为了赏赐!”阿岩振振有词,“皇帝对南夷感兴趣,对南夷只有好处,你也知道,历来朝廷并不注重咱们那处,咱们地震水灾,朝廷什么时候管过?平日里土司欺压咱们,朝廷什么时候问过?只有师父先进献仙丹,得陛下信任,才能为陛下进言……哼,师父说他在宫里见过你那个丈夫,穿了官服人模狗样的,见了师父一脸不屑,难道你也要变成这样么?”

      徐薇明白了,她不能再说什么。湘西南夷是她的家乡,她希望它好,那块土地上的人,都能过得好。

      南夷虽然划归国朝,但是长期以来治理混乱,当地土司往往比朝廷官员分量更重,朝廷派去的官员,大多觉得此处是化外之地,亦不上心,只想着早日调离。而当今皇帝,对南夷亦不重视——只要不要闹出叛乱,别的都是听之任之,至于普通百姓过什么样,更不上心。

      她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浅薄。”

      她深深地看了阿岩一眼:“可你们,一定要小心。”

      阿岩见她满脸忧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有师父在呢。”

      徐薇心想,正是因为你师父在,我才格外不放心!她知道吴长老,那是个暴躁多疑、气量狭小的人,不得罪皇帝就不错了,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阿岩又道:“那日师父可是见了你那个什么夫君,姓谢的,唇红齿白小白脸儿,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徐薇不服气:“呸!就你这黑猴儿,就有男子气概么?”

      她不愿旁人诋毁谢舒彦,又补充道:“我……我夫君厉害着呢,他是读书人、做官的,脑子又聪明又会写文章,连陛下都夸他的文章好。你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还记得宝庆府的通判孙老爷么?一把山羊胡子,四五十岁的人,我夫君才二十一岁,已经和他一个品级!”

      阿岩用手刮了刮脸,一脸戏谑:“你可真是好不知羞!如今嫁了小白脸,处处向着小白脸说话,什么脑子好、会写文章,我看你倒是五迷三道,脑子也没啦!”

      看着徐薇又羞又急,又补刀道:“你这捣蛋鬼嫁了个读书人,可是遂了意啦!”

      ***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徐薇盯着炉子上的冰糖绿豆汤。她也没有其他的特长,手头也没有钱,娘家更是无人,只能在吃食上尽心,给涂夫人、妯娌们送这些,聊表心意。

      谢舒彦下值,没找到徐薇,去了小厨房,却见徐薇一脑门子汗。

      徐薇见他来了,吓了一跳,想自己这样子全被他看见,忙擦了擦汗,嘱咐英儿盯着,和谢舒彦一起走到院子里。

      徐薇局促道:“三哥找我有事?”

      因为在厨房忙活,她撸起的袖子,还没有放下,露出藕一般洁白的手臂。

      谢舒彦没有立刻回答,盯着她空空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

      是一个约莫手掌长的雕花小木匣,紫檀质地,纹理细腻,盒盖上镂刻着缠枝莲纹,精巧别致。

      谢舒彦启唇一笑:“你看看这个。”

      徐薇疑惑地抬眸,接过匣子。入手微沉,她轻轻打开。

      竟是一只镶嵌红宝石金镯子!镯身打磨得光滑圆润,不是寻常的素圈,而是巧妙地做出几段绞丝纹样,镶嵌着好几颗晶莹璀璨的红宝石,最妙的是,镯子上还坠着两个极精巧的金铃铛,不过黄豆大小,甚是玲珑可爱。

      徐薇眸子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茫然,嘴唇微张,却一时失了声。

      “送你的。”谢舒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禁地向上弯起,却又立刻抿住,耳廓却诚实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移开视线,看向她手中的镯子,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戴上,看看合适吗?”

      金镯子手里沉甸甸的,在徐薇伸出左腕,套上镯子,大小正合适,轻轻一推便滑到了腕间,不大不小,恰恰好。鲜艳的红宝石衬托的她的手腕更加白皙,连皮肤都透出莹润的光泽来。

      谢舒彦想起他在订镯子,写下尺寸的时候。他握过她的手,女孩子的手腕,纤细可爱,大概是没错的,他有这个信心。

      这镯子果然很衬她。

      徐薇的心欢喜得都要炸开来,这是谢舒彦第一次送她东西。不在乎东西是什么,要紧的是“他送的”。天知道她看四弟时常给柳意如寻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有多羡慕,有时是别致的簪子,有时是一对异域风格的耳珰,哪怕只是一包特别的糖。但她只能忍着,更不敢去要,免得谢舒彦觉得她多事又虚荣。

      除了成婚时,谢府给每个少夫人都有的头面,她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首饰。

      昔日在南夷,她也有祖母、阿娘留下来的几个银镯子、银簪子,但她都给阿姐充场面了。

      徐薇谨慎地摸了摸,眼神中还有些不可思议。这份心意让她恍然如梦。她忍不住用指腹反复摩挲光滑的镯身,宝石坚硬的棱角,好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谢舒彦轻声问:“喜欢吗?”见她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的模样,他也欢喜起来,甚至又想逗逗她。

      “喜欢,多谢三哥!”

