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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秦其书和游方途对视一眼,发出相同的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程昭不愧是秦其书的好兄弟,哪怕晚上十点才下飞机,依然从机场给自己买了一大把烤串,还用保温袋仔仔细细地包好。
      只是品尝美味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程昭拿起两串肉串一起吃,边用力咀嚼边说:“你们俩,什么情况?”
      秦其书的烧已经退了,又睡了很长一觉,正是精神好的时候,他左手一串土豆片,右手两串玉米,吃得不亦乐乎,这在象青可是根本点不到的外卖。
      “调房,不是给咱俩换到904了吗,他帮我搬东西上来。”
      秦其书把发烧生病这一段隐去,说得无比坦然,差点儿连游方途都被骗过去了。
      好在程昭不是个会多想的,游方途的联系方式是自己给秦其书的,在秦其书来象青之前自己也和游方途说过帮自己多照顾一下,整个过程没什么问题。
      三人在享受完烧烤大餐之后,游方途准备回房间,程昭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游方途看了他两眼,趁他不注意往秦其书手里塞了个什么,然后大声冲着程昭的背影说道:“我走了啊。”
      程昭头也不回,挥了挥手:“拜拜。”
      “哎,老秦,你有花露水吗?我看象青这两天都开始有蚊子了。”
      没等秦其书说话,游方途就离开了,秦其书低着头看着手里红红的小苹果,嘴角浅浅的勾起一个弧度。
      “我给你拿。”

      秦其书在象青的第十四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同甘共苦的好兄弟终于来了,带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和能击倒一头牛的冲天怨气全面接手了秦其书的工作,动作熟练宛如资深牛马,看得秦其书和孙骆一愣一愣的。
      秦其书觉得自己这位原本性格极好的同事在来到象青之后,整个人的说话习惯迅速向游方途靠拢,但可惜是脾气极差版的游方途。
      同样的问题,游方途会笑着告诉孙骆该怎么做该找谁下次遇到这种事他可不会在帮忙了,而程昭只会靠着椅背向对方挑眉质问:“这你都不会?游方途怎么教你的?你去给他打电话,我刚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干什么?”
      秦其书双手合十在胸前鼓掌:“这就是大佬的实力吗?”
      程昭摆摆手:“不要迷恋哥。”
      坏消息是,这一幕发生在本该休息的周日。程昭对于一落地就接到这样的噩耗感到无比绝望,但还是强撑着第二天七点就起了床。
      秦其书表示自己上午来跟程昭交接工作,下午打死也不来了。
      但是程昭的到来对秦其书来说整体还是形势喜人的,因为他来了就意味着秦其书终于可以离开象青,回到两千三百公里外那个……不能算是故乡的故乡。
      其他的好处也是有的。比如,程昭带秦其书去了附近唯一的一家小超市,还请他吃了根冰棍儿。
      “还是你好啊。”秦其书蹲在马路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绿豆冰棍,“那个游方途,压根儿就没告诉过我这附近还有超市!”
      他就知道让我干活!干活!
      俩人边吃边聊最近发生的八卦和程昭的旅游心得,程昭突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给游方途打了个电话。
      秦其书下意识道:“现在才八点半,他还没……”
      “喂。”
      “……起吧。”
      隔着程昭的手机听到游方途的声音,秦其书莫名觉得心情有那么一些微妙。
      “喂,招采的报表我走了之后你们是怎么做的?还有机械部的对接,办会的负责人……那个表你们怎么做的……”
      程昭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秦其书听了一耳朵,全都是各种工作的事儿。他来的时间短,又不清楚游方途的工作内容,觉得没意思便开始专心啃冰棍儿。
      直到听到程昭“啊”了一声:“你下午过来?”
      秦其书下意识嗦冰棍儿慢了些。
      “嗯,那个表我过去做吧。”
      “好,那下午等你。”
      程昭挂了电话,看两人的冰棍吃得差不多了,问秦其书:“下午还来吗?”
      其实秦其书来不来的对程昭帮助根本不大,俩人要用同一个电脑,根本不能并线工作,他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个吉祥物。
      但秦其书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来。”
      恍惚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你来吗?
      说来可笑,秦其书一向喜欢研究命运,可真等自己嗅到命运的气味时,他又有些不太想相信了。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面,自己要说些什么?
      ——你不是在余潆吗?以后还能见得到啊。
      不,见不到了,秦其书想。
      余潆,一万两千九百平方公里,加在一起占地面积只有一个平方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见到就能见到呢?
      ——回去可以常联系,随时约饭。
      不,这也很难,秦其书想。
      在象青,甚至还得是在程昭没来之前,两个人还能勉强算是并肩作战的牛马同事,可回了余潆,两个人在不同单位,有什么借口可以发一条微信,让对方出来见面?
      在象青两人的亲近已经被秦其书归纳到了象青限定款,一共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一共就认识这么两个人,不跟游方途接触要找谁?
