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翌日。 ...
-
翌日。
徐薇收到了杨府的请帖,请她三日后来杨府一叙。
杨府对于杨修敏被徐薇所救的事情,颇为感激,只是徐薇腿脚没有好利索,一直没有相请。如今徐薇已经痊愈,杨府也借着夏日天气好,举办宴会,邀请京中贵女。谢、杨两家素来交好,徐薇和妯娌们自然在列。
黄玉萍笑道:“杨大人前几年外放山东巡抚,如今回京,杨府正要热闹热闹。”
徐薇也笑:“是呀,日子也正好,再过些时候,那就太热了,好在今年似乎夏天来得晚,没有那么热。”
她摇着扇子,露出白净纤细的手腕,黄玉萍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那镯子:“哎呦,这宝石的成色还真不错。”
徐薇懒懒笑道:“二嫂是说好么?我可不太懂这些。”
黄玉萍仔细端详:“这宝石,加上这工艺,又这么沉,没有二百两拿不下来。”
她睥着徐薇,以徐薇的财力,自然是买不起的,她又没有娘家在,那只能是谢舒彦送的了。
她听说自从徐薇救下杨修敏后,谢舒彦对她颇有些另眼相待,但没想到竟能这般要好起来。但又想以谢舒彦在翰林院的俸禄也不多,出手竟然这般大方!
她自己也有镯子,但是无论重量还是做工,以及宝石的成色,都远不及徐薇这只,徐薇这只顶她一对的了!
柳意如也凑过来瞅了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徐薇看到柳意如眼中闪烁着又不屑又羡慕的光,难免有些雀跃。谁叫柳意如之前只在她面前显摆,看不起自己!
不过这镯子竟然价值二百两银子,徐薇颇为意外。谢舒彦还挺有钱的,黄玉萍却明白,这自然是谢舒彦的私产——也就是谢老太爷给他的庄子。这几个孙辈里,唯有谢舒彦有老太爷给的一块庄子,是当年奖励他考上探花的。这庄子每年的收成,都入了谢舒彦手中,几年积攒下来,定然颇为丰厚。想起自家不争气的丈夫,黄玉萍也怏怏不乐。
*
三日后,徐薇与曲娴、柳意如一起,去了杨府。不同于谢府的庄重肃穆,杨府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引了活水蜿蜒其间。徐薇除了谢府,从未去过其他高官府邸,不免东张西望,十分好奇。
京中不少贵女应邀而至,珠翠生辉,言笑晏晏。
杨夫人目光落到徐薇身上:“这位便是谢家三少夫人吧?果然清丽脱俗。前次小女之事,多亏夫人仗义,一直未曾好生致谢,今日定要多饮几杯。”甚是客气。
徐薇敛衽还礼:“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不敢当谢。”
宴席设在水阁之中,四面轩窗敞开,窗外碧水潺潺。席间笑语不断。众人谈论着时兴的衣料花样、新鲜趣闻,或是某位才子的新诗,某位画师的妙笔。徐薇安静地坐在曲娴下首,大多时候只是聆听,偶尔附和一笑。
徐薇极少参与这些场合,言谈间甚是拘束。她插不上话,甚至有些想念黄玉萍,如果这位能说会道的二嫂在,她都能自在许多——奈何黄玉萍家的楚哥儿忽然病了,她也没来。
不知是哪家小姐起了兴,提议道:“如此良辰美景,枯坐饮酒岂非无趣?不若我们以‘夏日’为题,赋诗作文,聊以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登时得到众人响应。丫鬟们换上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翘头案,铺上纸,摆开各式湖笔、徽墨、端砚、宣纸。
率先执笔的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千金,她略一思忖,便提笔蘸墨,手腕悬动,一行清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诗作完成,立刻引来一片赞誉。
徐薇探头看过去,字是很漂亮的,但是内容好不好,她也看不懂。
接着,又有一位夫人写了一首词,借景抒怀,隐隐透出不让须眉的豪气。
此时,一位小姐笑道:“听闻谢探花诗词歌赋俱佳,徐夫人定然也精于此道,不如也叫我们开开眼。”
徐薇大为尴尬,她认得字,读过医书,翻过祖父留下的那些杂学笔记、医案手札,甚至为了在谢府立足,硬是练出了一手工整的字。但诗词歌赋,讲究平仄对仗,意境格律,她哪里会?
