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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听上去很远 ...

  •   在象青的第八天,秦其书终于看到了象青的太阳。原来象青的太阳和余潆的一样,照在身上都是热,悬在天上都是刺眼。

      早上八点,秦其书仍然照例上班,好在昨天晚上裴方途及时把他拉倒了偏僻的位置才吐,没有多少人看见,所以到了办公室也没掀起多大风浪,方青松依然坐在那儿老神在在地笑:“小秦,早啊。”

      好在秦其书已经习惯了,笑着和领导打了招呼,三步并作两步拎着水杯去了茶水间。接满水,秦其书正要往里边扔茶叶,突然一阵风从门口吹过,紧接着肩膀上就传来一股大力,把自己活生生转了四十五度。

      “你怎么没请假?还难受吗?”

      裴方途可能是刚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温热的呼吸充斥在两人之间,被上下打量的秦其书瞬间觉得这本就不大的茶水间更狭小了,要不然自己怎么觉得这么热。

      看对方没答话,裴方途更以为对方是强撑,拉着人就要往外走,被反应过来的秦其书一把拽住:“诶,我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今天还那么多活没干,我走不了啊,裴哥。”

      裴方途倒是很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拉走,可无奈秦其书说的确实是事实。总务办本来人就不多,真正干活的更是只有他和秦其书,最后只好拉着人说了一句:“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请假。”

      看着眼前人终于有了番领导关心下属的样子,不再像刚来时只顾着让自己不停干活,秦其书颇感欣慰,这一欣慰说话就不怎么走脑子:“铭感五内啊,裴老师。”

      “……”裴方途想着不能再让这人脑回路继续发散,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人就和天上的白胡子老头交流上了,正要还嘴,外边突然跑进来一个人,喘得比裴方途刚才还厉害:“裴哥,可算找着你了,汪老师他们都上车了,正找你呢。”

      裴方途很想再多待一会儿,可外场测试是早就定好的,汪老师的工作是绝对不能推辞的,秦其书也推着他往外走:“我的天,你敢让汪老师等你,是还没被他骂够吗?快走快走。”

      裴方途走了之后,可可湾内场的工作便只能一股脑地全推给了秦其书。虽然人是去了外场,可两人还是得时不时打电话沟通工作细节,裴方途怕秦其书一个人忙不过来,还亲自打了个电话,给秦其书配了一个助理。

      周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需要做什么?”

      秦其书捧着一摞资料和电脑看向周哲,透过那副眼镜好像看见了上周的自己。

      晚上九点,裴方途拎着自己和另一位工程师的包从依维柯上下来往02办公室走,脑子里还在想第二天的开会流程以及一会儿必须得抽个时间去看一眼秦其书,突然目光瞥到墙边有一个巨大的不明黑色物体,过于专注加上突然发现,裴方途猛地喊了一嗓子,引得旁边唠嗑的同事纷纷侧目。

      裴方途举起两个包向黑色物体靠过去,借着昏暗的路灯,裴方途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秦老师?”裴方途不敢置信,因为秦其书此刻正坐在路边,一脸肃穆庄严,像被落在路边的石头雕塑,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你咋了?”

      秦其书面无表情地从嘴里拿出草莓棒棒糖,并且又从兜里掏出一根递给裴方途:“吃吗?”

      裴方途坐到他身边,就像之前两人在办公室里一样,然后撕开棒棒糖的纸衣放进嘴里,草莓味儿一瞬间溢满了味蕾,一下让人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怎么了?”裴方途又问了一遍,“还难受吗?”

      昨天晚上睡了一觉再加上白天四处奔走一整天,秦其书那点子不舒服已经完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除了看见周哲还是下意识想退后两步,别的倒也没什么。

      裴方途听完终于放了心,开始着手解决眼前人的新问题。

      “今天晚上你不是让我去问汪老师报告会还开不开吗?我去问了。”

      秦其书的语调让人听不出来他的情绪,裴方途不好把握语言的尺度,但他思考了一遍这其中很难出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于是弱弱地问道:“然后呢?”

      秦其书拿出棒棒糖,接着像抽烟一样向空中吐出一圈并不存在的白烟:“他问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噗。

      裴方途还是没忍住,在微风吹拂下轻声笑了起来,一抖一抖的肩膀看得秦其书气不打一出来,直接给了裴方途一掌:“你还笑?”

      这都是因为谁啊?!