      可回了余潆,他们还能是这样吗?他愿意,游方途呢?
      下午三点,游方途果然来了可可湾,开始迅速地和程昭开始新一轮的交接工作。两个人之前在象青就已经合作了三个月,对彼此都很了解,有些话游方途刚开口程昭就接上了下半句,整个过程顺畅得让秦其书羡慕不已。
      再想想自己刚来象青游方途教自己干活的场景,秦其书不由得捂住了眼睛。
      是真没眼看。
      “怎么了?”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句式,熟悉的……不那么熟悉的游方途的手直接把秦其书捂着眼睛的手拽了下来。
      秦其书这才发现程昭已经走了,游方途正坐在刚刚程昭的座位上笑着看自己。
      “没什么。”
      话音刚落,游方途的手再次探上秦其书的额头:“还在发烧?”
      从那次秦其书吐过之后,游方途又试过几次,确认秦其书确实不反感自己的接触,同时还对别人的靠近保持距离,他就总是想找点什么机会碰一碰秦其书。
      “我看起来身体有这么差吗?”
      游方途愣了一下,捂嘴憋笑:“你觉得呢?”
      秦其书:……无力反驳。
      程昭去35办公室找孙骆交接文件,游方途只好在26办公室等他回来,秦其书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俩人抱怨完周日加班的苦闷之后,游方途突然说了一句:“马上就要走了啊。”
      “嗯。”
      游方途歪着头看他:“不想说点什么吗,秦老师?”
      秦其书看着游方途的眼睛,心里不受控制地跳动着“我会想你”四个字,他按下喷薄欲出的思念,无比希望这一刻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让我再多看这个人一眼吧。
      毕竟此后再难相见。
      可开口时,秦其书却故作轻松:“你不是在余潆吗?”
      秦其书想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一些思念,一些不舍,甚至是一些对离别的怨恨。
      游方途看起来恍然大悟,背过身去:“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秦其书也笑了:“不然需要我说点什么吗?”
      “至少也应该表达一下不舍啊。”游方途双手撑在脑后,身体往椅背上靠,背对着秦其书嘟囔道,“算了,反正都在余潆。”
      秦其书隐约听见“都在余潆”几个字,问道:“你说什么?”
      游方途却不说了:“没什么。”
      “行,表达不舍,行了吧。”秦其书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游方途的肩膀,捂着胸口十分心痛道,“游老师,舍不得你啊,留下吧,象青需要你。”
      游方途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秦其书正专心表演,自然没看到游方途看着他时眼睛里的落寞。
      这场离别里,不舍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那你呢?”
      游方途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落在秦其书的心底,他一下没听明白,反问道:“我什么?”
      象青需要我,那你呢?
      两人在人满为患的办公室里四目相对,闷热的空气还在不断升高温度,游方途还没来得及再说一次,程昭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游方途,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孙骆到底是什么物种?他能不能听懂人话?”
      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气氛,游方途错开眼神,咳了两声,向程昭笑道:“据我观察,他没我靠谱。”
      秦其书捂着嘴偷笑。
      “你知道他都怎么干活吗?”上午还是个正常人的程昭下午宛如一个怨妇,“他专门有一个备忘录,他说有人问他事儿,他不知道就记下来,然后等着给你打电话。”
      “从明天起我的电话就接不通了哦。”游方途眼神狡黠,又好像想起来什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啊!就你!早上八点半给我打电话!孙骆这样你就好好受着吧!”
      程昭大气儿都不敢喘:“你起了吗?”
      游方途被气乐了:“没有啊。”
      秦其书直接笑出声。
      游方途看秦其书笑,继续控诉道:“就那个孙骆,你知道他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干啥吗?他问我,外场探测的设备放哪。”
      秦其书脱口而出道:“放柜子里啊。”
      “是吧?是吧!”游方途激动不已,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就这么个小事儿,他八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不明白,这事儿需要八点打三个电话问我吗?”
      秦其书和程昭靠在一起乐,程昭安慰道:“还是你太重要了,游助理。”
      仨人又聊了一阵,怕再待下去又要被安排一堆工作的游方途表示自己必须得走了,他刚去一趟35办公室就又被齐思明安排工作,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了。
      程昭点头表示赞同,秦其书正要挥挥手,游方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深邃的眼睛看着秦其书:“送我。”
      秦其书愣了一下,再转头看程昭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没注意自己和游方途这边,便顺着游方途的力道起身,笑道:“好,送你。”
      从26办公室到入场门口只有短短的一截走廊和一小片空地,走得快些都用不了两分钟,游方途下意识放慢脚步,秦其书走的也不快。
      “你明天几点航班?”
      “干什么?”游方途反常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秦其书两眼,“我明天是不会来可可湾的。”
      秦其书在心里直骂娘,嘴上也不含糊:“我有病啊?我都要走了,我喊你回来加班干什么?”