她沉默不语,周遭的窃窃私语渐渐响起,虽压低着,却依旧清晰可辨。
“怎么不动笔?”
“许是在构思吧?”
“怕是……不太擅长?”
“怎么可能,就算从前不会,谢大人可是有名的才子,教教也就会了。”
“或许谢大人不想教?”
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徐薇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看到眼前石榴花开得灿烂,终于落笔,写的却是一句再朴实不过的白描:“榴花新红似火苗,簇簇举在夏初时。”
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挑不出错处,但与之前那些诗词相比,这一句并无多少意境。
众人还等着看她怎么写下去,或许有好句也未知,徐薇却放下笔,迎着各色目光,坦然道:“妾身愚钝,不善诗词,唯有眼前实景,让诸位见笑了。”
场内静了一瞬,随即,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角落传来。
“果然,能写成这样,已算不易了。”
“谢探花那般风雅人物,每日对着这般……唉,真是难为他了。”
“听闻她娘家在南夷山沟沟里,那地方能识文断字已属难得,怎能指望她吟诗作赋?”
“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
徐薇心下失落,真是后悔为何今日要来,简直是自取其辱。还不如留在清芬院陪着阿姐斗蛐蛐。
大嫂曲娴见状,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园中的布置,巧妙地化解了徐薇的难堪。
徐薇借口更衣,悄然离席。水阁内的喧闹与香气被抛在身后,她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走着,只想寻一处僻静喘一口气。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院落前。院门虚掩,隐约可见里面翠竹掩映,十分清幽。
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丫鬟正从里面出来,见到徐薇,认出是自家小姐的救命恩人,连忙笑着迎上前:“徐夫人可是寻我家小姐?小姐正和我家老夫人说话,三夫人若不嫌弃,可到院中稍坐,喝盏茶歇歇脚。”
徐薇正想避开人群,便点了点头,随着丫鬟进了院子。
阁内陈设清雅,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多宝格上摆放着不少书籍和雅玩,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旁边还放着一架古琴。书架上满满都是书籍,不像是个闺阁,倒像个书房。
丫鬟奉上香茗,便退了出去。徐薇好奇,不知这位京城有名的才女,爱看些什么书——她也去买些学学,好来附庸风雅,免得像方才那般出丑。之前阿岩还说自己去书肆是好学,真够给她贴金的……
抱着学习的心态,她看向杨修敏的书案,却一下子怔住了。
书案一角,叠放着几本书册,最上面那一本,蓝布封皮,边缘已有明显的磨损,书脊上那几个模糊的刻印字迹……她绝不会认错!那是《骨证录》的下册!是她祖父从长沙府高价购来的孤本、后来又由她亲手交给谢舒彦的那本《骨证录》!
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心猛地一沉,门外传来了杨修敏柔婉的声音:“是谁来了?” 帘栊一掀,杨修敏走了进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原来是徐妹妹,前面太吵,妹妹也躲清静来了?”
徐薇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身,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本《骨证录》下册:“打扰杨小姐了。偶然走到此处,见院子清幽,便进来歇歇脚。”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杨小姐也喜欢看这类书?”
