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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书肆二 ...

  •   书肆二楼,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谢舒彦寻找着老刘头新进的书。徐薇则被一楼琳琅满目的话本子迷得眼花缭乱,挑选新奇有趣的故事。

      谢舒彦终于翻到那本《庆隆案录》,欣喜之下正要叫徐薇上楼一起看。他转身走向窗边,刚要开口唤“薇薇”,却见徐薇猛地抬起头,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刚拿起的话本,随手一塞,便转身提着裙裾快步冲出了书肆。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哪里还有半分在谢府时端庄温婉的仪态?

      谢舒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着徐薇奔向街心,在一个穿着蓝布短衫的少年面前停住。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皮肤黝黑,又干又瘦。

      徐薇的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带着颤抖:“阿岩?”

      “薇薇!”

      两人不知道说些什么,神情亲热,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谢舒彦缓缓放下手中的《庆隆案录》,走下楼去,木质楼梯咚咚作响。

      徐薇看着眼前的阿岩,只觉得像是在做梦。她和阿岩自幼相识,她是寨子里的孩子王,天性活泼顽皮,阿岩从小就没少挨她的揍。只是十岁之后,男女体力差异逐渐明显,徐薇一看不妙,见好就收,再也不打阿岩了。

      徐薇十二岁后阿娘、阿爹、祖父相继去世,姐妹俩又被新土司欺侮,仓皇进京避祸,匆匆和阿岩一别,也有两年了。

      “你怎么会来京城?”

      阿岩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是随着师父一起来的。”

      “吴长老?他老人家也来了?”徐薇一愕。阿岩是寨子吴长老的徒弟。吴长老也懂些医术,只是性子偏激暴躁,气量狭小,对阿岩动辄打骂,对徐薇也毫不客气,徐薇素来不喜欢他。

      阿岩也不愿多谈师父,转了话头:“我们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说着从身后拎出一个小小的花盆,阿岩将花盆小心翼翼地递到徐薇面前,“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徐薇屏住呼吸,当她看清花盆里那株植物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花只有三片狭长的叶子,叶片是淡淡的碧色,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最让她心惊的是,叶片中央正顶着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白的透明,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这是……这是渡厄幽兰?”徐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株花,像是要将它刻进骨子里。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呼气,这株花就会消失。

      阿岩重重地点头:“对!就是渡厄幽兰。师父说,这花能解你的寿蚀蛊。我们碰巧在一处悬崖峭壁上找到这株,如果长得好,夏天就会开出第一茬花,秋天会开第二茬花,等她开出第二茬花,用第二茬花的花粉配药,你的寿蚀蛊就可以解了。”

      寿蚀蛊。这三个字已经压了徐薇很久。当年徐芸被土司掳走后,她去救阿姐,却被下了这恶毒的蛊。南夷传说,中寿蚀蛊者,平日与寻常人无异,甚至精力更充沛些,但寿蚀蛊一旦发作便痛不欲生,中蛊者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岁。如今她距离那道生死线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

      故而她当年进京,寻访姑婆未果,一定要嫁进谢家——她无力照看阿姐一生一世,只能寻求高门大户的庇护。

      一个心智不全的孤女,在这世上,根本不能独立活下去。若没有权势的庇护,会发生多少可怕的事情。所以,徐薇必须要在谢府立足,必须获得丈夫的欢心和维护,得到府中人的善待,只有他们念着她的好,等她死后,才能继续照看着阿姐。

      她嫁进来的时候刚十五岁,不懂事,孩子气,格格不入,浪费了不少时间,无数个夜晚她辗转反侧,一边宽慰阿姐,一边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她想要得到认可、尊重,还有……一点点爱。

      她知道谢舒彦不是坏人,当日她找上谢府,遇到了这位新进的探花郎,他对她和颜悦色,面对阿姐也是客客气气地称呼她“徐大姑娘”,毫无轻视和慢待。彼时她姐妹以谢老太爷友人之后的身份来谢府居住,谢舒彦见阿姐被四弟谢思源嘲讽是个傻子,直接呵斥并要求他道歉……