      游方途笑笑不说话。
      两人走到大门口,游方途还没停,秦其书站在门口跟他说:“那就送你到这儿喽,我还得给程哥打下手。”
      “不急。”见秦其书停了,游方途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带你吃个好吃的。”
      秦其书的手腕很细,握在手里凉凉的,游方途的指尖还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脉搏跳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握着他的手腕不愿松开。可他守着两人的距离,没有去牵着对方的手。
      有那么一瞬,游方途觉得,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
      游方途带着秦其书左拐右拐,钻进一条胡同,一个黑铁皮小推车冒着滚烫香甜的蒸汽出现在秦其书眼前,他鼻子比眼睛更先感觉到食物,闻着味儿就挣脱了游方途的手。
      黑铁皮车上,一个不大的烙锅上点着梅花形状的鸡蛋液,老板正往上倒着面糊,旁边已经做好的点心分袋敞口放着,飘出来甜丝丝的香气。
      “这是什么好吃的?”
      “梅花糕,象青特产。”游方途介绍道,“你不是说我没带你吃过好吃的吗,之前确实是忙忘了,现在补给你。”
      秦其书猜八成是程昭说漏了嘴,躲着游方途的视线去看老板的摊子。新的一锅很快蒸好,游方途付了钱,把两袋子新鲜蒸好的梅花糕放到秦其书手中。
      “这下对你好了吗?”
      游方途站在那笑着,像秦其书第一天见到他那样,笑起来像象青本应该日日都有的阳光,像余潆秦其书家门口的那棵杏花树。
      那时在秦其书的眼里,游方途是带教他的老师,是共患难的牛马同事。
      现在,秦其书希望游方途是朋友,是伙伴,是希望离开象青后还能有借口约出来见面的人。
      只可惜秦其书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凭着本能去做又怕做什么错什么。畏首畏尾,就是这段感情里秦其书最好的写照。
      “那是,游老师对我没得说。”秦其书选择轻松开口,咬了一口梅花糕,果然又甜又糯,“所以,你明天走吗?”
      这是秦其书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他已经想好,如果游方途这次还不说,他就再也不问了。
      秦其书是二十九岁,不是十九岁。
      十九岁的秦其书会撒泼打滚也要对方给个交代,说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对自己是什么想法。
      二十九岁的秦其书会体面开口,礼貌询问,再留有余地,给彼此一个留在对方通讯录里、连删除拉黑都可以避免尴尬的机会。
      没必要,这是秦其书的宗旨。
      可游方途这一次接住了秦其书的不安:“我明天不走,去宁木有点事儿。”
      “哦。”秦其书又咬了一口梅花糕,心情忽然没刚才那么糟了。
      看着低头吃点心的秦其书,游方途觉得心里痒痒的,他盯着对方的泛红的耳垂说道:“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啊?”
      秦其书猛然抬头,像蒙着一层水雾般的眼睛撞进游方途心里,游方途按住自己狂跳不安的心脏,将所有想要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嚼碎咽了下去。
      他不了解秦其书,更无法贸然猜测对方的想法。他需要时间,十四天太短,爱上一个人很容易,让对方也爱上自己在游方途心中却觉得远远不够。
      “你明天一点的飞机吧?十点,楼下见。这次可别迟到了,要不你就真要陪我留在这儿了。”

      如果不是秦其书已经给项目组陈组长报告过回去的时间,他还真有一瞬间想退了自己的机票。可牛马秦其书不会这样做,他只会十点准时在楼下把行李搬进游方途租来的车里,一起去机场。
      “你送我去机场,不耽误你的事儿吗?”秦其书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突然想起来问。
      游方途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扶着方向盘,姿势随意又好看:“没事儿,来得及。”
      从云暮酒店到宁木机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秦其书不记得来的时候走的是不是这条路,但他记住了回去的这一路有游方途的风景。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颗沉默无言的心脏。
      走的时候是两个人,一个行李箱,两颗相互试探又默契收手的心脏。
      取了登机牌,秦其书从游方途手中接过行李箱准备去安检,游方途却没松手,秦其书便打趣道:“游老师,飞机可不等我啊。”
      游方途低着头,看着自己松开了行李箱的手,看着秦其书笑着转身走向安检,沉淀了好几天将说未说的情意在这一刻终于冲过了终点线,撞响了胜利的铃铛。
      “秦老师。”
      秦其书停下,转身,微笑:“怎么了,游老师?”
      游方途走上前,两人的距离就像刚到象青时并肩坐在02办公室里一样近,近到游方途能感觉到对方轻柔的呼吸。
      这一刻,他想要一个回应。
      “秦老师,”游方途笑着,和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他在秦其书的眼睛里看见了见面的第一天收到秦其书自我介绍的短信时手机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和现在一样的笑。
      “余潆见。”
      秦其书愣住了。
      那个思考了好几天的问题这一刻答案自然产生,像砸到牛顿头上的那颗苹果,该落下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落下了。
      如果这一面是离别,我此时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余潆见,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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