      裴方途被推的身子歪了一下,立刻举手求饶:“我错了,下次我去问。”

      秦其书接着就不说话了,含着棒棒糖坐在那。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感染,裴方途竟一时也不想动弹,他把包放在一边,和秦其书一起坐在路边吃棒棒糖。

      像是离别前的安稳平静。

      在来象青的第一天,秦其书其实就等着能走,这次出差他不想来,虽然象青的生活和他在余潆的生活没什么两样,都不过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睡觉,可他就是不喜欢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

      等这一天真的就近在眼前了,他反而有些……抗拒。

      于是为了打破这种氛围,秦其书找了个话题:“接替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这周四。”裴方途的答案前所未有的明确,“他已经发航班给我了。”

      “真好啊,你这次可以说是彻底解放了。”

      秦其书双手背在脑后靠着路灯柱子,裴方途身体前倾才能转头看他:“你不是也要走了吗?程昭什么时候到?”

      “我没问,反正他不来我不走。”

      裴方途听了倒觉得挺符合秦其书的性格,悠悠地来了一句:“这儿的人一般都是这么骗来的,比如我。”

      秦其书笑笑:“你那位会放你鸽子,程昭可不会。”

      象青晚上的气温不高,这让一开始和程昭吐槽“芜平人说话不能信”的秦其书有点打脸。裴方途见秦其书不住地把手往袖子里缩,觉得挺好笑,笑着笑着便把一个圆圆的东西塞到了对方手里。

      秦其书低头一看,居然是鸡蛋,还是热的。

      “外场给汪老师准备的,我也有份,正好你拿着暖和暖和,我就说这边冷吧。”

      静谧夜色里,无人注意的路灯下,身边人依旧笑得肆意好看,像晴日冬雪的第一簇松枝,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可就这一眼,秦其书却忽然意识到了两人即将分开的事实。这个想法一直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两天稍有冒头的迹象就会被他一脚踹回去,可此时却不合时宜又恰逢其时地不停疯长。

      对离别的恐惧如潮水般瞬间漫过胸膛,让秦其书一度呼吸困难,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只平淡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没定,等交接的人到了再看吧。”裴方途认命般地双手抱头,“我只怕他啥也不行,汪老师不让我走。”

      秦其书没忍住,低着头笑出了声,裴方途知道他是在笑自己,竟也没有还嘴打断,只在秦其书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地看着他。

      在他眼里,秦其书就应该是这样笑的,该一直这样笑,刚刚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不适合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

      秦其书的笑声直到周哲背着包从两人面前走过并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问“下班了你俩不走吗?”才停止,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骂娘。

      一个疯狂跑回26拿包,一个疯狂跑回35放包。

      象青的好天气没能持续多久,甚至都没能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就再次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坐在26办公室窗边的秦其书抬头看了看天,给裴方途发了个信息:[这天这么阴,还能外场测试吗?]

      03号支线任务需要的设备昨天刚到,今天准备在三水磨坊做外场测试,因为刚好是秦其书参与编写的测试标准,所以这次外场郎进点名要求带上秦其书。

      裴方途本想替秦其书推掉,一方面知道秦其书不喜欢人多,另一方面也担心郎进故意刁难秦其书,毕竟那张国字方脸黑框眼镜一看就非常记仇。

      最后还是秦其书拦住了他,说了句没关系,并严肃保证全程都不会离开裴方途三步远才让对方放了心。

      裴方途刚和汪澄溶核对完信息,又约好车,才回复秦其书:[就是天上下刀子,汪老师也会去的。]

      秦其书想了想也是,毕竟汪澄溶一看就是个很犟的人。

      车在四点准时出发,裴方途开车,秦其书坐副驾驶给他导航,后面坐着汪澄溶和齐思明。

      一路上秦其书不是在看导航就是在看天气,越往三水磨坊天越阴,时刻昭告着马上就要来一场大雨,他有些担心地看向裴方途,碰巧对方在他的视线里轻轻点了点头。

      秦其书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迎着恶劣的天气,汪澄溶四人站在一百多平的测试场地被大风吹得纷纷眯起了眼睛,秦其书下意识地已经开始拽着裴方途生怕自己被吹跑。

      郎进自然看到了这一幕,见缝插针地发挥自己嘴毒的功力:“秦助理还站得住吗?要不先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谢谢郎老师关心。”秦其书知道对方不是好心关心自己,但现在也没工夫计较这些,仍然在裴方途调整参数的时候记录数据,连个眼神都没分他,“我就是被吹跑了也会把数据留下的。”