杨修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到书案前,很是自然地拿起那本《骨证录》下册,指尖抚过封皮,唇角含笑:“是呀。让妹妹见笑了。家父在刑部任职,我自幼听得多了,便对这些案件勘验之事也生了兴趣。这本《骨证录》,记载了许多勘验法门,见解独到,有些地方,连我爹爹都称赞呢。谢世兄也喜欢奇闻异案,我们时常讨论的。”
她语气坦然,仿佛拥有这本书,并与谢舒彦探讨其中内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徐薇仍不死心,继续试探道:“我竟不知,他……他在翰林院任职,居然喜欢研究案件。”
“当年我爹爹在刑部,地方上经常报过来一些奇案,有些能说的,他就会给我们几个讲,就当故事听。谢世兄那时候听得最入迷,还说要拜我爹爹为师,长大了以后,也要去刑部,或者去大理寺。他自己也爱去书肆里找这些书看,还编什么无头女尸啊、骷髅索命故事吓唬我和哥哥,我们怕得越厉害,他就笑得越开心……一晃十年过去了,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去了翰林院。”
徐薇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入谷底,冰凉一片。
原来如此。
谢舒彦对刑名之事表现出兴趣,恐怕并非全然是他自己的志向。这其中,估计少不了这位,家中执掌刑部权柄的杨小姐的影响。他们有着共同的志趣,有官场背景和人脉,分享着同一本书的见解。
而他,甚至将徐薇珍视的祖父遗物,如此理所当然地转借给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楚如潮水般席卷,简直要把徐薇溺毙。
“杨小姐家学渊源,见识广博,令人敬佩。”徐薇垂下眼睫,掩去乌眸中翻涌的涩意,声音低沉。
她摸着谢舒彦送她的镯子,想从中得到些许慰藉。
杨修敏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笑语嫣然:“妹妹过奖了。说起来,这本骨证录下册难寻,我和哥哥一直想看,却求而不得。想来谢世兄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得到这本书……” 说着爱惜地抚摸着这本书。
徐薇原本以为,这本《骨证录》下册,是谢舒彦与她之间一点隐晦的联系,是他们独一无二的联系。却原来,这联系的另一端,早已紧密地连接着另一位与他门当户对、志趣相投的女子。
徐薇再也无法待下去。她借口还有些事,仓促地起身告辞。
夏日阳光明媚,甚至有些热气,徐薇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走得脚步有些虚浮。行至一处怪石嶙峋的假山背后,她想在此处定定神,却听见旁边传来几位贵女清晰的谈笑声,似乎正在歇息。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惋惜:“说起来,修敏姐与谢大人,当年真是公认的一对璧人。两家门第相当,又是自幼相识的情分,谢大人才华出众,修敏姐温婉贤淑,若能成婚,岂不是一段佳话?只可惜啊……”
另一人立刻接口:“可不是么?我听说,当年两家大人都有意结亲的,两位夫人私下里还通过气儿呢。谁能想到,谢老太爷那边竟在曾经定下过一门婚约……唉,真是造化弄人。”
“谁说不是呢?”又一人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平,“谢大人那般人品才学,如今又深得陛下器重,前程似锦。本该配个像杨姐姐这般知书达理、能与他谈诗论画、在仕途上也能相互扶持的闺秀才是。如今却娶了那位……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来,整日里不知鼓捣些什么,真是……委屈了谢探花。”
前一人道:“一个乡野人,简直是糟蹋谢家的门庭……”
“嘘!快别说了,仔细隔墙有耳!”最初那声音连忙压低劝阻。
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转为更隐秘的私语。
徐薇僵立在假山投下的阴影里。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她才是那个横亘在才子佳人之间不合时宜的障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造成了一段令人惋惜的造化弄人。她的婚姻,在旁人看来,是谢舒彦的委屈,她这个人,也高攀不上谢家的门庭。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曾经觉得无所谓,她当然也知道,谢家,和谢家有关的人,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但她想,只要谢家做好表面功夫就行了,觉得谢舒彦对她有一点点好就够了。她不敢去奢求他的心,他的认同,他的情意,只要他对她好一点,一点点,足够庇护她姐妹,她就别无所求了。
可现下她又不满足起来,她想要他喜欢她,只喜欢她,只和她有秘密,只与她有过往,他们性情相契,他们情投意合,别人说起夫妻般配的传闻,也是她和他,而不是和别的什么人。
而优待或许能从讨好中获得,可情意并不能,一个出身南夷乡野、没有才华的女子,如何能吸引那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他待她好了一些,是因为她坚持不懈的讨好,终于捂热了他的心,但这是捂热的,不是他的心自己愿意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