      那镯子十分好看,坠着的几个小金铃铛,更显得俏皮。徐薇转着手腕,听着小金铃叮铃铃的响声,凑到谢舒彦跟前:“三哥你听!”

      少女身上的气息陡然靠近,还带着厨房的一些烟气,但他竟然觉得这烟气如此好闻,令他心安。他垂眸垂眸便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她眼底里是那么喜悦,天真烂漫。

      他喉间有些发紧,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目光却未曾从她笑脸上移开。

      徐薇也意识到自己凑得太近,连忙放下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想起厨房里的绿豆汤,轻声道:“三哥喝绿豆汤吗?我刚煮好的,已经放凉了些,正好解暑。”

      谢舒彦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天气热,何必这般辛苦,叫英儿做就是了。”

      以前柳意如也说过她不用忙活做吃食,交给下人做,把她气得不轻,但类似的话出于谢舒彦之口,她便当做他在关怀她。

      “还好,就是厨房热一些。”徐薇笑笑,又走进厨房,盛出一碗刚放凉的绿豆汤。

      谢舒彦惊奇道:“这……怎么是绿的。”他自幼在京城长大,府中乃至外面食肆卖的绿豆汤,熬煮出来多是暗红色或红褐色,他少时也曾好奇问过,为何名叫“绿豆汤”,煮出来却似红豆汤,只得到“历来如此”的回答,便也习惯了。

      徐薇见他惊讶,不由扬起下巴,得意起来:“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自己做,而不假他人之手了吧?”

      谢舒彦低头尝了一口,汤水清润,绿豆熬得恰到好处,起了沙,又未完全烂碎,冰糖的甜味沁入其中。他点头认可:“很可口。”

      徐薇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只是认真喝汤,并无下文,忍不住轻轻“哎”了一声:“你怎么不问问我的秘方是什么?”

      “既然是‘独门秘方’,我去打听,岂不是泄露了秘密?”谢舒彦微笑。

      徐薇嘟起嘴:“你不问,我好没有成就感。其实告诉你也不打紧,煮的时候水中加一点儿白醋,再用砂锅煮就可以了。我觉得是北方的水不一样,我们南方老家,山泉水直接煮,便是绿色的。”

      “原来如此。”谢舒彦若有所思,“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想不到连这一碗绿豆汤,也暗合此理。”

      她似乎总能在旁人习以为常处,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又道:“你好细心,竟能察觉这南北水质的细微差别,还能想到解决的法子。”

      徐薇得他称赞,有些害羞,谢舒彦又问:“你怎么不喝?”

      徐薇脸上一红,道:“我不热。”

      “怎么不热?你都出汗了。好不容易煮好的,自己不尝尝?”

      徐薇无奈,小小声道:“是……这个月的月事来了。绿豆汤性凉,我就不喝了。”

      谢舒彦一怔,咳嗽一声,红晕也慢慢爬上脸颊:“那你……还有别的不适么?”

      徐薇摇了摇头,她身子骨结实,其实月事对她并无多少影响,但总归饮食上要注意些。

      谢舒彦想起她在厨房忙活,又道:“那也……也多歇着好,忙前忙后,多辛苦。”

      徐薇道:“这小事,哪里辛苦。很多穷苦女子,还得下地干活,洗衣烧饭,我这不算什么。”她少时见寨子的姑姑婶婶,大多都是这样的。

      谢舒彦嗯了一声,似乎想到什么,忽然低低笑起来:“你失望了么?”

      “啊?失望什么?”徐薇不知他为何这样说。

      “现在还没孩子。”

      徐薇嘟囔道:“哪里……哪里就这么快!”

      他们一共也没几次。

      谢舒彦凑过来:“那等你好了,我们再刻苦些,争取下个月……”

      徐薇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呀,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他敢说,她都不敢听!这种事情怎么刻苦?

      谢舒彦得意起来,当时徐薇那般大胆地亲他,调戏他,把他吓得落荒而逃,现下他终于找回了场子。

      虽说他同徐薇亲密的理由就是孩子,但似乎现在又不太想要了。徐薇自己还那么孩子气,他也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

      他可不想像同僚们一样,有孩子却与孩子不熟悉,每日板着脸教训,孩子见了父亲如同耗子见了猫。

      但他也知道,后宅女子,没有孩子,难以立足,当真是难解的矛盾。

      徐薇转移了话题:“三哥今日心情不错。”她还记得前几天,他被皇帝训斥,心绪不佳。

      谢舒彦点了点头:“还好。只是天气太热。京城虽然是北方,夏天还是难受得很,等到了深秋,咱们去西山看红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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