      郎进被噎了一下的同时,裴方途不动声色地看了秦其书一眼。

      03号支线项目要测试的设备很多,几人一直从三点忙到五点,秦其书和裴方途在厂棚下边匆匆吃了口饭就继续忙活。

      晚上八点,雨终于落了下来,大风吹得雨点砸到人的身上生疼,后边剩下的待测设备已经不多,裴方途看了眼秦其书,大风描摹出后者劲瘦的腰线,每天吃那么多东西居然一点也没长肉。

      但在大自然的威力下显然不适合说教,裴方途在风中大声喊:“你先回去,没剩几个了,我自己可以。”

      秦其书皱眉看了他一眼,擦掉脸侧的雨水:“你还是快点吧,裴老师,在咱俩都被淋成落汤鸡之前赶紧弄完。”

      裴方途叹了口气,秦其书看着随性自在,可在工作上轴得很,于是只好加快进度,尽量不让两人真的变成落汤鸡。

      夜幕降临,八点半的三水磨坊已经看不清路,全靠探照灯照明。裴方途和秦其书终于赶在大雨彻底落下之前做完了全部测试,两人准备去给汪澄溶看一眼测试数据,忽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秦其书和裴方途猛地停下,秦其书问了句:“什么声音?”

      裴方途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摇了摇头,但随即想到什么,抬头向上一看,七米高的灯塔探照灯连着旁边的巨幅展示板在空中摇摇欲坠,钢筋铁架已经开始弯折,随时都要崩落。

      “快走!”裴方途大喊一声,拽住秦其书的手腕拔腿就跑,还没跑出两步秦其书忽然顿在原地。

      “怎么了?”

      “你先走。”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狂风中响起,秦其书甩开裴方途,回头向测试场区跑去,在两人进来之后放东西的架子上开始翻找。

      秦其书的速度很快,在架子上抓了个什么东西就立刻掉头,一回头就看见了向自己跑过来的裴方途,迎着对方焦急的目光,秦其书竟然想冲他笑笑。

      金属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原本静静矗立在三水磨坊的灯塔探照灯此刻像变成了一只钢铁巨兽,带着摇晃着的巨型展示板终于挣脱了最后的纤细钢绳,张着血盆大口就朝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扑来。

      秦其书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大脑一瞬间被狂风清空,浑身上下连血液都停下了,时间好像把他凝固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刻,秦其书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让他快跑,可他还是没动。

      “秦其书!”

      灯塔倒下来的同时,秦其书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漆黑,一股神力将自己抱进怀里向一边倒去,还滚了两圈。

      再恢复视线的同时,秦其书的眼前只有一双焦急愠怒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狂风大雨拍在秦其书脸上,感觉有点像被扇耳光,秦其书面对裴方途的质问下意识地想解释:“有个东西忘在……”

      “什么东西能比你的命重要?”裴方途几乎在风雨里怒吼出声,秦其书听着跟打雷闪电声音一样大,他被这一嗓子吼懵了,呆呆地看着裴方途。

      “哎,你俩没事儿吧?”齐思明一直在外边等,看见展示板掉下来的时候就往里跑,刚好看到这惊险的一幕,连忙过来把两人扶起来,“快去医务室看看,你俩都去。”

      秦其书没说话,从地上爬起来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往医务室走,裴方途也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边,对担心过来看情况的汪澄溶解释情况。

      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还好裴方途带着秦其书躲得快,他们都没什么事。秦其书没和裴方途在一个诊室,检查完了之后先到了医务室门口,齐思明一直站在那等,见人出来了立马上前:“没事儿吧?”

      “没事儿,齐主任。”秦其书的表情有点僵硬,小心翼翼地靠着门前的柱子坐到了台阶上,“您有烟吗?”

      齐思明一愣,他没见过秦其书抽烟,想着可能是真被吓着了,连忙摸出一根来,点上火递了过去。

      “谢谢。”

      这边秦其书话音刚落,那边裴方途也走了出来,等到了秦其书旁边才发现后者竟然在抽烟,刚想说句嗓子不好又淋了雨就别抽了,可一想开口又迟疑了一下。

      齐思明看两个人有点奇怪,以为他们还因为刚刚的危险而不快,努力活跃气氛道:“还是小裴年轻啊,你看都没啥事儿,小秦你还得多锻炼啊。”

      秦其书忽然被点了名,放下烟笑了一声:“是啊,毕竟上岁数了,腿脚不如年轻人。”

      裴方途抿了抿唇,没作声。

      齐思明又说了两句就先去和汪澄溶会和,剩下裴方途和秦其书两人在医务室门口。秦其书没说话,只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裴方途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是我话说重了,我和你道歉,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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