      那时徐薇暗下决心,她非要嫁给谢舒彦不可。

      因为他是个好人。

      纵然谢老太爷因为昔日好友关怀她俩,但谢老太爷当时已经病重,管不了多少时日。涂夫人、曲娴等也只是碍着谢老太爷客气而已,四弟轻视徐芸更不可托付,只有谢舒彦,是她的救命稻草。

      故而他被她缠上,其实也挺可怜。

      那是徐薇自己的小心思。

      她在赌,她赌一个好人,不会太过残忍。她拿着婚约要求他娶她,是有些对不起他,可她会对他很好的,她会努力做一个好的妻子,会去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会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她会磨平所有棱角,拔掉所有尖刺,揣摩他的喜好,去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他会慢慢喜欢她的。

      可十五岁的徐薇不知道,改造自己是一件极其困难又痛苦的事情,隐忍、学规矩对于一个天生天养、无拘无束的人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好人根本没有给她“对他好”的机会,他直接和她隔开,从不理会她,关心她,把她当作空气。

      他以公务为由常日住在翰林院,回府也去书房,涂夫人暗中埋怨这个媳妇让儿子反感到连家都不肯回,府中下人暗暗嘲笑她,柳意如更是蹬鼻子上脸。

      她装作不在乎,无所谓,一如既往地讨好涂夫人,不为别的,就为她死后,谢家能继续照看徐芸。

      就算有些对不起谢舒彦吧,但自己总会死的,她二十岁死的时候谢舒彦才二十三岁,年轻英俊,前途光明,还是可以找到很好的、能与他真正举案齐眉的妻子。

      这些时日她与谢舒彦关系好了许多,她心中窃喜,觉得哪怕自己要死,徐芸的未来也有些保障。

      可现在,阿岩竟然给她带来了渡厄幽兰——传言中能解寿蚀蛊的神草。这意味着,她有救了?她可以不用死了?她可以继续照顾阿姐,继续陪着谢舒彦?

      巨大的喜悦如同狂风侵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徐薇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岩黝黑的脸,心中满是感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打了一下阿岩的肩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花盆里。

      对生的渴望,急速生长。

      “薇薇,你怎么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你这个笨蛋,你是要活了,不是要死了!”阿岩斥她,又疑惑道,“难道这花不对?师父说这就是渡厄幽兰,不会错的,他可是最厉害的蛊师。”

      “不是,是对的,是对的。”徐薇用力摇头,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我是高兴,阿岩,我太高兴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臂上。徐薇一怔,茫然地抬起头,撞进了谢舒彦带着担忧的眼眸里。

      她连忙收敛了情绪,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回给谢舒彦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舒彦本来有些担心,但被她笑容感染,放下一大半心来,声音温和:“怎么了?”

      徐薇摇摇头:“没什么。”

      “那这位是?”

      谢舒彦看向那少年。

      少年也颇有敌意地看向他,突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徐薇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岩是在问她,这个穿着华服的男人是谁,是不是欺负过她,要是的话,他就帮她揍他。

      徐薇连忙用南夷语回了他几句,解释说谢舒彦是她的丈夫,对她很好,让他不要误会。

      阿岩听完,脸上的敌意不退,瞪了谢舒彦一眼,突然转身跑走了。

      徐薇急了,又喊了几句,那少年头也不回,消失在街巷。徐薇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谢舒彦牢牢抓住。她转头看向谢舒彦,急切地说:“我还没问他住在哪里,要呆多久……”

      谢舒彦眸色暗沉,幽幽问道:“薇薇,他是谁啊?”

      他不是故意要阻拦她,只是刚才看到她对那少年那般亲昵,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他们成婚两年,从未见过她那般失态的模样。

      徐薇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这里是京城的大街,她是谢舒彦的妻子,是堂堂谢府的少夫人,当众与一个男子拉拉扯扯,还哭得稀里哗啦,确实有些不妥。

      她低下头,小声解释:“他叫阿岩,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们刚才说的是南夷语。”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谢舒彦的脸色,见并且生气,“我没想到他会来京城,突然见到,一时太兴奋了……”

      谢舒彦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道:“既是你的兄长,自然无妨。改日下个帖子,请他来府里做客,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徐薇吐了吐舌头:“他脾气古怪得很,才不会来呢。”

      徐薇见到旧友,心情激荡,更重要的是,阿岩竟然真的找到了能解寿蚀蛊的渡厄幽兰。渡厄幽兰极其少见,而且难以养活,更难开花,真是老天保佑,阿岩寻得花苗,又急匆匆上京寻到了她。

      回到书肆,谢舒彦想要买下那本《庆隆案录》,老刘头却死活不肯。谢舒彦和老刘头掰扯,徐薇抱着渡厄幽兰,一直愣神。

      听着老刘头大声嚷嚷不卖,徐薇才回过神笑道:“老伯伯,你进这些书却不卖,是什么道理?”

