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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徐薇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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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薇虽然受伤,但素来体格强健,加上用药灵验,一个月后,她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走路有一点小小的疼痛,但外人已经看不出来,只有手臂上的刀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消退。
徐薇好了,皇帝身体却不太好。
“伏以玄穹垂象,玉宸开化。恭惟陛下……”
“谨祈甘霖沛泽,润乎八荒;更冀景星庆云,永昭泰运……”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舒彦搁下笔,指尖冰凉。
翌日,青词呈入大内。午后,便有皇帝身边的中官亲自来到翰林院,满面堆笑:“谢编修好才情,陛下御览后,连道了三声‘好’!说此文‘藻思清丽,虔敬之心可嘉’,特赐下宫饼一盒,新贡龙井二两,以资嘉奖。”
同僚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谢舒彦躬身接过赏赐,面色平静如水。
散值后,他绕道去了翰林院后苑一处僻静的井台边。四下无人,他从袖中取出那份青词的草稿,上面还有他昨夜斟酌修改的痕迹。
他蹲下身,就着井沿,擦亮了火折子。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那些耗费他心血、为他换来赞赏和赏赐的青词,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被风一吹,飘飘洒洒落入井中,风过无痕。
“烧了作甚?”杨文睿笑,“留着底稿,日后编撰文集,也是一段佳话。”
谢舒彦没有回头:“佳话?谄媚之词,留之何益?徒污笔墨,徒增笑耳。”
杨文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何必这般想不开?你我职责所在。况且,这‘谄媚之词’,满翰林院,乃至满朝文武,能写得这般花团锦簇、让陛下开怀的,能有几人?也是一种本事。”
谢舒彦缓缓站起身,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井口。
“文睿,你知道我此刻像什么吗?”他像在问杨文睿,又像在问自己,“我像个伶人,在台上唱着一出荒诞不经的神仙戏。台下的看客拍手叫好,打赏丰厚。同台的其他伶人羡慕我的嗓子。可我自己知道,我唱的每一个字,我都厌恶……”
他顿了顿:“今日这篇青词,我写得越好,便觉得自己越卑劣……”
杨文睿沉默了片刻,叹道:“舒彦,你太较真了。这官场,本就是一半做事,一半做戏。”
“是啊,做戏。”谢舒彦望着昏暗的暮色,喃喃道,“只是这戏做得久了,我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下台的路,也忘了原本该唱什么。”
回到府中,他惯常走向书房。经过徐薇院子时,窗内正亮着,隐隐传来她和英儿低低的说笑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她知道,她眼中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夫君,最杰出的成就,不过是写了一篇自己都鄙弃的、粉饰太平的废纸,她会怎么想?他把自己厌恶青词写得妙笔生花,人人赞赏,她曾经觉得他憋屈,那她也会同他一样,感到悲哀?还是像杨文睿一样,劝慰自己?
*
朝中议论着“湘西”、“南夷”、“异人”、“秘术”,谢舒彦的眉头蹙了蹙。皇帝近来龙体欠安,厌了太医的汤药针灸,愈发沉迷方士金丹,如今更将寻觅“奇人”的心思,投向了那片历来被视为神秘莫测的西南之地。朝中清流私下议论纷纷,担忧圣心被蛊惑,更恐引来旁门左道祸乱宫闱。
他转头看院子里的徐薇。她伤愈不久,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正拿着铲子,就着天光,对她种的花花草草翻看土壤。徐薇小院子里的春天,是被她亲手种活的。她坐在月季丛旁,轻轻挑松根部土壤,鬓边垂落的乌发沾了点晨露,却顾不上拂。
摆弄花草是她的爱好之一,整个院子华美灿烂,生机勃勃。虽然府上也有花匠,但她喜欢自己来。谢舒彦见她喜欢,也不阻拦。
自她受伤后,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些,虽谈不上亲密,但至少能平和共处,多说上几句话。
“薇薇。”
徐薇闻声抬头,眼里带着询问。
谢舒彦不愿说得太直白,惹她不快,便斟酌着词句:“近日关乎湘西南夷,朝中有些议论。陛下似乎有意召见此处来的方士之流。”他观察着她的神色,“我翻阅过一些杂记,所言多是光怪陆离,虚实难辨。你是从那边来的,可愿与我说说,那地方究竟如何?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他选了个不那么激烈的措辞,“奇异?”
徐薇的手停了下来。她看向谢舒彦,见他神情清正,似乎只是单纯的探究。她略一思忖,将手中小铲子放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泥土。
“南夷……”她缓缓开口,看向远方,仿佛穿越千里,望见了那片层峦叠嶂,“地方很大,山多,水也多,林子深得望不到头。我们的寨子常常建在半山腰上。日子和京城,和中原很多地方,确实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何处?”谢舒彦身体稍稍前倾,追问道。
“衣饰不同,女子多穿绣花衣裙,戴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不是为奢华,是祖辈传下的习惯。吃的也不同,爱吃笋子、萝卜、熏腊的野味,嗜酸嗜辣,因为湿气重,吃这些祛湿。说话的口音你们听着像鸟语,其实自有腔调文法。节庆也多,不是祭祀祖先,就是庆贺丰收,热闹得很。”
她说得湘西,谢舒彦听着,同僚们议论的蛮荒诡秘的似乎淡去不少,“听起来,倒有几分古时候的朴野生气。”他评了一句,又问道:“那传闻中的那些事呢?譬如,‘赶尸’?”