      老刘头道:“孤本,就是不卖。”他也不愿太得罪谢府公子,于是道:“公子若是喜欢,可以来看,但我是不卖的。”

      徐薇撇撇嘴,向谢舒彦悄声道:“好固执的老伯伯。可你那么忙,哪有时间来看?”

      谢舒彦见她关怀自己,心下舒服了些许,又温声道:“你看中了哪些书?”

      徐薇被渡厄幽兰占据了脑子,哪里还得起来想什么话本子,随便指了指,谢舒彦便让小厮都把书包了起来。

      徐薇想到阿岩待自己厚意,怕是难以回报,徐薇抱着花盆,在马车里流下泪来。转念又想,若是自己真能将渡厄幽兰种活,将花粉入药,身上的蛊毒解决,自己就会迎来新生,那就有大把大把的辰光和机会,来回报阿岩。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谢舒彦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若有所思。

      徐薇是个很坚强的人,他从未见过她哭泣,这是为什么呢?

      回到院子,徐薇谨慎地把花盆摆好,谢舒彦看她的样子,好像比抱着个玉玺还要小心,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花?”

      “这是……这是我们老家的一种花,我阿爹很喜欢的。”徐薇并不想要告诉谢舒彦渡厄幽兰的真相,也不想告诉他自己身中寿蚀蛊,或许活不到二十岁。她需要谢舒彦的庇护,却不想要他的怜悯。

      她扯了个貌似合理的谎,落在谢舒彦眼里却不真。只是阿爹喜欢吗?不像。睹花思人?思的是阿爹,还是那个什么阿岩?

      他有些不高兴起来。他并不反对徐薇有朋友,甚至比起其他男子,他在男女大防上还更加开明些,但是徐薇的眼泪,阿岩敌意的眼神,显然这二人并不像徐薇所说的那样只是朋友。

      如果不是自己出现,他们会说很久很久的话吧?如果不是自己拉住徐薇,她会和那个阿岩跑掉吗?

      他没来由感到一股焦躁。可是徐薇不是说过喜欢自己吗?

      他想起徐薇当街打了那个阿岩一下,自然又放松,他自幼见过都是端庄淑女,府中连丫鬟婢女也是循规蹈矩,即便是夫妻,也绝无可能在人前有如此轻佻的举止。徐薇虽有小小的放肆,那也是两人私下在房里的时候。

      西南南夷,风俗粗犷,民风开放……他在心里默念,试图用理智搭建起一道防御。徐薇和这个什么阿岩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举止随意些,或许也算不得什么。

      是了,定是如此。

      他反复告诉自己实属平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情绪。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望着徐薇,今天她实在是有些反常,反常得让他心口发紧。

      这个阿岩,又来找徐薇做什么?路途遥遥就为了送一盆花?这得是多深的情谊?就算徐薇对他没什么,可他对徐薇呢?似乎也不是看妹妹的眼神啊!

      晚饭时分,徐薇还是难以压抑激动,忍不住喝了两杯酒。谢舒彦陪着她喝了几杯,却不说话。

      她有可能活下来了,有机会做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有机会做一个垂垂老矣的婆婆,天知道她多么喜欢“老”这个字,她不怕老,她怕没有机会变老。自从嫁到谢家,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急吼吼地做,她迫不及待跟谢舒彦表明心意,迫不及待讨好涂夫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怕来不及,她怕她二十岁死掉的时候,不能给谢家留一个好印象,他们会不再照顾徐芸。

      现在她就要去找徐芸。虽然她从未告诉过徐芸寿蚀蛊的事情,徐芸也不知道妹妹会在二十岁死去,但她现在只想紧紧抱着徐芸,告诉她,她们都会有很长很长的一生,会过得很好很好,薇薇会永远保护阿姐,不会把阿姐交托到别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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