徐薇笑容里有些许无奈:“这个啊,听过的人比真正见过的人多得多。湘西山多路险,以前交通不便,客死异乡的游子想要归葬故土,困难得很。于是便有了一些人,会一些特殊门道,用一种神秘的法子,可能是某种药物手法,配合特定的路线时辰,能让遗体在短时间内不腐烂,并能被引导着移动。外人远远看见山中夜色里,有人摇铃引路,后面跟着几个头戴斗笠、行走僵直的黑影,便越想越怕,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就成了‘赶尸’。”
她见谢舒彦听得专注,继续道:“做这个行当的人极少,规矩极严,大多是家传,若非情不得已,也不会接这活计。他们自己都避人耳目,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撞见一回,并非什么邪术。”
谢舒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说来,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那‘蛊’呢?”
徐薇神色一变,默然不语。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半晌,回头一笑:“我们回屋说好不好?”
“‘蛊’这个字,在我们那里,更常说的是‘药’或者‘法’。山里有无数草木虫豸,有些有毒,有些能治病,有些搭配使用,会有些特别的效果。有的‘蛊’用于惩罚仇敌或约束他人,传言听起来怪吓人的,但配制极其困难,反噬的风险也极大,绝非轻易能动用的东西。”
她迎上谢舒彦的目光:“我跟着祖父学医采药多年,深入南夷,也只听过寥寥几桩似真似假的传闻,没见过实证。大多数寨民,一辈子就是种田、打猎,他们怕‘蛊’可能比你们京城人还厉害呢,哪里会去碰?当然,也是有人会的,只是很少人罢了。”
她想起了那个万恶的土司,还有寨中几位长老。
谢舒彦静静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如你所言,南夷风俗虽异,但生民所求,不过安居乐业;京城人觉得诡异的地方,他们或许因为环境所迫,或许因为传承独特,并非遍地巫魇,更非不可理喻的化外野民。”他小作总结,思考着,“然而,为何中原记载与传闻,大多传言诡异莫测?甚至朝中如今,也因此对陛下寻访湘西之人而忧心忡忡?”
徐薇看着他,眼神清澈:“因为不了解,因为隔得远,因为说的话听不懂,穿的衣服不一样,敬的神灵不同。人对于不懂的、又遥远的东西,要么想象得像天宫,要么怕得像地狱。至于朝廷的担忧……”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三哥是聪明人,当知问题的关窍,恐怕不在于,湘西是否真有通天之能的‘奇人’,而在于陛下想听到什么,相信什么,以及,引荐这些人的人,又想得到什么。”
谢舒彦眸光一凝,深深地看了徐薇一眼。
“你所言甚是。”他颔首,语气赞许,“那么,以你对南夷的了解,若有所谓奇人应召入京,其最大可能,会是何种情形?”
徐薇想了一会儿,才道:“若真有本事被看中,带来京城,无外乎,一是确实精通某些偏门医术,或许对某些疑难杂症有独到之处;二是擅占卜、祷祝,能说会道,契合了陛下的心;三嘛,”她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或许就是些江湖把戏、障眼法,只不过披上了层‘南夷秘术’的光环,更显得高深莫测罢了。至于真正涉及那些秘密传承、凶险莫测的东西,”她摇头,“莫说外人请不动,便是请动了,携至这千里之外的京城,能否生效、是否敢用,都是未知。水土不服,效果多半大打折扣。”
谢舒彦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又有些沉重。对南夷祛去了之前的迷茫恐惧,却对皇帝求仙问道深感无力。
他自幼读书,对于鬼怪妖术都不信,近来外界把湘西异人传得神乎其神,他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不相信的,徐薇的话合情合理,让他安心了不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杂记。”他诚恳道,“是我固于见闻,想得左了。”
南夷是她的家乡,但他之前从来没有问过。
如果不是因为陛下召见奇人异士,他也不会问吧。
在他们眼里,湘西南夷,是穷乡僻壤,是神秘莫测,连同她自己呢?他不愿亲近她,只怕也是这样想她的,甚至觉得她也会什么邪术。会赶尸,会制蛊……
徐薇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失落:“没什么,只是我所知所见的,恰巧是你们不知道的罢了。就像京城这些规矩、这些文章道理,我也学得吃力。”
谢舒彦凝神看着她,他自己的困惑解开了,但好像徐薇又有什么困惑,似乎有些失落。
或许是因为伤还没好?还是因为在院子里闷太久了?四弟这个年纪最爱玩,想来徐薇也是这样。
谢舒彦道:“等我下次休沐,我们去书肆逛逛可好?”
徐薇一怔:“去书肆?”
他与那书商老刘相熟,听说前些日子来了一些新书,只是近日繁忙,没空闲去。他忆起徐薇也有许多刑案书和医书,买些书给她看,也许她会高兴些,免得在府中烦闷。
“你的腿脚好些了吧?”
徐薇早就想出去了,听谢舒彦约她,便抛去了失落:“好多了,再说我们能乘车去,我无妨的。”又想到了什么,“三哥这次可不许失约,若再说话不算话,我可再不信三哥了。”
谢舒彦见她眼底露出欢喜的光芒,嘴里却嚷嚷着翻旧账,一副顽皮的样子,忽然想刮刮她的鼻子,赶紧忍住了,浅笑道:“这次绝不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